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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与生俱来的罕见遗传病,封锁了孩子和家庭的希望 吃不下“人间烟火”的童年

都市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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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靠在父亲怀里,亮亮在高兴地玩耍,全然不顾坐在一边的爷爷迷茫的眼神 ■ 本版图片 都市时报记者 马闪山

为依依灌食需要全家人一起上阵

奶奶为依依洗澡

亮亮每顿只能吃4粒花生米,重量还得靠电子秤精确控制

■ 都市时报记者 徐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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苯丙酮尿症(PKU),是一种隐性遗传代谢病,由于体内苯丙氨酸代谢异常引起,会导致患者体内苯丙酮酸、苯乙酸和苯乳酸显著增加,造成脑损伤。PKU患儿出生时大多表现正常,但未经治疗的患儿3~4个月后逐渐表现出智力、运动发育落后,头发由黑变黄,皮肤白。 随着年龄增长,患儿的智力低下越来越明显,严重的会瘫痪。

刘季礼已经做好了女儿去世的准备。

“肯定是没救了,只是早晚的事。”说这话时,刘季礼环抱着佝偻的女儿,空气里充满着悲伤的味道。半个月前,他辞去了昆明的工作,回到老家——陆良县三岔河镇刘良村,打算陪6岁半的女儿走完她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

2008年的六一儿童节,刘季礼接到一通电话,说他的两个孩子都被检查出患有“PKU”——苯丙酮尿症。小儿子比较严重,而大女儿更糟,已是晚期。

那通电话,就像一把枷锁,封锁了刘季礼一家的希望。

从天而降的“罕见病”

“两个1/11000的概率落在我身上,你说我有多绝望?”

刘季礼永远记得那天的焦躁不安。

2008年6月1日,因为家里2岁半的女儿依依还不会说话,当时在宁波打工的刘季礼便让父母带着孩子去昆明的医院看一下。结果医生一看,就告诉老人:“苯丙酮尿症。”

“苯丙酮尿症”?这个读起来都费劲的名词,刘家几代人都没有听说过。于是医生解释:“这是种罕见病,不能吃肉、米饭、牛奶,吃了就会变傻。”

两位老人一下子呆了。依依长这么大,一直都在吃这些啊!

医生瞅见刘季礼的父亲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就问他:“两个孩子要不要一起做化验?”他同意了。

化验报告出来了。两个孩子都是苯丙酮尿症患儿,并且都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期。

云南省第一人民医院遗传诊断中心主任朱宝生教授说:“出生三个月内,是PKU患儿的最佳治疗时期。若延误治疗,脑部的中枢神经系统就会产生不可逆转的伤害。”这也就是说,孩子会有智力障碍。

在宁波的刘季礼刚下班回到宿舍,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父母在电话里不停地抽泣,说两个孩子都得了一种“罕见病”,可能会变成傻孩子。刘季礼顿时怔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得了病呢?怎么说变傻就变傻呢?”

像所有父母一样,刘季礼清晰记得孩子降生时的那份激动。两个孩子出生的画面不断地在他脑中回放。他问自己,这是不是在做梦?

由于很多医院没有接诊过这样的病例,刘季礼的妹妹每天只能在网上检索PKU患儿的信息。她得知,郑州有家专门治疗PKU的康复中心。

“孩子的治疗,重要的是时间,等大脑发育完全了,一切都完了。”于是,家里人立刻把地荒了,举家赶往郑州。因为昆明到郑州的火车时间太久,不方便准备特食,全家人狠狠心,坐着飞机过去。

在郑州,一家5口人挤在一间10平方米的出租屋里。依依在中心康复得不错,还学会了搭积木。可是花销太多,半小时的康复训练就要45元。

“一分钟就是三块钱。”刘季礼的父亲刘忠常拿这个说事,“有些孩子一去康复中心就哭,哭了差不多三分钟,我就说‘这下,你又浪费了十块钱’。”

两年半后,积蓄全部用完了。一家人只能放弃训练,回昆明。

PKU患儿家长的群体中,流传着一句话:“家有金山银山,一个PKU就能吃成荒山。”确实,这是一种能把家底蛀空的病,无论家里多么有钱。据了解,这种病在国内新生儿中的平均发病率为1/11000。

“两个1/11000的概率落在我身上,你说我有多绝望?”刘季礼反问,继而沉默。

吃,以灌的方式

自今年病情恶化后,所有食物都吊不起依依的胃口,只能给她强行灌入流质食物。

“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箩筐……”在为孙女依依灌下一杯奶粉后,60岁的刘忠掏出手机,一边放着《采蘑菇的小姑娘》的音乐,一边表情夸张地学唱。但依依毫不理会眉飞色舞的爷爷,目光呆滞地注视前方,流着口水,用两只手拼命抠爷爷的手背。

