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树 屈家营古乐社的留守老头
北京青年报
“钱是惹祸的根苗。钱这个东西,最坏事了。”林中树这句话以固安乡音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直不棱登,像一把钉子撒在了地上,让人微微意外。刚刚他还在如数家珍地聊屈家营音乐会的历史,二十多年来音乐专家、领导给音乐会的题词和赞誉,怎么话题转到奖金上,瞬间就晴转多云了呢?
老林所说奖金是指“太极传统音乐奖”,这一评选由中国音乐学院和太极传统音乐基金会共同发起,是一项两年一评的学院奖,授予在全球传统音乐表演、传承、理论和传播各领域有杰出贡献和创意性贡献的个人和团队,特别是对濒临消亡的传统音乐有抢救、保护、再发现和重建功绩的个人和团队。今年是其首度评奖,10月25日的颁奖礼上,四个奖项分别颁给了美国民族音乐学学会创始人布鲁诺·内特尔、屈家营村“音乐会”林中树、青春版《牡丹亭》主持制作人白先勇以及印度西塔尔琴大师拉维香卡。
“这么多年,因为音乐会得着钱,这是头一回。我要是自己得了这笔钱,音乐会的人就没人听我的话了。多大的数字呀,5万美元。” 说这话的时候,老林已经在颁奖大会上领到奖牌,其实奖金还未拿到手,据称评委会近期将会送奖金进村。
壹
奇葩老头
林中树和他的屈家营音乐会其实成名已经二十多年了。了解老林如何执著,甚至近于偏执地推着本村这个音乐会不断前行二十多年,还完成了诸多异想天开式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便不由要叹服老林果然是那种乡村生活中的奇葩人物。
“音乐会”是一种民间传统乐社, 相传源于元明之际的寺院佛教音乐,史上广泛分布于冀中平原,遍布了北京以南、天津以西,河北沧州、定州一线以北近三十个县市。因为主要用管子领奏,用笙和奏,配以笛、锣、鼓、板、铙、钹等乐器,故也称“笙管乐”。清代中叶至本世纪三十年代是这类乐社发展的昌盛时期, 各村的农民借乐结会,冬天农闲时聚一起念谱、背谱、练习演奏,到本村祭祀、丧葬等民俗活动时,音乐会扮演着重要的礼仪角色。
屈家营是河北廊坊市固安县礼让店乡的一个农业自然村,往北到北京,往东达天津,西行至保定,都恰好是90公里。音乐会是村里老辈子的传统,每年上元敬神,中元祭鬼,还有谁家办白事,或者祈雨驱雹,都需音乐会的人马现身。
然而一个小小乡村音乐会的沉浮断续,都暗暗契合着大社会的风云。渐渐地,音乐会停止了,但是古旧的乐器和老乐谱并没有被销毁,而是被村民乐师各自拿回家中存留了下来。
到了1985年的冬天,原来打鼓的屈柄林找林中树问:我们还想吹,又怕犯法,你这个村干部要是批准了,咱村音乐会就再恢复起来。“我哪儿懂?我也不能说可以吹,也不能说不叫吹,我就说我去问问,请示好了咱再吹。”老林说。那一年老林46岁,他从二十多岁就当干部,那时是生产队长。“那批老乐师瘾头都特大,干着活儿都哼曲,像屈柄林更是达到走在路上敲大腿,躺在被窝里敲肚子的程度。”但是到县文化馆问,也因为拿不准没有得到明确表态,老林就想:那就上北京问去!
那年村里和宣武区蔬菜公司签订了一个产销合同,结账等等杂事需要老林常往北京跑,办完这个他就去打听音乐会的事,也不知找谁,只要见到文化单位就进去问,中国木偶剧团、北京音乐厅、北京市文化局、群众艺术馆……前后跑了八趟才终于闯对了大门:柳荫街上恭王府的中国音乐学院。就此开启了屈家营音乐会的新天地。
而象牙塔里的学者同样感觉到震撼。次年3月,时任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副所长的乔建中和研究所的同事一行九人,“一路穿越国道、省道、县道、村道,颠颠簸簸,最终进入固安县屈家营村,对‘音乐会’作首次采访。在我们翻检‘民国三十七年’的手抄谱、观赏古老的玉制管、双架云锣、传统笙,特别是聆听农民乐手们奏出大曲《普安咒》的一刹那,惊奇、震撼、兴奋之情充溢于每个人的心间。所惊奇者,数百年前的民间音乐,竟然这般完好地保留在这个并不封闭的普通的平原村落的农民乐社中;所兴奋者,虽屡遭劫难,但国宝犹存,乐在民间。”(乔建中《守望者们的情怀——“屈家营音乐会纪事”》)
这次探访犹如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首张牌,引发传统音乐研究的连锁效应,影响广泛。这个最早被音乐学家系统研究的京畿地区笙管乐种,成为20世纪80年代田野调查重新开始的标志。
