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不觉得城里是家
编者按
当你“鲤鱼跳龙门”进了大学，留在城市工作，并结婚生子，辛苦大半辈子的父母也放弃自己在家乡的一切，千里迢迢地跑到你所在的城市，帮你照顾孩子，洗衣做饭。
他们面临着文化差异、生活不习惯、语言交流困难等问题。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候鸟式父母”。
他们沉默时，可能需要你的陪伴；他们孤单时，心里正等着你的安慰；他们总觉得自己是在“寄居”，有时会委屈地看着你的脸色行事。而这些，你都知道吗？
66岁的张振盈，从老家衡水故城县来石家庄有近三年的时间了。几年前，老伴去世，他仍坚持留下来独自收拾家里的五亩地，可后来实在做不动了，甚至连拖拉机都摇不动了，他终于向岁月“投降”，来石家庄投奔已经安家的一双儿女。
问起现在在女儿家的生活如何，他连连说“不赖，不赖，挺好”。
可只要说起老家，即使只剩几间老屋、一座老院，老人的眼睛里还是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光芒。
外孙和孙女是老人的精神寄托
“俺那小外孙，可调皮了。在幼儿园里都是出了名的。”说起自己5岁的小外孙，老人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
“每天晚上不睡觉，缠着我给他讲故事。”不过，这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尽管小时候因为家庭成分没上几年学，张振盈从年轻时就喜欢看书，“《三国演义》、《水浒传》啥的，这四大名著我都看过。”不光是四大名著，老人还喜欢读鲁迅的杂文，“他的杂文写得怪幽默的，好看”。不过岁月不饶人，现在老人只要看一会儿书，眼睛就会很疼。
放下书，孩子就是老人心坎上的宝。不过因为孩子，他没少挨闺女的唠叨，“不要老给孩子买零食，不干净，含有那么多防腐剂，不能惯孩子这个坏毛病。等他以后大了，就难改了。”
“可咱这当姥爷的。他耍脾气，你能不给他买吗？”
外孙有次撒娇，“姥爷，你是好姥爷。妈妈不行。”
“妈妈怎么不行了？”
“妈妈竟冲着我发脾气。”
没有家乡的老伙计，现在，5岁的外孙和不到一周岁的孙女，就是老人的精神寄托，“没事干，没朋友，几天不见孩子，真的很想。”
来石家庄后身体经常不舒服
张振盈每天7点起床，先把家里收拾收拾，之后送全托的小外孙去幼儿园。早点几乎不吃或者就在外面的早点摊上解决了。闺女忙，早点也不吃。姑爷长年在外地出差，一家人很少聚在一起吃早饭。
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被“剩”下的老人有时去小区附近的公园遛遛，到了中午下点面条，自己对付着吃一顿。
只是不管哪顿饭，老人吃得都很少。
说来也怪，张振盈在农村时身体很好，来石家庄之后经常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说是亚健康，胃镜啥的也都做过了，可是不管怎么查，什么病也查不出来。
“在老家参保的新农合，在石家庄用的话手续有些繁琐，而且报销比例也不如在当地高。有时去小区的医务室看病，看着别人拿着‘本本’，自己干着急，交了钱却一点也用不上。”
刚来石家庄时，原来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的张振盈血压特别高，甚至一度达到170。小区的医生说“可能是原来在老家时做农活，活动量比较大，来这之后闲下来，一下不适应了。”“可能是吧。”老人勉强同意了这个说法。
