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不解决 以后法官们都不敢办案了”
山东商报
C “他们哪来的权力调查处理?”
由于不服伊通县法院的判决,被告邱冬华决定就此提起上诉。公主岭法院被四平市中院指定为再审法院。
记者拿到的编号为“(2010)公民再字第4—1号”的吉林省公主岭法院民事裁定书显示,该院并未就伊通县法院的查封进行纠正,其重新查封与原审法院查封的财产并无出入。“本院经审查认为,原审原告申请的财产保全,符合有关法律规定。”上述裁定书称。“这就从另一个角度说明我们对被告邱冬华的财产查封是正确的。”郭学宏说,“如果说我们错了的话,公主岭法院也错了,四平市纪委为什么只处理我们,而对公主岭法院的‘错误’却视而不见?”
郭学宏称,在财产解封问题上,信用担保是任何经济纠纷都不能采用的担保方式,这是一般的法律常识。“我院在无法对其提供的担保能力进行核实,尤其是被告提供的担保根本就不存在的情况下,对邱冬华被查封的财产不予解封,这是完全正确的,有效的维护了双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根据《法院组织法》第4条、《民诉法》第177条规定:法院办案违法只能由上级法院依司法监督程序做出认定,其它机关均无此司法权。“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的案子判错了,也只能由上级法院做出认定。纪委给我的处理决定上开头就写‘经省、市软环境办联合调查组查明’,他们哪来的权力查明认定并做处理?”郭学宏认为,纪委的直接干预办案,严重影响了法院的审判权,是利用纪检权干预司法权的行为。“我就想问一问,法官还能不能独立依法审理案件。”为此,2010年6月6日起,郭学宏开始不断申诉。他认为,时任吉林省软办副主任李明国越权干预法院办案,要求上级领导组成法律专家组对案件进行核查。
不过,对四平市纪委、吉林省纪委及信访局进行的申诉无一不石沉大海。郁积于胸,郭学宏还险些丢了性命:2010年10月8日,他突发脑出血被送往医院抢救。“好歹算捡回条命回来。当天推进去10个,进去一个撇出去一个,就我和另外一个活了下来。”至今,郭学宏的脑壳上还留有开颅手术留下的长长的疤痕,左半身行动迟缓。
术后一年的2011年10月,因为“知道他们给我解决不了问题”,郭学宏开始进行上访。
在伊通法院工作时,他也曾接待过不少群众来访。“来法院找我的二八开,有无理取闹的,但只是少数,大部分还是确实存在没能合理解决的问题。”郭学宏自称从不让问题过夜,大都是当天解决。
但进京上访这位法官显然没有足够的经验。他第一次上访去的是国家信访局,连基本的挂号程序都不知道,“还是别的访民教给我的”。
在熟悉了流程之后,他还先后多次到过全国人大信访部门和中央纪检委信访部门。“我瞧不起他们。”郭学宏说,与自己在法院工作时接待来访完全不同,北京之旅上访让他受尽白眼,有些信访部门工作人员“甚至连眼皮都不抬”。
尽管如此,他递出的申诉材料依旧石沉大海。
为此,在其他访民的“指点”下,他还去过中南海,希望能够引起重视。“一旦开始上访,法官和普通老百姓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加悲哀。”郭学宏说。
自从彻底沦落为“上访户”后,郭学宏就真正成了当地的“不稳定因素”。他至今已进京十余次,几乎每次都被遣送回伊通。伊通县永宁街派出所所长、县法院政治处处长先后成为他的“监护人”。“我一跑,他们就紧张,但我不跑又解决不了问题。”郭学宏说,他不断上访除了要为自己讨个说法,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个事不解决,以后法官都不敢办案了”。
D 继续上访之路
尽管几乎每次都被遣送,但郭学宏确实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劳教。
今年7月25日,在两个姐姐的陪同下,郭学宏前往北京天坛医院看病。他承认,期间曾去过国家信访局递交材料,但属于正常上访。
