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剧清朝时曾被定为“淫戏”遭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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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进狄墅村活动室常有锡剧爱好者演出。
光绪7年武进某乡的一则文稿中,明令禁演“滩簧淫戏”。
锡剧名家王兰英的剧照。资料图片
本期协办单位 常州市档案馆 武进区档案馆 戚墅堰区档案馆
本期撰稿人
江苏省档案局 袁光 嵇梅
常州市档案局 甘跃进 刘莹如
武进区档案局 恽伟
戚墅堰区档案局 朱丽莎 徐汉平
龙虎网讯 说起锡剧,世人常顾名思其义,认为是一种诞生于无锡的地方戏剧。殊不知,300多年前一种在现常州、无锡地区流传甚广的山歌小调,绵延而成如今的锡剧,在解放后一段相当长时间内,是被称作“常锡文戏”或“常锡剧”。
抛开史上常、锡在地域辖属上的纠缠,锡剧起源地之争也并非本次“档案穿越”的重点。记者将通过几块在常州采访时偶遇的“禁演”石碑,浅窥锡剧从一个曾被当权者视作洪水猛兽屡屡严禁的“低俗戏”,到如今登大雅之堂的“主流剧”的坎坷发展路。
■快读·锡剧常识
锡剧,俗称“无锡滩簧”,在苏南地区极为流行。据文学记载:清代乾隆至嘉庆年间(1736-1820),无锡、江阴、武进等地城乡已盛行滩簧。锡剧在民国时期称“新戏”,抗战时期称“文戏”,建国前后称“常锡剧”,至1954年“华东区戏曲观摩演出大会”后,始统称“锡剧”。
解放后,锡剧从原有的太湖地区逐渐流传至长江三角洲。五六十年代,跃为华东三大剧种之一,列为江苏主要地方戏曲剧种之一。
锡剧曲调大多柔和轻快,富有江南水乡民间音乐的特色。伴奏乐器有板胡、月琴、琵琶、唢呐、打琴等。
锡剧传统剧目约有277个,如《宝莲灯》、《武松杀嫂》、《薛刚闹花灯》、《梁祝》、《珍珠塔》、《白蛇传》等。
锡剧名家有姚澄、王彬彬、梅兰珍、王兰英等。
锡剧的坎坷前世
与“赌匪娼”并列“地方大害”遭禁
“永禁演唱滩簧,点做淫戏,及茶馆庙宇男女弹唱淫词艳曲,并市民聚赌,匪类窝娼等情。如敢故违,许各该图耆董、地保分别扭解,指名禀究。特示。”
记者眼前,是现藏于常州市武进区博物馆的一块残破石碑。碑文记载了道光三十年六月,“发阳湖县大宁乡三十一都八图”根据常州府文告,对辖区内滩簧戏加以严禁的往事。
这是迄今为止,常州市武进区发现的5块“禁演滩簧”官方石碑中,时间最早的一块。
武进区文光新局剧目室主任杨秀妹告诉记者,5块碑文上的禁令其严厉大体相同,只是表述略异。最为详尽的一块,“是上个世纪80年代,在新安乡一处观音殿的后墙檐下发现”。在杨带来的碑文抄本上记者看到“窃淫戏之败坏风俗,滩簧为最。揣摩儿女私情,演习闺房秘戏,男女杂坐,长夜聚观,妇女为之失节,子弟为之荡心……若不严引禁止,诚恐逾闲荡检,淫秩成风,作奸犯科,奇褒玩法,于政治人心大有关系。”
除了碑文,还有布告。常州市戚墅堰区书画协会秘书长徐汉平喜好收集各种古旧证书、告纸。在参观他的“龙墅集艺馆”时,记者看到了内容与上述碑文相似的“禁演滩簧”文告,其中明示“容留匪类,演唱滩簧,俱系地方大害。至赌博烟灯,尤为诱人为匪之最。以后乡中,如有棍徒再行冒犯,董保及耆老庄首人等,即当指名送县惩办。”
当权者为何对滩簧畏如蛇蝎,三令五申明禁严查
“滩簧是在民间山歌小调的基础上逐渐发展而成的。”杨秀妹告诉记者,乡间小调山歌有时难免流于低俗,会带上一些对男女之事的隐晦描述。这是封建当权者对其言必称禁的借口,却显然不是主因。“其实滩簧早期的内容大多是反映农村的日常生活、风土人情,不过后来慢慢被赋予了反封建礼教的色彩。”在常武农村素有“演三台滩簧,跑了十三个妇”、“滩簧小戏演十出,十个寡妇九改嫁”之说,可见滩簧的影响力之大。
向往美好爱情,追求自由婚姻,这些观念大违当时社会主流意识形态不说,“滩簧风气渐盛时,出现了女艺人登台演唱,围观者中也不乏女性民众。”这在那个女子抛头露面即伤风化的年代,是不能容忍的。
抗争中逆境而兴
偷着唱暗中演,在大众的享受中壮大
常州滩簧自道光年间禁演后,一直被迫在农村暗暗演唱,在光绪后期,才开始进常州城秘密演唱。滩簧前辈王嘉大曾在回忆文章中说:“我们在城里唱滩簧的地方是不对外人讲的,一般是在深庭大院,外面听不见”。
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皇朝的封建统治。“孙文闹革命,滩簧好进城。城乡演唱滩簧顿趋活跃。有的报纸还陆续刊登了一些滩簧唱词。”杨秀妹说。