虽然那时血压高，可是仍有一件事让老人很开心。懂事的儿子给父亲买了一个血压计，“这样量着还方便点”。“家里的补品、营养品，都是儿子买来的。还有那苦溜溜的美国花旗参。儿子说我，你没事吃一片，对身体好。”说起这些，老人的眉宇间似乎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满足。或者，他更期待的，只是儿子一下午的陪伴而已。
即使不在家住也愿意回去看看
可儿子、闺女终究是忙。
他们总是问“爸爸，花钱吗？有事吗？”却很少能陪着老人出去逛逛。有时到周末，姑爷的一帮朋友会来家里喝酒，张振盈就主动地进屋睡觉去了。
老人有时很想家，想老家的那帮兄弟朋友。
今年十月初一时，张振盈回了趟老家。久不住人的家里只剩一座北房，一座闲院。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屋子里面也落满了灰尘，阴暗潮湿，没法住人。张振盈跑到邻村妹妹家住了几宿。
想家，都想什么呀？
想邻里乡亲，和他们说话多随意。脾气性子早都摸透了。在家串门，一天能串好几家。不像在这，不认识几个人，朋友很少，邻居什么的顶多也就是见面打打招呼。
想老家的大炕。冬天到了，烧上大锅，炕也就跟着烫了，上床睡觉热乎乎的，挺美。来城里之后，感觉挺冷了也不生暖气。虽然女儿及时地买了电热毯，还是没适应过来。
想老家的栅栏门。在老家时，栅栏门很少锁，心里也觉得比在城里安全。来城里之后，天天上楼下楼，出门就锁，我上岁数记性不好，钥匙锁到屋里面有三次。没办法，只能给儿子打电话，让儿子来开。以后每次出门，孩子总要叮嘱一定要带好钥匙。
指导思想不一样，消费观念也不一样
这还不是孩子唠叨最多的，两代人在一起，最大的矛盾和冲突，莫过于“节俭和浪费”了。
66岁的人了，吃过的苦可能比他脸上的皱纹还要多，这个年龄的张振盈花钱一直比较节俭。有剩菜剩饭，闺女说扔了吧扔了吧。水电方面，女儿也是大手大脚。洗碗的时候，开着水龙头哗哗地流。
“你拿个小盆接着多好”，女儿回了一句“钱是挣来的，不是省来的。”
“你省着点，再挣点，那不是更好吗？”
“还有衣服，非得买名牌，小摊上买的不一样穿吗？”
每次类似的事件，女儿不说不同意，也从不拒绝。之后，两代人就各做各的。老人依旧节俭，孩子依旧大手大脚。
“在老家种地，一年一打场，平时种地只见投入，一年才见回头钱。在城里上班月月打场，没几天工资就发了。这指导思想不一样，消费观念也不一样。”这句话，是老人自己总结出来的“小九九”。
闲时，老人常常想起自己年轻时去东北当木匠的日子，“东北的木材多呀，我们就在那里打家具。”不种地的时候，他还去离家很近的德州打工；在亲戚的工地上当过工头；曾经偷着扒过火车，同去的人中还有不小心掉到地上致伤致残的。“那个年头，日子过得苦啊。”
再回老家可能也不习惯了
虽然出门要小心着那来来往往的车辆，平时也只能呼吸着比老家浑浊的空气，可每次来城里时，张振盈的邻里乡亲还是投来了羡慕的眼光，“你去享福去吧。多好，也不用种地了。我们想享这福还找不着呢。”
说到“享福”，张振盈有着自己的理解。“在老家，自己种菜吃，秋天过后，就没什么可吃的了。可是在这，多方便，离菜市场也很近，什么都有。”
“再说，老家没啥变化，一年一年都是老样子，顶多就是添了几间新房，修了几条小路。娱乐的地方很少。城里的变化那可是一天一个样啊。”
刚来城里时，张振盈不适应，老想回去。可是考虑到自己的一双儿女都在石家庄，他还是留了下来。可是现在，如果让他再回老家，可能自己也不习惯了。
他的心里一直都很复杂。只是，有一点，张振盈从来都没认同，“从来不觉得这城里的房子算是家，说不定哪天住着住着就换了。”
老家的红白喜事，他也依然没有缺席，“老家的一个侄子腊月十七要结婚，还是要回去的。那是三服兄弟上的一个小孩，再远的也就不去了。”
他说，总不回老家，时间长了，就淡了。
“母亲买菜都是怯怯的”
