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新闻

四兄弟90天 桂林寻母记

北京青年报

关注

▲(左起)文石平、文石明、文辉、文石亮四兄弟商量下一步寻找事宜(1 /8张)

《新闻联播》关注成事件转折点 5400万网民参与爱心接力———

今天是湖南四兄弟的母亲周月英走失桂林的第90天。

8月 1日,患阿尔兹海默症的母亲走失,文氏四兄弟在发动亲友寻找半月无果后,从8月17日起,驾驶4辆载有母亲照片和讯息的“寻母启事车”,在桂林绕城“游街”,每天行驶百公里。

之后,他们的触角又延展到桂林的5区12县。

8月31日,桂林晚报的记者在亲眼目击了“寻母车”的孝举后,刊发了《四兄弟开“寻母车”满街找妈》的通讯。随后,正在连载“我的父亲母亲”系列节目的央视记者,通过当地媒体找到四兄弟,并连续在10月19日和20日两天的《新闻联播》中播出了“寻母启事”的相关新闻。

10月20日晚九点半,桂林警方出动了约4000名警力针对流动人口密集的地方进行大搜寻,并成立了相应的应急小组。

从央视播发“寻母启事”至今,已有整整10天。每天300多位来自川、渝、沪、鲁、黑、青等省的热心人,纷纷以手机彩信或网上照片的形式提供当地相似走失老人的信息,以供核对。据悉,多达5400万名网民参与了这场爱心接力。由此,有人评议说,一场亲人间的寻母行动,已经演化成孝心耐心爱心的全民大接力。

从28日晚8点,桂林连续降雨超过27个小时,气温从前天的近30度,骤降到昨天的十余度。原定在后天举行的婚礼已经取消,新郎文韬和爸爸及三位叔叔一样,心中被担忧和愁苦填满:在这样一个雨天、在这样数个雨夜,那个让他们整个家族梦魂萦绕的人——奶奶,又是怎样度过的呐?

老大文辉篇

原本是我一人、我们一家的家事,不管怎样,几兄弟悄悄找下去就是了。可是现在它仿佛成了国事,总觉得如果找不到就无法向社会交代似的!

往返两百多公里从平乐县回来后,大哥文辉的话愈发见少。几拨记者刚离开客厅,他便合上双眼,头向后靠,端坐的身子陷入沙发,登时矮了半截。

儿子文韬小声道:“他就是太累了,奔六的人了,200多公里的车程他坚持自己开,说是为了一车人的安全。”

老大在新疆当过两年汽车兵。

但老三坦称大哥绝不仅仅是累。“哥儿四个当中,属他压力最大,因为母亲毕竟是在他店里走失的。母亲失踪至今80余天,本来25日晚上的一条信息和母亲最接近,大哥是抱着极大的期望而去,不料又扑空了……”

25日晚9点半,一个来自平乐县沙子镇保和上炉村的电话告知:他们夫妇刚刚从地里晚收回来,看到了重播的新闻联播。遂想起头晚六点多钟,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人从附近路过。老人身高1米5左右,手上戴手表、脖子上戴项链,操着湖南口音,自称从家中走失找不到家了……

所有听到消息的人都兴奋起来,央视第二天甚至干脆开着直播车赶到现场。

然而到达后知情者才告知,那个婆婆胸前还挂着家人写的牌,以防她走失,并且最后经确认她是湖南道县人……

老三说,母亲走后,老大3个月瘦了三十斤。

大哥无忧无虑的生活是在8月1日下午被“冻结”的。

这天下午,老大有急事外出,留下孙子在店里照顾刚被确诊轻度“脑萎缩”的奶奶。谁知孙子忙着清账,没理会奶奶何时溜了出去。

从下午4点开始,在桂的三兄弟和亲友20余人,开始沿着奇石广场在周遭寻觅。然而无果。这时有人提出是否沿着回家的路线找找看。老大认为不大可能。相隔18公里,又有七拐八拐的弯路,再加之母亲每次来店都是坐在车上,她不可能熟识回家之路。于是这条建议被否了。

不料第二天的警方“天网”录像证实,母亲竟然就是朝着回家的路前去的:4点许,她出现在八中的路口,此时离商店1公里左右;6点16分左右,她又出现在23公里外的将军桥上;只不过此时她是朝着回头的方向,往沙河立交桥方向走。

再往后,天色渐黑,不知是母亲停在哪里歇息,还是昏暗中无法识别录像上的母亲身影,就此,母亲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无法想象,如果母亲始终找寻不得,大哥将在怎样的痛悔自责中度过余生。

采访结束时,他对记者说:“你无法想象我的压力有多大。原来就大,现在新闻播出后更大。原本是我一人、我们一家的家事,不管怎样,几兄弟悄悄找下去就是了。可是现在它仿佛成了国事,总觉得如果找不到就无法向社会交代似的!”

