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亿美元的偷天陷阱
撰文/钟松君 蒋艳 梁萍
美国国会参议院12月6日通过“马格尼茨基法案”，将俄罗斯几年前的一桩诈骗退税旧案又引入人们的视野。这桩案子扑朔迷离，曾引发世界关注。
“水兵寂静”是莫斯科的一个拘留中心，案件主角谢尔盖·马格尼茨基在此关押，也在此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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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24日，谢尔盖·马格尼茨基进了“水兵寂静”。逮捕他的是内务部官员阿尔特姆·库兹涅佐夫的3个手下。
库兹涅佐夫在调查一个案子：俄罗斯最大的外国投资公司、纳税巨头——赫密塔吉基金管理公司的一家子公司，被非法占有。
被抓起来的马格尼茨基，是这家公司的7个律师之一，是库兹涅佐夫要调查的人，也是此案的控告者，他控告的人中，有一个就是库兹涅佐夫。
所以他死定了，落到了他要控告的人手里。
“我知道他面对的是谁，我不曾有过一秒钟相信他们会让他活着出狱。”莫斯科一个投行副主管后来说。
“水兵寂静”是俄罗斯首都莫斯科北部一所拘留中心，牢门低矮，墙壁粗砺，房间狭小。它本来关押普通刑事犯，苏联解体时，进了十几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暴得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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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7月，内务部官员库兹涅佐夫和帕维尔·卡尔波夫，突然搜查了马格尼茨基的前上司贾米森·费尔斯通的律所，没收了印章和客户文件，包括赫密塔吉基金的文件。
同一天，内务部25个执法人员突击搜查了赫密塔吉莫斯科办事处，拿走了报税文件和公司印章。
普京的批评者、英国记者安格斯·罗克斯伯勒在他的《强人治国·普京传》说，事情的起因是赫密塔吉创始人比尔·布劳德，他2005年11月试图迫使苏古特石油天然气股份公司披露所有权结构，结果进了一个黑名单，被禁入境。
马格尼茨基的调查始于搜查几个月后圣彼得堡一个法警的电话。他发现那些没收去的文件和印章，被人用来注册公司了。新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已定罪的杀人犯，名叫维克多·马克诺夫。
这样，赫密塔吉子公司，被人“偷”走了。
他们还伪造了一份合同，新公司就有了10亿美元的债务。然后让另两个“董事”到法院，请求判决公司支付这笔假债。赫密塔吉前一年缴税2.3亿美元。有了这笔假债，按俄罗斯税法，可以申请退税。
马格尼茨基将调查结果，整理成255页的控告书，分成三份，于2007年12月3日分别交给总检察长、检察长办公室调查委员会主席和内务部。控告书中，讲了库兹涅佐夫和卡尔波夫在非法占有案中做了些什么。
英国《金融时报》2010年的报道中，内务部官员库兹涅佐夫中校和杀人犯马克诺夫，还出现在2006年的一起绑架敲诈案中。两人毫发无伤，遭绑架的化肥公司副总经理费奥多尔，起诉库兹涅佐夫等人未果，最后以将一亿贷款挪作他用的罪名，被判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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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格尼茨基的控告书并没有阻止惊天骗税案。
12月24日，马克诺夫拿着那些文件，申请一年前的退税。贾米森·费尔斯通说，这是俄罗斯史上最大一笔金额退税。
就这么大一笔钱，当天就得到莫斯科税务局批准，立即开始跨国旅行：
钱存入了俄罗斯一家小银行国际储蓄银行，然后通过奥地利的雷费森银行离开了俄罗斯，最后到达花旗银行和摩根大通。
坏消息接踵而至：控告书落到了卡尔波夫手中，然后库兹涅佐夫负责调查非法占有案，事情在这两个人的掌控之中。
马格尼茨基还是作了对这两个官员不利的证词。他继续搜集证据，写了新的控告书提交执法部门，请求调查这个巨大的诈骗案。
于是他被抓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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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密塔吉老板布劳德收集了大量证据，发现与此案有关的人，个个腰缠万贯了。
奥尔加·斯特潘诺夫，批准“退税”的莫斯科第28税务办公室主管，拥有3900万美元财产，比她和丈夫共同申报的收入多1000倍。他们在迪拜和亚得里亚海边拥有豪华别墅，在莫斯科的别墅值2000万美元。
另一个税务办几乎所有高层，都在迪拜棕榈岛人工岛上置业了，其中三个税务官用同一个银行账号付款。
