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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没在西村的华侨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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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的故事⑧

广州荔湾区的西村,是近代发展起来的工业老区,也曾见证了广州教育现代化的历程。附近的好些名校,屈指算来已有百年历史。然而,西增路附近的街区,却散落着一座座另类的老房子。在这些老房子的背后,隐藏了一个失落年代的故事。

蓬门幽径小园犹存南洋风

在西增路的华业里小区内,整齐地排布着一座座建于数十年前的低层楼房,大多是以前西村一带工厂的宿舍区。然而,在这些排列有序的楼房之间,不太协调地错落着一些民国风格的老房子。在门牌为华业里8号的围墙外,透过院中的几丛竹子向内望去,可以隐约看见一座风格别致的红砖洋楼,而青翠的竹丛迎着和风婆娑,伴着偶尔飘零的鸡蛋花瓣起舞,更显清幽宜人。

自高处俯瞰,方见洋房全貌:楼高两层,局部三层,由主体与两翼组成,三个部分均各有特色。正门两旁的窗口为尖拱形窗,有天主堂之况味。楼房中部则凹作门廊,由两条带凹槽卷涡的罗马爱奥尼柱顶立而成,造型大胆而跃动不凡。至于二楼突出的巴洛克风格小阳台,形如半瓣梅花,地上还铺着华美的花阶砖,气象清新。房子的两翼呈半八角形,其中左翼二楼的阳台底部作锥形处理,形同漏斗,颇有奇趣。主楼背后还暗藏一个悬空的弧形小阳台,其护栏更将中式绿琉璃与西式古典柱形熔于一炉。游走园中,真可谓移步换景,每一细节都教人啧啧称奇。

然而,让人不解的是,老房子正立面的顶部,有几个突出的白色基座,似是房子屋檐的构件,相形于平整的屋顶显得有点突兀,恐是内有玄机。附近街坊告诉记者,从前红楼顶上还有一片绿色的瓦顶,上世纪80年代由于蚁害而坍毁,而今只能靠着简陋的铁棚维持遮雨的功能。此外,房子的彩窗、木楼梯与室内壁炉在岁月中亦已销蚀殆尽。种种当年风韵,只能拼凑着三分记忆七分遐想以勉强还原了。

往事钩沉疑是侨居“小东山”

据广州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汤国华推断,这所老房子建于20世纪20—30年代,是广州经济发展小黄金时期的见证。而庭院中的红墙绿瓦,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广州同时期的另一片洋房聚落:东山。

无独有偶,华业里一带的街区布局确与东山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别墅的不远处即是基督教西村堂旧址,而邻近的美华中学与协和中学,亦有教会背景,美华中学更是由旅美华侨出资兴建。既有的文普线索也反映,华业里的旧民居多有国民党军队的背景,这一点也恰与“有权有势住东山”相映成趣。然而,关于民国西村一带华侨或官僚住宅的有关史料,目前仍是较为缺乏,笔者亦无从就此作更多推敲,只能从当年见证人的片言只语中,寻得丝毫线索。

红砖别墅的老租客梁伯,从1960年代初便来到这里居住,见证了西村将近半个世纪的发展。老人家追忆,当年西村人口较为稀少,除几座华侨别墅外,便是一些菜园。随着广州西郊工业的发展,菜园逐渐改造成工厂宿舍,才有了如今的概貌。由于目前华业里一带拆迁户比较多,因此只有很少人还知道这些老房子的故事。

据梁伯介绍,当年的房东名叫梁启宁,其时年纪尚轻,有两子一女,此外还有九兄弟姊妹。谈到这位“阔气”的房东,在梁伯如今看来,也显得有点神秘:房东平日无须上班,还拥有一座偌大私家花园,一直延伸到大马路。早年花园没有围墙,只有低矮的植物相隔,园中植有蕉树、葵树和芒果树,还有一方水塘。梁伯一家,则租住在大宅的车房内,可见房东当年亦是“有车一族”。在“文革”期间,为防红卫兵抄没,东家还曾请梁伯替其看管财物,达数千元之多,在当年也是一笔天文数字。