然而,辛亥革命并没有完成反封建的任务。1913年10月21日,新上任的武进县知事发布了民国建立后的第一道禁滩簧令,所用言辞竟与清政府禁令如出一辙。
经历了百余年民间流传和发酵,此时滩簧群众基础之深已非区区几纸禁令所能撼动。记者在武进区档案馆馆藏中看到,仅1915年的《武进报》,刊载滩簧相关内容的便有10余期之多。
“向有禁止赌博滩簧,违者罚金,业已勒碑明示的升西乡七都三图贝庄村,连演滩簧六七日,图办事员出为阻止,险遭群众殴打,声言‘愈禁则愈演,看汝如何’”看日期,此时距离武进县署禁令公告贴出不过20天。
“5月12日,政成乡横林镇连日演唱滩簧,毫无顾虑,自夜达旦,观者如堵,几等逢场作节,前有某君旋里出为禁止,终成画饼。”
“10月7日,奔牛东乡港沿村又演滩簧,偶被本镇巡警得悉,当率数名巡士往捕,若辈遥见巡警火光即抱头而窜,仍未能拿悉,过一日夜又在河西某村大唱。此拿彼窜,巡警亦无如之何。”
如是数年,常州滩簧在艺人、观众与政府军警的博弈中屡禁不止,逆流而兴。正如当时的地方报纸《兰言日报》和《兰陵日报》所言,“惟禁者自禁,演者自演,毫无忌惮”,“岂真无法禁绝耶抑别有原因耶”
其实,原因很简单。武进区文广新局文化艺术科副科长杨东溟在接受采访中说,“民国后,常州地区原来以农业、手工业为主的经济面貌发生变化,资本主义经济观念、意识形态形成了对封建文化和道德观念的强烈冲击,要求文化艺术得到与之相应的发展。体现在滩簧上,就是民主意识觉醒的人们对当局的污蔑滩簧之词嗤之以鼻,越禁越演,甚至贴广告、编写歌词与政府辩论等等。”
归根结底,就像瞿秋白当年在《大众文艺》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中所说,“现在大众所享受的文艺生活是什么章回体小说群众尚不能完全看懂,他们所享受的是说书、滩簧、宣卷。”
正因为滩簧是大众需要和欢迎的,所以任何棍棒都不能摧毁它。
发源地看锡剧今生
办喜事搞联欢,总有民间锡剧班捧场
从滩簧到锡剧,很多戏剧研究者在撰写有关锡剧的文章时,都喜欢以此为题。
诞生于旧时,成长于乱世,俚俗小调的滩簧经历了半生坎坷后,终于在解放后演变为雅俗共赏、全社会喜闻乐见的主流剧种,个中沉浮自不赘述。
在常州采访锡剧,自然被带到了已被公认为锡剧发源地之一的武进。那里除了有陆续被发现的“禁令”石碑、文告,更有当地人对锡剧绵延几代的热爱。
武进区郑陆镇戏曲协会副会长陶志泉土生于此,60出头的他从外表看颇显年轻,谈笑时总把这归功于自小对锡剧的痴迷,因为“喜欢唱戏的人都老得慢些。”
按日子推算那应该是上世纪60年代,距离锡剧正式定名不过几年。“大人们不说锡剧,也少有人喊常锡剧或者常锡文戏这些名称,都称滩簧。”老陶说,乘凉时先是扎堆说笑,不多会儿就有人提议,“唱个滩簧呗。”
先应的类似如今KTV里的“麦霸”,表现欲强,加上对自己的嗓子唱腔有几分自信,每晚等的就是有人来提议唱曲,好让他一展歌喉。“村里确实有几位唱得好,我父亲也是其中之一。”老陶,也就是那时的小陶,就这样在大人们此起彼伏的曲声中度过了童年。
一晃几十年,陶志泉在忙于生计的岁月里,很少再听滩簧,却是目睹了后者像一朵鲜花般慢慢盛开到大江南北。
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退休后的老陶重新拾起了儿时的小调。“我到老年大学,从识谱和乐器学起,没想到学得很快,可能是小时候听多了吧。”
陶志泉没想到,当他的小屋里每日响起自己的哼唱时,竟引来了诸多同好。老陶没多久就张罗出一个班子,班子有固定的角色,各种乐器也都齐全,“刚好有几间空房,就拿来做个小剧场了。”
记者去老陶的小剧场看过,布置得简陋却很喜庆,横幅对联高台红幕,台下几十张桌椅,据说最多能容纳一两百人。
郑陆镇文化站站长姚国良告诉记者,像老陶这样的民间锡剧团体在郑陆就有好几家,整个武进区则更多。“哪家办个喜事或者单位搞个联欢,喜欢喊他们去,喝顿酒就行。关键还是喜欢,没想指着这个发财。”
不过姚国良也说,如果是遇到镇上的大日子,还是会请更正规一些的团体来演出,比如武进锡剧团,每年都会来演好几场。每到那时,老陶他们就成了听众,藏身在人山人海中,听得如痴如醉。
“跟专业的当然还是没法比。”大家都撺掇老陶唱几嗓子,他有些腼腆但还是开了口。记者不解曲调更难辨吴侬方言,却是听出了那好听的曲音里,老陶对儿时滩簧的幸福记忆和对晚年生活的知足而乐。
想来,这种幸福和快乐,就是锡剧从300多年前的山歌小调一路走来,经久不衰的奥秘吧。
(原标题:锡剧清朝时曾被定为“淫戏”遭严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