现在已经在石家庄成家生子的李娜，前不久因为坐月子，把婆婆接到了自己的身边；而在石家庄已工作9年的王飞，2010年女儿出生，母亲也来到石家庄照顾帮忙。
李娜说，婆婆在这儿，打给老家的电话不断；而王飞寒暑假自己放假时，也会给母亲放个假。最近，他把父亲从老家接来，一家团圆。
家里下头小猪她都很牵挂
今年30岁的李娜，8月份的时候，刚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婆婆和公公都从老家唐山赶来探望，因为惦记家里，公公住了十天，就回去了。
公公刚出门，婆婆的心就揪了起来，她不时地看看表，担心路上出什么事，担心到不了。
公公腿不好，他到家之后，婆婆的电话就更勤了。
转眼就是秋收了，婆婆打电话“你的腿能行吗？不行就雇个人收吧。”可是公公很要强，硬是自己撑着把庄稼给收了。
婆婆总说，在老家，这个年纪的男人大都不怎么会做饭。做得也比较少。只能打电话一遍一遍地嘱咐，“吃点热的，别老吃剩饭。”后来李娜才知道，公公一个人在家时，就是去小卖部买点馒头，自己下点面条对付对付。
“要是我在家，他还能喝个粥，吃点像样的饭。”一说起这些，婆婆的话里还是有些歉意。
家里的母猪就要下小猪崽了，婆婆的担心又添了一层。“添了几头小猪呀？活了几个？”
老家里还有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生意，婆婆也总问，活儿多不多呀？来的人多不多？
父亲的脏衣服妈妈都惦记着
除了担心老家的里里外外，在儿子家，也有婆婆忙的。
她的一天是从早上6点开始的。
起床之后给全家做早饭，然后给孩子洗尿布、冲奶粉。快中午时，买菜做饭。午饭过后，才能休息一会。之后又是洗尿布、冲奶粉。晚上又开始做饭。
刚来时，婆婆不敢出去买菜，怕迷了路，总是要搭个伴才敢出去。“这里的车比老家多多了，出去害怕。”
不仅买菜时小心翼翼，连给李娜做饭，她都显得小心翼翼。担心媳妇儿吃不好，她总是问李娜，“你爱吃什么呀？想吃什么呀？我总是这么问你，你要是说出来就好了。”
李娜坐月子，不仅婆婆，自己的妈妈也从老家赶过来。
没想到妈妈和婆婆一样，天天往老家打电话，“天气凉了，记得把凉席收起来。下雨了，厚衣服放在哪儿。脏衣服不洗，你就先放着。”李娜说，仿佛电话那头的父亲，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孩。
两位妈妈住在一起，生活习惯还是有些差异。剩下点饭菜，妈妈说倒了，婆婆说留下。有一次，老公给李娜炖了猪蹄汤，剩了一点猪蹄，不小心掉到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沾满了土。婆婆捡起来洗了洗，“这不挺好的吗？还能吃。”看着婆婆洗好的猪蹄，李娜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老家里有地，有刚生下的小猪，有生意，婆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住了几个月之后，她还是回去了。临走之前，她把儿子平时给的买菜钱，一分不剩地都放在了桌子上。
寒暑假时母亲也能放假了
“我妈最害怕的一点就是，不敢上街买菜，怕别人听不懂她的口音。”
来石家庄当老师已经有9个年头的王飞，说起自己来石生活母亲的不适，“口音”这一点，是他最先想到的。
王老师是陕西宝鸡人，2010年，孩子快出生时，他把母亲从陕西老家接了过来。这期间，父亲一直在老家。“家里在县城还有自己盖的房子出租，都来了也确实不放心。”
母亲在石家庄的伙伴就是自己的小孙子。天气好，就带孩子出去晒晒太阳。天不好，就窝在家里，给孩子做做饭、洗洗涮涮。
刚来时，母亲非常的孤单，没有朋友。因为老去小区广场上带孩子遛弯，时间长了，她也认识了一些来这带孩子玩的老太太。
