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约贫民窟处处有欢笑。刘畅摄
贫民窟里的巡警。刘畅摄
贫民窟全景。刘畅摄
贫民窟依山势向上延伸。刘畅摄
资源丰富成二次腾飞资本“上帝宠爱”让民众乐观从容
地处南半球的巴西与北半球的中国，同属发展中大国。如果从国土面积、发展潜力等指标观察，两个“金砖国家”有诸多相近之处。9月下旬，《环球时报》采访组从北京经欧洲飞行23小时、跨越2万公里抵达巴西里约热内卢，却看到两国社会差异之大有如距离之远。巴西及其他一些拉美大国半个世纪前已完成经济增长和城市化的加速进程，此后长期陷入经济滞涨和债务危机。巴西“失去的20年”和中国改革开放的20年反差强烈。然而，历史的风云际会让今天的中国成为巴西最大贸易伙伴，两国在经济上紧密互动，不再是挂在对方墙上的异国风情画。有人说，巴西依赖资源出口，产业链不完整，社会缺乏奋斗力，难成大国气候，或许巴西社会彰显的自信和淡定，足以让这个国家不紧不慢、按部就班地向前走。
“上帝是巴西人”
巴西人2003年拍过一部电影，名叫《上帝是巴西人》。这句话此后被用来形容巴西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巴西人的淡定和自信很大程度上源于这种“天资卓越”——世界第五大国，国土面积仅比中国少110万平方公里，全境无荒漠、戈壁，拥有全球12%的淡水资源，耕地面积约为中国3倍，农业、矿产出口居世界前列，人口不到2亿。
巴西政府2007年称，近海发现的新油田储量超过500亿桶，这一数字高过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已探明石油储量的总和。单靠农业、矿产等自然资源，巴西不用太过于自我鞭策和付出就能过得不错，如果稍用心用力，即具第二次腾飞的资本。这对其他人口密集、资源贫乏的发展中国家来说是一种奢望。
一个多世纪以来，除了二战期间派出千人部队支持盟国，巴西对外无战事。巴西也无民族矛盾，无突出的种族冲突，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巴西与周边10邻国陆续谈定边界问题，现在连陆上纷争都没有。相对单纯的历史过往和舒适的地缘政治环境，让巴西敢于四平八稳地在不同国家和地区间平衡和抉择。
或许优越的环境使人怠惰，巴西发展历程一波三折。经济发展史是烙印在原首都里约热内卢身上的年轮，从里约的街区，可以清晰辨认巴西在上世纪数十年间从高速发展到陷于停滞的印记。作为世界上唯一在市区内拥有内湖、海滩、原始森林和山丘的城市，自然赋予里约无与伦比的财富。《环球时报》记者走在里约，惊叹于这些建于半个世纪前甚至更早的漂亮建筑和街道，足见彼时中国的现代化程度与巴西差距之大。今天的里约略显陈旧，新建基础设施很少，主要道路路况不好，机场容量不足，连设施最老旧的旅馆也贵得骇人，据说，这让4个月前到里约参加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大会的各国代表颇有怨气。
1980年前后，高速发展后的巴西经济陷入停滞。物质匮乏和货币贬值将巴西拖入“世界最高通货膨胀率”的泥潭，超市商品每天都在涨价，月初发的工资到月底就贬值1/4，这是巴西人备感前途黯淡的年代。