屈家营音乐会被研究者们高度赞誉,与西安仿唐乐、湖北编钟乐、北京智化寺音乐并称中国四大古乐“活化石”,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
更为鲜明的特点是媒体的介入和报道,使之成为一时的社会话题,老林细致保存的记者名片和报纸杂志,在他家里仔细地打成一包又一包存放着。和各级领导、学术专家们的题词,一同成为老林的珍宝。
最奇的是,老林本身始终不懂音乐,不识工尺谱,更不会任何一种乐器,在传统里,他这样的角色叫音乐会的“赞道”,就是热心辅助的人的意思。但是当年参加扫盲班识字不多的老林,说起音乐会的来龙去脉,背起专家们文绉绉不乏专业的评述,又是那么出口成章,显然是一位地道的民间音乐家。
贰
中庸老头
老林说,跟官员“好不得,恼不得”。在他的周旋下,音乐会已经很难说是完全的民间组织,变成了半官方、准官方的组织,它和乡政府,和村里的党支部、村委会都有直接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又很难说得清,很难定义。
初见到老林,是在屈家营音乐堂。音乐堂是两层楼的仿古建筑,内部也堪称雕梁画栋。偌大的院落里除了假山石,还修了两座仿古规制的亭子。
那天正是刚过了今冬的第一场雪,檐头积雪滴滴答答地消融着,冬日暖阳高照,衬得整个院子簇新,洁净,堂皇,天女下凡般骄矜地站在田野上。音乐会会长胡国庆告诉记者,加上一路之隔的仿古牌楼和停车场,划给音乐堂的,正好是十亩地。
老林正在接受几家媒体的采访,有央视的摄像机,也有廊坊的平面媒体。冷眼旁观,老林穿一身半新不旧蓝中山装,背已比较明显地驼了,面相比他73岁的实际年龄要老些。面对摄像镜头,他沉稳而低调,慢条斯理,不慌不忙而且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地讲述着他烂熟于心的音乐会掌故。特别难得的是,对多年前的事,时间、人物、细节,都讲得一清二楚。语言是农民的大白话本色,但是提到某位专家,或者哪年来访的记者,他都毫不拗口地称某某老师。
这,除了得益于他的好记性,也有赖这二十六年不断跟媒体打交道的打磨吧。
屈家营音乐会发轫于学术研究,也成为学术论文的高产田,最早一批介入的研究员张振涛曾在几年前做过一个粗略统计,这里出了6篇博士论文、12篇硕士论文、50多篇学术论文、1部英文专著。它亦引发了对冀中声管乐的广泛田野调查,更显异数的是媒体二十多年来广泛且持续的介入。这除了社会对传统文化的热情当时正被点燃,老林作为背后推手所起到的作用,也是功莫大焉。
屈家营音乐会复会后,除了恢复传统的七月十五中元节活动——音乐会、星星树、打灯花、放河灯,老林还把专家们首度来访的3月28日定名为“明白日”,每年在这一天举办音乐会活动庆祝。这两个节之前,老林必要拿着他的宝贝名片册逐一打电话给“专家老师”、“记者老师”和曾经关注过音乐会的大小各级领导发出邀请。
但是,恢复了的音乐会,其存在形态和传统的自发形态已经不尽相同。最为突出的,一是老林花了十年时间,磨破嘴皮子跑断腿,跑来50万筑路拨款,修一条从公路到村里,长2.3公里的路。再一就是,老林不管专家反对,执意修建本村音乐会的“官房子”——“后来弄大发了”,就依着领导,建成这座音乐堂,成为仅有的乡村音乐厅。
纪录片导演王清仁近距离观察屈家营音乐会和林中树将近十年。在他的观察里,现时代的音乐会绝不是传统的形态了,他们参加了各种活动、表演,原来依附于民俗而生的音乐,变成舞台化演出,以前随意装束的个人便装也成了整齐划一的仿古装演出服。若有贵宾来参观,便临时召集起来,表演一番。
而音乐会组织已经很难说是完全的民间组织,变成了半官方、准官方的组织,它和乡政府,和村里的党支部、村委会都有直接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又很难说得清,很难定义。比如搞活动需要请官员、请媒体,建音乐厅需要划地,这些都不是音乐会自身能够协调的。而本村可以优先入选垄沟管道化改造、建设小康社会、省级仿古文明生态村、优秀党支部的评选,音乐会也几乎是屈家营唯一的亮点。
而音乐会最严峻的困难,比如青年人怎么传承,比如没钱万事难的捉襟见肘,又是官方管不了的。有会员批评老林太胆小,对领导不敢言,应该挟音乐会争取更多的资源,等等。老林夹在中间,还老想把事儿办漂亮,难。
在王清仁看来,音乐会的境遇很复杂。加之民间组织本就具有的松散自由的特征,所以乡里俗话说:能管千军,不管一会。