“母亲总觉得自己的口音无法和别人沟通，出去买菜的时候都是怯怯的。母亲在的这段日子，很少让他出去买菜。她可能心里也有过什么，但是始终没有跟我们说过。”王飞有点儿歉意地说，这可能跟母亲的性格也有关系，老太太性格比较温和，话也不多。
好在做老师的都有寒暑假，这样每年冬夏，母亲也可以放个假回老家看看了。
周末时常陪父母去公园
天气渐冷，来暖气之前，王飞把在老家孤身一人的父亲也接到了石家庄。母亲的喜悦溢于言表。两年时间大多处于分居状态的老夫妻，终于可以小聚了。
“要不是嫌老家太冷，我估计也不会来的。”父亲的适应性很强，没来多久，出去买菜，逛逛公园，很快就对周围的环境熟悉了。
来石家庄之后，父亲说起最多的，就是自己原来的那个圈子一下子没有了。父亲性格比较开朗，喜欢下象棋，和人聊天。现在，天气也冷，老人只好蔫蔫地待在家里，不过好在老两口都在一起，没事的时候还能说说心里话，出去遛个弯儿。
陕西和河北都属北方，气候差的也不是太多。“至于饮食上，我父母都是农村人，没啥讲究的。”王飞说，倒是自己的妻子，经常会买些新鲜的东西，说是回家要让爸妈尝尝。这一点，他自己几乎都没想过。去年三八妇女节的时候，妻子给血压稍微有点高的婆婆买了一个血压计。可能还是由于内敛，母亲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欣喜，但是心里应该还是挺美的。
周末的时候，王飞经常带上一家人去周围的公园逛逛，划划船，照照相。有时也会把父母留在家里，让他们休息休息，喘口气。“现在房子大了，有条件把父亲也接来一起住了。时间宽松了，妈妈有时间做点自己的事情了。看着父母也乐乐呵呵的，我觉得挺好。”
(文中李娜、王飞为化名)
■文/本报记者王慧丽
专家支招
老人要多笑 儿女要倾听
华中科技大学近日的一项调查显示，近八成由外地来武汉生活的老人感觉孤独，超六成人每天在家独处，他们也因此成为心理门诊的常客。
生活不习惯、同好很难找、老伴分居住、语言成障碍、后辈沟通难。这些都成为老人面对的种种问题。
孤单、憋闷、没有归属感，是不少“候鸟式父母”的心理现状。离开家乡，脱离原有的社会支持系统，让他们陷入精神“孤岛”，导致自我封闭。老人心理本就脆弱，爱琢磨，来到儿女家，有时会有寄人篱下的负面感受，价值感瓦解，产生自卑、孤独等负面情绪。
“候鸟式父母”要想幸福，离不开自我调节和儿女关怀。
对于老人来说，要多笑笑。
台湾师范大学健康促进与卫生教育学系李思贤教授建议，老人要多给自己正向情绪反馈，做起来就一个字——“笑”。到社区或公园转转，见人就微笑，即使“笑不由衷”也无妨。强迫微笑21次，就能真心笑出来。笑还会传染，能使人打开心扉，增加人际和谐，形成正向循环。兴趣爱好很重要，有爱好的捡起来，没爱好的要培养。看到下象棋、打麻将的，主动去看看、学学。遇到京剧票友，上去打个招呼，交流心得。老人还要摆正心态，得“服老”。能过去的就过去，能不管的就不管，大家才会轻松。有烦恼说给儿女听听，比憋在心里更能解决问题。
作为儿女，也要多倾听，会沟通。卫生部生命伦理委员会委员袁钟教授建议，在家庭决策上，子女要听取老人的意见。尤其在隔代教育上，尽管父母的理念可能落伍，也要恰当地沟通，不能粗暴地将意愿强加于老人。平时多和父母交流，重视情感诉求，了解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李思贤建议，儿女要帮老人找回成就感和价值感，多给他们正面评价。一句不经意的赞美就能帮老人走出自责或寄居的阴影，重建自我实现的价值感。归属感对老人心理健康尤为重要。儿女要为父母与同社区老人搭桥，最好找到讲相同方言的老乡，帮他们尽快地融入当地的圈子。当老人有“直把异乡当故乡”的感觉时，归属感才是真的有着落了。
■文/综合
责任编辑：迟开翔 SN0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