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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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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青欣 (供本报独家文章)

编者按:

九十岁老先生饶平如的爱情故事,让很多人默默地感动着。饶平如是黄埔军校十八期学员,参加过抗战,后来做过编辑、美编,在《大众医学》杂志工作。在老伴美棠去世后,才华横溢的饶平如每天笔耕不辍,手绘18本画册,记述了他与美棠从初识到相处的近六十年时光,取名为《平如美棠——我俩的故事》。

画册即将在4、5月份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了。饶青欣是他们俩的孙女,无疑继承了优雅清幽的美感,在她为本报撰写的故事里,爷爷奶奶的爱情,温暖而自由。

一、不知道那么多年月里,他们说了多少的话

2008年3月,奶奶走了,带着身上插着的七根管子。病床边是爷爷和他们的次子申曾(我的二伯),病房外有他们的另外三个儿子和女儿,不忍看。在大半年频繁的住院与转院、昏迷与抢救之后,奶奶也一定早已精疲力竭。一个多月前的春节,家里人把她从医院接回家,又布置了病床——要能安排下她身上的管子,又要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约束起她的手避免拔掉身上的管子。初一晚上,一大家人齐聚在客厅,屋外是喧闹的烟火,大家有时挨个进去看看她,但她恐怕并没有什么意识。在生命尽头不计其数的最后之中,这是最后一个春节。如果有回放,不知她会不会记起从天清云淡的故乡的小时候开始度过的一幕一幕佳节,就像《我俩的故事》里画的那样:过年时南城人家必备的“小炒”和“骨子”,是两人都爱的小菜;一九四九年端午在贵阳“大十字”路边买两个粽子点缀端午,味道终不及故乡的碱水粽子;旅居安顺时在六边形的阁楼里买两个月饼赏月,四面窗外都是清空;1958年以后一年只过年团聚一次,一家人凑在一起,煤球炉子里慢慢炒着的瓜子香。

奶奶走后,爷爷有大半年服用抗抑郁药物。在此之前的一年,借助同样药物的人是奶奶。有一天晚上,我一回家就得知她情况不好,于是和爸爸妈妈一起赶过去。看见她悲伤地坐在沙发上,眼睛湿润,也不肯吃饭。不知道是谁提起让我和舒舒(我的堂姐)一起喂饭给她吃。我们就坐在她两边,各持一把调羹。她左面调羹里吃一口,慢慢咽下去,右面调羹里吃一口,慢慢咽下去。慢慢地眼泪也退下去,表情松弛下来。后来我们知道,这天傍晚,奶奶忽然问起了舒舒去哪儿了——舒舒还在上班,爷爷告诉她。但是她已经不能相信。她爬起来一间一间房间找,责怪他把舒舒藏了起来,还推门出去到外面去找。

爷爷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感到绝望的。他去医院向护士学怎么做腹膜透析,自己买齐了材料设备在家铺设了家庭腹透室,记录她的血糖数据,到那时已有四年;他研究糖尿病人的饮食,做剪报,做摘抄,精心计算她三餐的微量元素含量,到那时已有不知多少年。因为他做一切事都觉得她在一天天好起来。那段时间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头脑糊涂。家里人说,奶奶过去除了脑子好用以外身上哪儿都不好,想不到最后脑子也不好用了。但他好像始终没有察觉。她说要吃杏花楼的马蹄蛋糕,他夜里骑着自行车去很远的地方买,买来以后她不知道自己说过这个话。她叫他找一件黑底红花的旗袍给她。他不记得有过这样一件旗袍,却心想大概是很早以前的,他忘了吧,就找家人商量着去裁缝店做一件哄她。因为长久长久以来他们便是这样,也许并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她说的话他竟不能依她。

找不到舒舒,她在沙发上大发脾气,他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了两个钟点。他说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才真的意识到奶奶是不行了,眼前的这个人再也不会回到从前的样子,和他好好地说着话。在我的印象里,他们就是这样一直坐在一起叽叽咕咕说话。两人自己说着方言,我并不能听得很明白,但看神气,是有时附和,有时嬉笑,有时喟叹,有时责怪。奶奶是喜欢好的、美的,喜欢挑挑拣拣的,觉得他什么都做不好,他也确实手忙脚乱,常常遭到责怪,以至于要在桌子下面压一个“慢! ”——但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有一天爷爷打电话让我把《红楼梦》给他带来。等我穿过大半个上海到了,奉上书,奶奶终于忍不住嘀咕道:“原来是《红楼梦》。我以为是红萝卜。我就想,你让欣欣带红萝卜来干什么! ”我笑死了,心想她一定腹诽了很久。她经常抓着我手说真好看手指真长,像她的手,于是把她的戒指套到我手指上。但其实我手很肥的啦,她的戒指我只能套在小指。她还说她年轻时候看报纸上连载的《倾城之恋》写得真好;笑张恨水苦恋冰心到改名字“恨水不成冰”;又感叹以前在公园里看见汪精卫在演讲——“真是个美男子啊”。