6岁半的依依,智力仍停留在1岁阶段。

“以前她最喜欢这首歌了,去年过年前她听着还会笑,现在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刘忠说。

依依被查出患有PKU时已经2岁半,早已错过“出生三个月内”的最佳治疗期,要想恢复正常孩子的智力几乎不可能。但在几年的饮食控制和康复训练中,她除了不会说话,看上去都还算正常,至少能吃、能动,能自己解手。

可在去年过年前两个月里,情况却急转直下。一向很乖的依依突然成

了一只躁狂的小狮子,看见人便扑上去撕咬,大小便也失禁,家人要像照顾婴儿一样,不停地为她换洗裤子,有时来不及换,就看见她站在墙根瑟瑟发抖。但最要命的是——她绝食。

PKU患儿食用的大米、面条、奶粉等都经过特殊处理,米粒像鱼脂一般透明,散发出一股酸味,口感很差。

以前,对依依来说,能吃一口普通米饭,就算一顿大餐。但自病情恶化后,所有东西都吊不起她的胃口,只能给她强行灌入流质食物。而每次灌食,都像是孩子与大人之间的一场战役。

一个大人坐在沙发上,用双腿夹住她不断扭动的腿,用手指撬开她的嘴巴;一人则半蹲着,一手抓住她不停挥舞的手,一手摁住她的头。即便如此,依依的身体仍然在不停地扭动、想挣脱。通常,一杯奶粉和一杯蛋白质粉灌下去后,大人们早已气喘吁吁,而依依则愤怒地哭泣。

为了让她自己进食,刘家尝试了很多办法。有人建议“让孩子饿着,饿了她自然就会吃”,于是他们心一横,让她饿着。可三天过去了,她依然水米未进。大人实在看不下去,又把她抱起来接着灌。

“我们也不忍心啊!可是,不灌她吃,她怎么能活命呢?”刘季礼的母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今年以来,依依就靠每餐两杯流质食物支撑。6岁半的她,身高和4岁孩子一般高,体重还不到20斤,先前的裤子都大了一圈,穿不上,只能在腰上系一根松紧带。

被病魔纠缠的生活

特殊食品、特殊照顾,“带一个这样的孩子,抵得上带四个正常孩子。”

一周没有洗澡了,趁着出太阳,奶奶黄英给孙女依依打了盆洗澡水。

刚把依依的一只脚放入水中,她就像弹簧一样,立即缩了回去。如同感受到危险的刺猬一般,全身蜷缩起来,两只手惊恐地抓住黄英的衣领,双目紧闭,表情痛苦。

20分钟后,“战争”结束,黄英的衣领已经被扯了一道大口子。她用毯子包裹住不断颤抖的依依,孩子则朝她身上扑过去,双手重重地打在了她脸上。

“我知道她咬人、掐人、不肯吃饭和洗澡,肯定是因为身体难受,可是,她又说不出来……”黄英哽咽地说。

虽然反抗别人的碰触,但依依其实很迷恋和爷爷、奶奶、爸爸在一起的时光。除去晚上不到5个小时的睡眠,她基本上都需要人抱着。“这孩子虽然什么也不会说,可是知道很多东西。她现在很没有安全感,怕我们不要她了。” 刘忠说。

刘季礼是个单身爸爸,也是家里的经济支柱,常年在外打工。两个孩子则由他的父母照顾,通常奶奶照顾弟弟,爷爷照顾依依。

一天中的绝大多数时间,依依都像只猫一样蜷缩在爷爷的怀里,两只纤细、瘦长的手如猫爪一般扒着爷爷的脖子和衣服——粗布衣服已经被扒破了几套,脖子、手臂和脸上布满了已经结痂的血口子。这个孩子恨不得把大人勒在她身上。

“带一个这样的孩子,抵得上带四个正常孩子。”刘季礼说。他很担心孩子会将老人拖垮。

因为过度劳累,两年前曾做过肝切除手术的刘忠眼睛里充满血丝,脑袋时常耷拉着。可是,带这孩子,基本脱不开身。

有次,家里人送依依的弟弟亮亮去上幼儿园,把她放在房间里。谁也没想到,瘦弱的依依居然用力推开了挡在门口的沙发,赤脚跌跌撞撞地往外追。

“你不能喝,这是姐姐喝的!”当6岁的亮亮伸手去碰蛋白质粉时,黄英把他的手往回拽。

“这东西太贵了,我们只能平均分配,大的身体差一些,就给她喝。小的这个现在可以吃饭,就暂时省下来。”黄英一边解释,一边摇晃着装有蛋白质粉的奶瓶,准备喂依依。

因为在饮食上受限制,PKU孩子只能通过特质的奶粉和蛋白质粉获取营养。亮亮是在9个月时查出患有PKU的,但情况比依依好很多。

特食有多贵?