而老林身处漩涡中却可以说深得其妙,王清仁对于老林说跟官员“好不得,恼不得”这一句印象深刻。老林怕是符合中国的中庸之道,才能周旋腾挪多年,带着音乐会一直走过来吧。
叁
战士老头
老林的一儿一女上大学后都离开村子到外面去了,一个是中学教师,一个是医院大夫。他的老伴儿也过去帮儿子带孙子,“要不儿媳妇没法儿上班。”老林是不折不扣的留守老头儿。
进村之后,穿过一带新修的描着花鸟装饰的仿古粉墙,又拐了几个弯,走一小段土路,就到了老林的家。院子里,黄灿灿的玉米棒子沿墙根码放得整整齐齐,几畦大白菜绿油油地长得挺壮实。一只洁净非常的小花猫喵喵叫着,比老林先一步从门帘后出来。
这个院落和他家的七亩地,现在都是老林一个人在料理。其实现下大部分农村一样,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在村子里种地的都是老年人。
这也是音乐会最大的麻烦:传承问题更加难办。1986年令乔建中们惊艳的那一批老乐师,这些年来次第离世。当年被赵沨题赞为“天下第一钹”的冯月池也在前年走了。现在乐队的构成,60岁以上的占一半,年轻的占一半,但是凑起“半棚”(12人)之数还可以,凑齐“满棚”(24人)还真是难了。
音乐会也吸纳上岁数的新人,少年时学过吹笙但没入会的姚立山,在经过当兵、复员、跑货运之后,2005年满60岁,驾驶执照“降本儿”,重新回村种地。胡会长找他三次说服,他又重新拾起了笙。“还是好喜,我那会儿跑长途,听歌听音乐都不管事儿,还是犯困,我就吹口琴,就不困了。口琴老在我的车里带着,俩呢。”
传统上音乐会属善会,因其和宗教的关系,起到沟通人神作用。音乐会由村民供养,服务乡里,但是他们的表演是不能挣钱的。
其实在专家的点拨下,老林很早就开始重视传承问题,但是最早培养出来的那批青年人,被智化寺给掐了尖儿去。因为音乐上有渊源关系,屈家营的这些青年人又受了读工尺谱和声管乐的培训,苦于传承人难题的智化寺也想找没那么心浮气躁的农家子弟,就相中了他们。老林说,当时谈,孩子们能够到北京上班挣工资,还答应用“曲线救国”的方式最终解决他们的北京户口,“这么好的机会,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啊。”但是,再往后,兴起打工潮,再找年轻人就变得越来越困难。
会长胡国庆说,就只能找在附近村打工的年轻人,晚上还回家的——“我们不找学生,学会了将来也是考出去”。老林和他,俩人登门去做工作:我们这是善会,规矩严,不准学赌钱什么的,孩子去了不学坏。白天也不耽误挣钱,下了班儿来,还管一顿晚饭。学点东西,艺不压身,还有机会到处去演出见世面……但是,这样费劲找来的学生,学了却未必用得上。老林和老胡掰着手指数,去年冬天召集起来学的那几个孩子,谁和谁去天津了,谁谁去昌平了,都出去打工了,一个也没落下来,今年冬天还得重找。“本来就是十个人学,最后能有两个学成的就不错,现在,就更是难。”
那么,老林有什么妙招办法解这个难题么?“木(没)法办!”老林的回答又撒了一地的铁钉子,“任谁也木办法,我们只能想尽办法,能坚持一天是一天,别让老祖宗传了那么多辈子的东西在我们的手上没有了。”
其实除了这个纯朴的乡土信念,就像他屋里挂满四壁的名人给他的题词,这些年屈家营音乐会不断地被大专家学者首肯,去过那么多想都不敢想的地方,登上了那么多大雅的舞台,获得各种闪亮的称号。精神上老林一直在人生的巅峰状态,这也是他保持激情二十六年,不断往前走着的动力吧,毋宁说他一直在为荣誉而战。
所以,指名奖给他个人的太极奖,5万美元倒让他为了难。在活着的时候地挨着地,死了也要坟挨着坟的乡村社会,怎么能为了金钱撕破乡亲的情面?“这钱要是我得了,嘿,还活得了啊?哪个家庭亲兄弟亲姐妹闹不团结,都是因为钱,有多少纷争?”
“我交给村里也好,交给会里也好,这钱交给谁都惹祸,也准给花完了。吕骥(音协名誉主席)老师在世的时候给我出主意说弄个基金会培养接班人,后来他病了,这事儿就拉倒了。这回有了钱,我打算弄个保护屈家营音乐会的基金会,我个人也不花这笔钱。这样我死了以后这个基金会还存在, 还能保护传承。我现在是这么瞎胡想。”
■屈家营音乐社的舞台演出。正中牌匾字为“欢胪荣曝” ,意“欢乐的演出,光荣的献艺”
■摄影/王清仁
■屈家营音乐堂
■摄影/本报记者谭璐
■林中树
■摄影/王清仁
■村里保存下来的古乐谱
■摄影/本报记者谭璐
■念谱
■摄影/王清仁
(原标题:林中树 屈家营古乐社的留守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