老二文石平篇

再过段日子找不到母亲,年过七旬又患有风湿关节炎的母亲,无论如何不可能安度今冬。到那时,他就准备随母亲去了。

属虎的老二文石平,今年恰逢半百。知天命之年横遭母亲离失之痛,四兄弟中感情最为细腻的他,几次近于崩溃。

三弟向记者透露,母亲失踪初期,老二曾数次发出“狠话”:再过段日子找不到母亲,年过七旬又患有风湿关节炎的母亲,无论如何不可能安度今冬。到那时,他就准备随母亲去了。

老三说,二哥的话,并非仅是气话。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母亲给了他两次生命。

老二生下来50天便得了一种被湖南当地唤为“肉刺”的怪病,每天汁水不进,只是哭闹不停。医生诊视后对母亲说:“你这儿子得的是不治之症,永远长不大的,只能在床上过活。”

周月英虽不通医术,但她相信母爱能换来奇迹。回家后她每天几乎彻夜不眠地守候在二儿旁。

当听说有个老人有救子的秘方后,她半夜摸黑背着儿子走了几十里山路赶到老人家中,终于治好了老二的病。

或许是体质太弱的过,老二长大后体重也始终在百十斤上下打晃。他也成了四人中唯一没有当过兵的人。

母亲却对这个羸弱的男孩疼爱有加。老三曾与记者私语:每每从湘至桂,假如礼物只有一份的话,定是给二哥的。

母亲走失后,二哥位于德天广场的房子,就成了迎来送往的中转站,同时也兼做存放寻母一应物什的仓库。

一进老二家,就会看到存放在门厅纸箱中的“寻母启事”,据老二说,他们的寻母启事先后印了十多个版本,最初的悬赏印的是重金酬谢,没写具体数目。就有“摩的”司机来电问重金是多少?一千元也是重金,一万元也是重金。

再版时数目写上二万元。远在湖南的舅舅不愿意了,以为四兄弟不愿为寻母多掏钱。好说歹说他认可了四人的苦心:担心写得太高让人以为没有兑现诚意。最后又加上一万元。其实,母亲走失当天他们就找了电视台做付款广告,不料恰逢伦敦奥运期间,播出后没有什么效果。

老二的屋里除了白的、黄的、粉的,彩色的、黑白的十多个不同版本的寻人启事外,再就是放在客厅茶几上的百十张老照片。

老二说,母亲走后,他思母之心难挨,便翻箱倒柜找出它们,想念时便拿出来瞧瞧。

老三文石明篇

假如我们失母之痛能唤起整个社会对这部分人群的关注的话,我们兄弟的作为还有一点意义。

9月21日,是老三文石明48岁生日。这一天,他和兄弟们开车前往与湖南交接的泉州、灌阳等地,挨家挨户地向沿途派出所、乡公所、卫生院、医院散发寻母启事。

老三说,小时家里穷,四个小子饭量大,经济很是拮据。但母亲永远保证一条:过生日的孩子当天有两个煮蛋吃,不过也有一个陪吃。

唯一的一次破例是在自己14岁生日那天,当时他首次离家住校。下午上课前,母亲突然出现在眼前,给他送来生日之蛋。这回不止两个而是八九个。为了能在老三生日时赶到,母亲每天都加班赶工。这一天,母亲把当天的份子——200公斤的石料指标提前上交,然后走了5个小时赶到学校……

今年,老三过了第一个没有鸡蛋吃的生日。不光如此,他想到了母亲。母亲是腊月生人。他不敢想,今生今世,母亲还能不能过上一个生日。

在得知母亲走失的当晚,他便驾车从湖南赶来。90天的寻找,里程表陡增了整整8000公里,马上又该做第二次保养了。而计算四个兄弟的寻母之旅,这个数字大约为2.5万公里,相当于一次新的长征。

“如果不是这次寻亲,我无论如何想不到会有这么多的老年失智症患者,并且每年还有700万的新增病人。相比之下,央视提供的2万个黄手圈真是杯水车薪。”

老三说,寻母之事曝光后,有很多失亲8年、10年的人致电安慰他们,其中一位桂林朋友说,他的姥姥在1995年患病走失,17个年头生死未卜。10月26日晚,从老二位于德天广场附近的家中出来,到记者所住的宾馆,不过四五公里,沿途就有三个不知是拾荒还是走失的孤身老人。

第二天一早九点,记者和几兄弟驾车去七八十公里外的永福山里认人,沿途竟然撞见了3位在外流浪的老人。

第一位是上午十点半在桂阳公路周家村附近时,有人拨打新闻联播登出的大哥的手机,说雁山区附近有一流浪女子,貌似其母,让四兄弟前去辨认。到达后发现她岁数不过半百,且自称是湖北人。