8月1日下午3时左右,他在两个姐姐的陪同下乘坐出租车前往住宿的旅馆。途经位于朝阳区安家楼路55号美国驻华大使馆时,看见不少人围在此地。
“我问司机是什么地方围了这么多人,司机说是美国大使馆,这些人都是来上访的。我问管事吗,司机说管事。于是我就让司机把车靠边停下,想打听一下。”郭学宏说。
三人刚刚下车,两名警察便上前对郭学宏等人进行盘问。
郭学宏称,自己当时要求两人出示证件,“但人家说没带,我知道这个讲不了理,便没再要求”。
两名警察随后在郭学宏身上搜出了申诉材料。“跟我走吧。”警察说。“上哪?我不去。”郭学宏说。“你不是想解决问题吗?想解决问题就跟我走吧。”对方说。
随后,三人被带至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麦子店派出所。郭学宏称,两名警察及派出所民警并未对他和两个姐姐有冒犯举动。
当晚,三人被带至久敬庄接济服务中心。该中心是分流、劝返非正常人员的中心。按规定,凡在北京市进行非正常上访的群众最后都会被送到该中心,集中分流劝返。郭学宏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此前他曾数次被送至此地。
一夜过后,三人被几名身穿保安服的男子拉上一辆返回伊通的车上。郭学宏再次被遣返。
2日晚,伊通当地下大雨。遣返郭学宏的车辆停靠在伊通县城西门,永宁街派出所所长王景田和几名警察驾驶的警车,以及伊通法院的一辆汽车等候在此。
郭学宏的两位姐姐搀扶着他下了车,将他送上了法院的汽车。一转身,两个姐姐就被人拉到了警车上。“问他们要把她们带去哪?没人做声。”郭学宏说,自己直接被法院的车辆送回了家。一夜焦急等待后,郭学宏接到了姐姐的电话,得知两人已被马安派出所进至拘留所拘留十日。理由是“伙同郭学宏(行政处罚决定书的表述)进京非法上访”。
等待姐姐回家的郭学宏则在8月9日收到了四平市劳教委下达的“四劳字【2012】第064号”劳动教养决定书。
决定书称:郭学宏进京到非访区非正常上访,应予劳动教养。根据相关规定决定对郭学宏劳动教养一年,但被劳动教养人郭学宏患有脑出血、高血压等疾病,符合所外执行条件,决定所外执行。
8月28日,郭学宏前往吉林省公安厅行政复议应诉中队向吉林省劳教委申请行政复议。“接待我的小姑娘问我啥理由,我说我说你写就行。”郭学宏说:“一、该教养决定,事实不存在,我本人未去使馆上访;二、该决定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教养条例适用教养的条件必须要受到两次行政处罚,而本人以前并未有过违法,因此该教养违法,适用法律错误;三、程序违法,未对被教养人听证,因此该教养程序违法必须撤掉。”
郭学宏说:“我一个法官,这些理由我还是知道的。”
11月6日,吉林省劳教委裁定,四平市劳教委作出的劳教决定,认定的主要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且违反法定程序,予以撤销。
此事被曝光后,伊通县委书记曾专程找到郭学宏,承诺将在两周内对郭学宏的事给个说法。
11月28日,承诺期限的最后一天,郭学宏夫妇在与县政府隔街相望的家里看见县纪委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深夜。不过,他们并不期待事情会有个结果。“都这样多少次了,我们早不抱什么希望了。”郭学宏的妻子说。她对律师甘元春、胡益华、王誓华等人决定对丈夫被劳教一案提供法律援助充满好奇,“他们为啥这么关注劳教呢?”“劳教制度不再只针对普通民众,就连一名法院的副院长反映诉求,一旦意见相左,都可能被劳教。这正是这个制度的可怕之处。”甘愿春说。
郭学宏说:“就跟我不断上访是一个道理,不扳回来以后法官都不敢办案子了。”11月30日深夜,郭学宏在妻子的陪同下,再次踏上进京的列车。
和以往一样,这次郭学宏依旧不会跟身边不相识的访民交流。即使别人偶尔问起,他也只说是因为土地问题进京的。除此便不会再多说什么,更不会透露自己的法官身份。“怕遭人笑话,说连法官都来上访了。”郭学宏说。
(原标题:“这个事不解决 以后法官们都不敢办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