我也不知道那么多年月里他们之间说了多少的话,看画册里——她告诉他她的祖上家业,她的童年轶闻,她学校里的竞争对手,她少女时的闺蜜玩伴……直到她遇到他,事无巨细他一一记得;他们共同追忆南昌的小吃,柳州的鱼粥,徐州的油条,安顺的烤玉米,第一次动手做的肉丸;装满细软的皮包在空军俱乐部失而复得,街灯下匆匆吃两个梨子庆贺;狼狈的旅途雨夜后,太阳下晒了满满一院子的新妇的衣料……还有那些一起看过的电影和唱过的歌,事无巨细他也都一一记得。

二、阅尽荣枯,盼来世再续姻缘

那天以后奶奶开始服用抗抑郁的药物,我们看着她眼睛又亮起光来,表情不再那么悲伤。但是病情恶化,她开始住院治疗,大部分时候神智也是不清。医生护士们笑着传开说,这个老太太不得了,糊里糊涂的时候却不断地唱歌,一首接一首地哼唱,一首接一首的老歌,中国的,外国的。除此之外,她是一个很不服从的病人,常常要拔掉那些让她不舒服的管子。每天最后一个离开病房的人只好用纱布缠住她的手腕约束在床边护栏,她有时候清醒小片刻,会说:“莫绑我呀。 ”

爷爷终于有一天哭着说她最后一次神智清醒的时候对他说:平如啊你去把门关上。我跟你说两句话。你不要乱吃东西啊。你的脚踏车要少骑。

我去医院看她,最后一次还能认出我的时候她说的是我胖了。

很多次的抢救,可是再多次的预演,也不够人们做好至亲离开的心理准备。追悼会的哭声里我强烈地觉得那是我的爸爸没有了妈妈。

挽联也挂起来了:

坎坷岁月费操持,渐入平康,奈何天不假年,恸今朝、君竟归去;

沧桑世事谁能料,阅尽荣枯,从此红尘看破,盼来世、再续姻缘。

画册的最后一页,是漫天的彩云。左下角几处村居,小小的两个人牵着手看云,回到年青时候的梦里。恋爱时候她便说过,只想和他竹篱茅舍、布衣蔬食,那是繁华时候慕平淡;人到中年两地分隔,我看到她信里仍是说,等退休后我来你处陪你,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我们身体好,没病痛,老了大家一块出去走走,看看电影,买点吃吃,多好……”那是人在苦雨里心向着安宁。

三、相思始觉海非深,却道海棠依旧

爷爷那么难过,恹恹没有生气地过了大半年或者更久,他好像在乱糟糟的房间里终日同笔墨颜料书纸与猫生活在一起。有时提出要买纸,有时提出需要复印,有时又说要扫描。有一天他说要去福州路买老式相簿——那种活页的,有一张透明膜可以揭开,把照片摆进去,轻轻覆上就又黏住了。最后选了一种最厚最重最庄严的深棕色封面的相册,“先买二十本”,他说。大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好把这二十本很重很重的相册给他买回来。

他每日仍是在房间里写画剪贴,胡乱吃东西。然后渐渐大家看见他精神好起来了。每一次家人聚在一起,他总有新的东西端出来。

我不是一个擅长和长辈沟通的人,在那以前不知道大雨曾经下过22年(1958年到1980年,爷爷被带去安徽,一年是劳动教养,1959年后解除劳教但是还要在安徽齿轮厂劳动,一年探亲一次),那是一个我至今仍觉不能想象的漫长雨季。有一天大家特别高兴,因为爷爷把信件都整理出来了——从1973年到1978年,奶奶和五个孩子寄给他的所有信件,五大册。他已经忙活着,把所有信的反面都拿去复印好了,这样才能让每一面都展示在相册里,有些复印出来字迹不清楚的还要抄一份。孩子们自己找自己写的信来看,看自己说过什么鬼话,看谁比谁的字写得好,看母亲怎么评论分析每一件现在看来的芝麻小事,笑得不行。我却像一个预先知道结局的人穿越到一个未曾亲历过的过去,戏里都是我最熟悉的人的从前。我坐在桌子前看着她为五个孩子的毕业分配只好祷告上天,为他们的恋爱结婚担心烦恼,为每一分钱的开支伤尽脑筋,为房管所的天天上门索租走投无路,不知道今天要如何过去,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到来。看这个家里的每一个成员都克扣着自己维护其他人。

(下接A2-12版)

(原标题: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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