21世纪的第一个10年，调整后的巴西年均增长率约4%，对未来的憧憬再次在巴西人心头躁动。贫困人口在下降，普遍收入在提升，大型建设工程先后破土。难怪《纽约时报》前驻巴西记者罗伟林在《赤道之南》一书中写道：“巴西调整自我、适应全球化经济所做的大部分艰辛工作已经完结，政治代价也已付出。当下在发展何种工业、种植哪种作物、开采哪种矿藏和能源方面，巴西比绝大多数国家都更有选择余地。”
城市化“伤口”能否愈合
巴西有句玩笑，如果“上帝是巴西人”，贫民窟就是上帝的眼泪。和其他拉美大国一样，巴西贫民窟是加速城市化的一道“伤口”，直到今天也只能是改善，而无法解决。
联合国人居署8月在里约发布的《拉美城市发展报告》显示，上世纪40年代至80年代，逾七成拉美民众进入城市生活，城市发展成为拉动经济和社会进步的引擎，同时也衍生出贫富差距、暴力加剧等一系列社会问题。找不到稳定工作、无法真正参与都市生活的外来者聚集在巴西大城市周边，盖房搭屋，渐成规模。贫民窟如今霸占着里约北区的每一座山头，有的直面大海，景致绝佳。“贫民窟”是外界冠上的名字，这里的居民称之“家园”。
确实，10万人口之众的阿莱芒贫民窟颇有社区化架势。《环球时报》记者随本地最大非政府组织Afro在此走访，街道上空电线乱布，路面偶有坑洼和水潭，呼啸的摩托和不停响着喇叭的公交车往来穿梭，裸砖搭建的房子依山势紧密排列，盖满山头。巴西法律规定，非法占地15年，即为合法拥有。这让如阿莱芒一般的贫民窟规模持续扩大，人口增加。
阿瓦维24岁，在Afro任职，他在贫民窟的家或许是个样板间，但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规制仍让记者瞠目。屋内陈设简洁，只墙壁粉刷得色彩浓烈。阿瓦维每月从Afro领取720雷亚尔，这高于政府最低工资512雷亚尔（约合人民币1594元），他供养一家四口，“够用了，我们不存钱”。
非政府组织在贫民窟扮演着调解者角色。Afro在阿莱芒活动20余年，志在为青年人提供文化活动、避免其卷入贩毒帮派的勾当，但Afro和盘踞此地的黑帮“私交不错”，执行助理利马说，黑帮牢控贫民窟的方方面面，NGO与其协调才能展开工作。政府角色缺失数十年，直到3年前警察在阿莱芒设岗巡查。“枪声少多了，”利马说，“以前无论白天黑夜，街头随时火拼”。
在阿莱芒储蓄所、卫生站、学校、体育馆、影院也一应俱全。两条缆车线路在阿莱芒的山头间营运，票价1雷亚尔，山上居民凭证每天免费往返一次。阿莱芒居民乐观热情，满街都是灿烂无比的笑脸。近年巴西步入新一轮经济增长期，执政的左派政府更注重贫困者福利，巴西的基础医疗和教育系统费用全免，贫民窟居民虽收入不多，生活还算有保障。
记者去时，正值巴西4年1次的市政选举，阿莱芒的房屋外墙和街道贴满竞选广告。贫民窟居民对选举权是在意的，多数人能清晰告诉记者投票日期。左派政府对贫民窟的选票也是在意的，Afro陪同人员说，大部分选票掌握在穷人手中，无论市政还是总统选举，竞选口号偏左。
不愿粉饰自己的里约
2014年巴西世界杯，2016年里约奥运会。“巴西会不会为迎接两大体育盛事，至少是把贫民窟的外墙粉刷一下？”9月下旬，在首都巴西利亚的办公室，巴西体育部发言人贡萨尔瓦对记者的提问略感意外：“粉刷外墙就像给人化妆，好看无法持久啊。”“不担心届时一群外国记者跑到贫民窟，去描写那里的凌乱和暴力？”“这是巴西社会的现实，不需要遮掩。今天看过巴西的人，若干年后再来巴西，发现巴西变了，里约变了，那才是一件好事。”
对有足球传统的巴西而言，办世界杯不难，贡萨尔瓦说，相比之下，办奥运的难度大得多。里约的体育设施和相关配套尚不足以支撑奥运会全部项目，外界也对安保存疑，眼下像记者这样的外来者仍被告诫不要走上日落后的里约街头。当前，里约酒店性价比很低，贡萨尔瓦说，政府正在积极吸引旅馆业投资，“到时床位还不够的话，考虑租借游轮做酒店”。