第二个则是车开到广西师范大学漓江学院对面时,有一老媪从车旁闪过,背着一垃圾口袋横穿马路。寻母心切的老三竟然忘记关闭车窗,摄像和摄影等一干器材甩在车上便追上辨认。原来那是一个八旬老人被住在附近的儿女赶了出来。

虽然不是自己母亲,但记者发现每接触一个这样的老人,老三便会给相关部门打去电话,告诉他们哪里有某某人在某某地,让他们看看是否属于失踪人口中备了案的。

老三说,假如我们失母之痛能唤起整个社会对这部分人群的关注的话,我们兄弟的作为还有一点意义。

老四文石亮篇

中国已经进入老龄化社会的今天,子女无法完全放弃工作陪在父母周围,并且这也并非就是真孝。与其陪不过来又置之不理致其出事,还不如走专业化的养老之路。

如果不是母亲走失一事发生,老四文石亮说他恐怕在三个哥哥眼里,还是一个不肖之子。

起因是去年一次聚会时,个性强势的母亲看时间到了,孩子们仍未到,站起身拔脚就走。好在众弟兄看到了把她追了回来。

老四便建议,母亲性格如此刚烈,再加病情日见其重。但凡有一日没看住,不知会出什么样的事,不如把她送到一家养老院去,最起码还有人能看住她。

话一落地其余三兄弟皆反对:“父亲不在了,若我们把妈送去养老院,得有多少人骂我们不孝顺,四个儿子都没有人养而把她丢到养老院……”

母亲走失了,几个人都在痛悔,早知今日,何不当初就采纳了老四意见。

老三说,弟弟对母亲其实没有的说。谈悬赏金他出的最多,坚持要拿10万,说找养老院,一定要是全桂林最贵最好的。我们知道他提议送养老院,并非想甩包袱,是真担心母亲。可惜,我们几个为世俗观念所累,担心名声,才有今日。

“中国已经进入老龄化社会的今天,子女无法完全放弃工作陪在父母周围,并且这也并非就是真孝。与其陪不过来又置之不理致其出事,还不如走专业化的养老之路,让他们在那里安度晚年。当然一方面社会要改变养老观念,另一方面,还有待于养老院的规范操作,如此才能长久发展。”老四说,“母亲的走失之痛,恐怕教会了我们这些。”

两次与母亲错过

在90天的寻母历程中,最令文氏四兄弟憋屈的,不是数次因信息不准扑空,也不是找不到母亲心烦气躁;而是寻母之事被报道后,他们才知道曾两度与母亲擦肩而过。

第一次是在8月1日当晚七八点钟的时候,有人曾看到一个老人坐在马路边歇息。这时的母亲刚刚离家数小时,手上戴着表,脖子上戴着项链,夏天的红花家居服清凉透亮。一看便知不是拾荒之人。如果肯有人问问,或是打个110、120电话,再赶上更热心,将她送到派出所或街道社区、民政部门,兄弟们总归能找到她。这时的家人因为没有想到老人会走到这边,所以在仅隔一条街时停止了搜寻。

第二次错过是在之后的两天。当家人从公安录像上寻得母亲出走方向后,开始在小区附近寻找。他们设想母亲会在临街的路旁等候,或是躲在靠街的楼栋里挨过一夜,因此便在几栋临街楼里搜找。他们没想到的是,母亲因为胆小自闭,选择了不靠街道的第二栋楼里,而一楼的一层楼梯下的三角夹角处,就成了母亲前两晚栖身的地方。

有朋友告诉文氏兄弟:8月1日当天和其后一天,有个老奶奶曾在沙河桥附近的小区楼道过夜。问她说是迷路找不到家了,又没有儿子电话。其中一子叫什么辉(大哥名为文辉,当事人记不清了);而她操的是湖南口音。

什么都对的上。

等到四子找妈的消息传开后,才有人将此信息传递给文家兄弟。赶到小区的他们,只看到了母亲栖身时的草垫等遗留物。

这样的遗憾还有不少。通常,走失人员容易随着人流走到火车站或者汽车站。四兄弟最早去的就是桂林火车站。但是,他们请求张贴寻母启事的要求被拒绝了。工作人员表示站内不能私自张贴告示。

不仅火车站,老二往各个小区的布告栏上贴的寻母启事,也都被勒令撕下。往电杆上贴,被当作小广告,最多一夜就被拿下。不得已,开着自己的车绕城找母,这个创意其实是被逼出来的。

老二曾感慨地对记者说:失智症人这么多,总得给寻父寻母的人们一个贴告示的地方吧?

■本版文并摄/本报记者 张倩

(除署名外)

(原标题:四兄弟90天 桂林寻母记)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