梁氏别墅在“文革”期间被政府勾去两块地皮,兴建为职工宿舍,梁伯也因此得以乔迁新居。而别墅与楼房之间,则立起高墙相隔,往日花园的气派黯然失色。不过幸运的是,别墅本身并未遭到太大破坏,而且私房性质一直未变,得以“全身而退”,实是难能可贵。

故苑零落宾主流散各西东

上世纪70年代初,梁启宁一家迁往国外,房子交由他姐姐打理,梁伯有时也会代为看管。此后房屋虽几易其手,但大部分时间都处于闲置状态,直到近年蔡小姐的迁入。

据蔡小姐自述,别墅的业权系其姑婆所有。而她的姑婆远在美国,如今年事已高,难以回国打点房子,故将房子转由蔡小姐一家居住。至于她的姑婆与前述之“梁启宁”竟是何种关系,这外人实在不得而知。而梁伯则表示,近年房东的姐姐极少回来看房子,这倒是实事。

蔡小姐表示,在她们居住期间,文物部门曾来做过普查登记。因此,华业里8号,在相关的文物普查线索是榜上有名的。然而,当局并未就此采取进一步的措施,这一点也为相关部门所证实。就在今年5月下发的《关于荔湾区第三次文物普查不可移动文物名录的请示》中,梁家别墅赫然在案,但并未提及任何保护措施。对此,文化站的答复是,由于房子的主人不在国内,文物认定的事宜不得不耽搁下来。

由于后辈兄弟众多而无法落实产权的问题,成了广州不少私房类老建筑的典型症结。梁家别墅恐怕也未能免俗。可幸的是,住户蔡小姐对别墅与庭院归置得颇有条理。蔡小姐表示,尽管房子也有下沉与漏水等小毛病,但他们并不会因此而改建房屋的用途,而她个人也较喜欢此类风格。但与此相比,同区其他华侨大宅的景况则未必如此幸运了。

与梁家别墅一街之隔的华业里5号,就完全成了一片丘墟:整个屋顶全然坍塌,而房子里面为杂草所充斥,还堆满了垃圾,好生凄凉之感。路过的小孩都戏称之为“鬼屋”。关于这座房子的身世,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房东出国,长期无人认领;有人说是房东欲推倒重建而政策不许,自此争持不下;还有人说是卖给了环卫站,结果成了垃圾场。华业里6号则是没来得及采取措施,就被改造得面目全非,还留下不少后遗症。而当时建筑最为精致的21号,为人购置后竟被推倒重建,换了座风格堂皇而诡异的高层建筑,街坊对此不禁摇头叹息。

街区文物保护

见证人是重要因素

■幕后故事

西村的民国建筑群,虽鲜见于文史,却早已在网上流传。广州民间文物保护协会在集体的“扫街”活动中,多次寻访到华业里一带的建筑群。他们都十分关注老房子的身世。其中一名以素描见长的成员,得知梁家别墅原有屋顶的口述之时,即命笔作成复原草图。他们虽然并非见证人,所述所闻亦恐有差距,但这些民间的智慧并不容小觑。还原历史的努力,其实也正是书写历史的一个过程。

谈及街区文物的保护,见证人确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然而,根据过往的采访经验发现,今天广州还能回忆起六七十年前的老街坊,已经越来越少。这一方面是由于新中国成立后发生的各方面变化导致的人口流动,今天广州的人口构成已经与民国时期有很大差别。而另一方面,时间也在不断地从人群中将记忆带走。

我们为华业里8号感到幸运的,不仅是房子的框架基本得到保护,并已得到有关部门的关注,更是因为它有着梁伯这样一位忠实的见证人,而且还能与之长年相邻作伴。然而,其他华侨故居的命运则令人扼腕,恐怕最终也只能留下一行“文物线索”而已。

当今文博界正在流传着一种新理念,认为应该将过去的“博物”转化为对知识和经验的收藏和保存。这一点有赖于民间集体智慧的参与。记录民间的口述,不仅有助于对建筑的解读,还可以将街坊们对老房子的情感一同保留下来,而在后人中产生共鸣。这样我们才能留住更多稍纵即逝的信息,因为这其中的许多数据,比人和物都更经长久考验。

策划统筹:李贺 谭亦芳 撰文:南方日报见习记者 杨逸 摄影:刘伟伦

(原标题:湮没在西村的华侨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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