库兹涅佐夫，年薪10200美元，“退税”后家里增加了300万美元资产。莫斯科交警统计，他2009年买了3辆豪车。他和卡尔波夫还升了官，获得“俄罗斯最佳调查员”的称号。
费尔斯通说，这起犯罪规模大，不加掩盖，令人震惊，直接牵涉到俄罗斯内政部副部长、副检察长、反经济间谍部负责人、莫斯科几个税务局的负责人、十几个法官和整个系统内的几百名公职人员。
布劳德多次收到死亡威胁。他收到的一条短信说：“如果历史教了我们什么，那就是我们可以杀任何人。”这是电影《教父》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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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兵寂静”6个月，36岁的马格尼茨基，体重减了18公斤。
费尔斯通说，一开始，马格尼茨基在一个关了8个人的牢房，却只有4张床，不得不轮流睡觉。到12月，住进了一间没有暖气的囚室，窗子还没有玻璃，差点冻死。然后是一间没厕所的牢房，地上只有一个洞，污水从里面溢出。他得了胰腺炎和胆结石。
后来他被转移到没有医疗设备的布特尔卡监狱。2009年11月16日晚上，他病情恶化，又被送回“水兵寂静”，住进加护房间。
女狱医高斯听到他吼叫、挣扎，诊断他患了“被害妄想症”，她叫来8个警卫，将他关入禁闭室，用手铐把他铐在床上，等精神病医生诊断。
精神病医生来了。不过他们没有进病房，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得到消息说：“没有病人了。”
一个叫科米诺夫的医生看到了尸体。他说：“尸体的头部歪向左肩，双眼睁得大大的。没有心跳，皮肤苍白冰冷，大约死于15分钟之前。”
这一天，距马格尼茨基被捕一周年差8天。俄总检察院说，他死于心血管疾病。
时任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大怒，要求整顿和改革监狱系统。“水兵寂静”的20个狱官被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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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过去了……“水兵寂静”来了一个女犯人。
她叫韦拉·特里福诺娃，53岁，地产商人，涉嫌帮助一个银行家向远东马加丹市一个议员行贿150万美元。特里福诺娃说，这个指控很“荒谬”，她只是介绍两人认识，没想贿赂。
据说她是坐着轮椅进去的。
她患严重的糖尿病和肾衰竭，两眼几乎失明，肺有积液。她需要不间断治疗，但保释申请多次被拒绝。律师说，检察官佩辛告诉她，只有认罪才能保释。她向“水兵寂静”的医生抱怨呼吸困难，医生建议说：“站着睡。”
2010年4月初，她病情严重，送医院后稳定了，又被送回“水兵寂静”。不久病情恶化，于29日死亡。
俄媒体说，梅德韦杰夫被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他再次大怒，于5月1日下令全面调查两事。一个6人组成的调查小组走进了“水兵寂静”。
事情在继续。瓦西里连科军人出身，曾在阿富汗受伤，在阿尔法反恐精英部队服役，2010年，联邦安全局的上司要求他调查腐败案，他发现莫斯科税务局某些官员，利用空壳公司骗取至少一亿美元退税，就写信给上司。然后，他被开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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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年，2010年11月15日，俄罗斯调查委员会发言人杜杜基娜宣布，是马格尼茨基策划了整个骗局。涉案嫌疑人被捕后供认，马格尼茨基非法填报退税单据，诈骗巨款。
照费尔斯通的说法，笔录时间是2007年12月初，那时还没有退税，也就是说，罪行还没发生，罪犯已经作供。
杜杜基娜说：“调查中发现大约15%的资金，也就是6.85亿卢布（2215万美元），”她说，“这些钱已被收缴，存放在俄罗斯内务部的存款账户名下。”
俄新社2011年7月报道，俄总统人权委员会发布报告说：
“马格尼茨基死前被彻底剥夺了获得医疗救助的权利。同时还有依据可以怀疑，马格尼茨基的死由他遭到殴打引起：亲属记录到他的指关节破碎，并且身上有淤伤。此外，缺少他死前最后一个小时的医学说明。”
马格尼茨基一案，酿成了一场外交战。欧洲、加拿大、美国，先后对俄罗斯涉案官员列入黑名单。
12月6日，美国国会参议院继众院之后，以92∶4的投票结果，通过了“马格尼茨基法案”，对涉嫌马格尼茨基死亡相关的60个俄罗斯官员实行签证制裁。
俄罗斯外交部说，这是“荒诞剧院的表演”，法案对俄美关系的未来产生极为负面的影响，美方应该对此负全部责任。
（原标题：“水兵寂静”奇案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