面对将至的国际大赛，巴西人似乎淡定坦然。记者所到的大城市——里约、巴西利亚、圣保罗几乎都没有赛事宣传动员的痕迹，除了稳步攀升的楼价和在建的场馆工地，其他变化并不显著。东亚的日韩中三国先后举办奥运会，成为各自国家综合发展甚至崛起的里程碑，可巴西利用大赛让国家“上台阶”的意愿远不如这些国家强烈。记者采访中，民众对大赛的关注和讨论不甚热烈。巴西人只是担心，所有在建项目能否在大赛到来前如期竣工？毕竟在持续20年的经济滞胀期后，经济才重新起步，陈旧落后的市政百废待兴，贡萨尔瓦说，巴西政府也想利用举办国际体育大赛来推动国家基础设施全面更新。
但设施更新不是为摆谱给世界看，而是着眼当地经济和社会的长远发展目标。巴西利亚市政府自筹资金8亿雷亚尔，为世界杯原址重建体育场，工程负责人格拉萨给记者算了笔经济账：“市政府此举能换来联邦政府和私人企业大量投资，用于扩建机场、建设旅馆、改善城市道路，巴西利亚还能借世界杯提高国际知名度，这更是无价。”赛事筹备的种种印证着当下巴西人的务实心态：长线规划，不急不迫。
未来强国能否如期而至？
3年前里约在哥本哈根拿下2016年奥运会主办权，时任巴西总统卢拉激动道：“今天，我比其他任何一天都更自豪我是一名巴西人。今天是我们摆脱过去附在我们身上最后一丝偏见的一天，巴西已经走出二流国家队伍，步入一流国家行列。我们赢得了尊重。”
对卢拉来说，其信心之源显然是：50多年前，他是巴西最大工业城市圣保罗一家汽车厂的车床工；40年后，他高票当选巴西总统，干满两届。彼时巴西还不能生产一辆汽车，今天巴西是世界第四大汽车市场。在世界上最大支线飞机制造商巴西航空工业公司的组装车间，记者看到数架飞机机身上印有汉字，即将交付中国买家。
一名奥地利作家写成的《巴西，未来之国》广泛流传数十载，美国前国家安全事务布热津斯基曾嘲笑说：“巴西不能老是未来之国，永远躺在那儿做梦。”现在的巴西具有对成为强国的憧憬和自信。巴西利亚大学政治学教授戴维·弗莱舍说：“巴西正在成为一个成熟的中等强国，它希望人们以这种地位来对待它。”于是，巴西大呼改革联合国和安理会，雄心勃勃谋求入常，巴西外交部东亚司司长毛罗在接受《环球时报》采访时表示，巴西乐于“在国际决策方式多边化的新机制下”，和新兴国家在世界权力再分配上有更大作为。
2009年起，中国成为巴西最大贸易伙伴。根据巴西工业贸易发展部统计数据，2011年巴西对华出口铁矿石、大豆、原油和飞机等达443.14亿美元，同比增长43.94%，对华贸易顺差占巴西外贸顺差总量的39%。“这让两国关系几乎处于历史上的最好时期”，一名巴西外交官如此描述。
中巴关系快速升温是两国经济互补性的需要，也是巴西摆脱对欧美依赖、立足南美走向全球舞台的外交战略使然。毛罗说，周边国家是巴西外交的优先选项，“目标是加强拉美一体化，通过区域组织强化联盟，内部解决问题”。“我们与欧美保持稳定关系”，毛罗说，“现在巴西越来越多将目光投向亚洲。”
在一些外来者眼中，巴西与中国相比，科技实力薄弱，工业部门不够齐全，汽车制造无一自主品牌，社会缺乏奋斗力。《圣保罗页报》10月2日社论说：“巴西不要被主办奥运的欢庆冲昏头脑，1968年就办了奥运的墨西哥至今仍是发展中国家。”【环球时报赴巴西特派记者 刘畅何申权】
（原标题：在巴西感受重燃起的强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