刘季礼说,一盒450克的蛋白质粉240元,大米30元一斤。“一个孩子一个月至少要吃掉1000块钱,而且我买的还是最便宜的。孩子长大以后,花费会越来越高。”刘季礼一个月2000元工资,现在只够满足两个孩子的花销。

亮亮现在已经上幼儿园大班了,每天早上,他都在家里吃完早餐再去上学。午餐则由爷爷或奶奶送饭过去。

PUK的治疗主要是通过低苯丙氨酸饮食进行。为了控制每天摄入的苯丙氨酸含量,两位老人在做饭时,需要一边用电子秤,一边摁计算器,以“克”为单位进行计算,不敢有丝毫马虎。

很多常见食物都是PKU患儿的“天敌”,可供他们选择的食材非常少。为了让菜品看上去丰富点,大人们通常会往菜里多放一点调料。不过,即便如此,每天的饭菜依然非常单调。

这天,幼儿园吃藕片炒肉和白菜汤。而亮亮的菜谱仍是“白菜和南瓜”。不过他很懂事,从不挑食。即使周围的孩子都在吃香喷喷的米饭,他依然捧着那碗冒着酸味的特食,吃得津津有味。别人给他菜吃,也会被拒绝。

但亮亮也会嘴馋。每天晚饭过后,都会扭捏地向奶奶讨一根豌豆棒,那是他最喜欢的零食。但是那天,他能食用的苯丙氨酸含量已经达到上限,不能再吃了。奶奶就搪塞他“已经吃完了,明天再让姑姑买”,说罢,给他一块冰糖解馋。

“那些眼神可以杀人”

对刘季礼而言,自从家里两个孩子被查出病之后,他家在村里就如同在孤岛上一般。

“大圆圈、小圆圈,转个圆圈再拍手。拍拍手、点点头,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午饭后,亮亮和一群小朋友在阳光下嬉戏,看起来和正常孩子一样活泼。

老师说,刚入园的时候,亮亮没这么合群,常常独自像株小蘑菇一样站在墙角,时间长了,才跟其他孩子熟络起来。

这句话,也许触动了刘季礼。他一回家,便抱着很久未出门的依依,在院子里晒太阳。

刘家的院子只有一面围墙,剩下的区域都与外面一望无际的稻田相连,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一棵桃树和一棵柿子树。本来打算种些水果给自家孩子吃,现在只能拿去送人了。

刘季礼抱着依依,站在一棵桃树下,望着远方的稻田。很久没有出来走动的依依也好像很放松,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四处张望。

“依依,是不是喜欢出来玩呀?”刘季礼开始逗她。不过她没有理睬爸爸,继续兴致勃勃地看着远方。

去年,依依还会喂鸡,抓一把玉米,朝鸡圈一扔。为了帮她找回这些记忆,刘季礼抱着她走向鸡圈,问她:“要喂鸡吗?”但是,依依没有任何反应。

从幼儿园放学后,在爷爷的督促下,亮亮听话地做完了算术题,抄完了生字。随后,他请求骑着姑姑给他买的脚踏车,去村委会的大院里玩。获得准许后,他一溜烟地跑了。

兴许是因为晒太阳的事,刘季礼突然觉得,应该抱着很久没出门的依依去大院里逛逛。

可是,一出门,刘季礼便被各种打量的眼光给吓住了。乡亲们先是寒暄“好久不见”,继而一瞥,随之沉默或者窃窃私语。很多人对他怀里久未见到的孩子感到好奇,却没有人走近。

五分钟后,刘季礼被这些注视的目光赶回了屋里。他觉得那些眼神很不友善,“简直可以杀人”。

对他而言,自从家里两个孩子被查出病之后,他家在村里就如同在孤岛上一般。全村7014人,除了他家的直系亲属,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家孩子到底得了什么病。神秘和猜忌令各种谣言甚嚣尘上。有人说他家“肯定是做了坏事,要不孩子怎么得怪病”,也有人认为这是种传染病,躲得远远的。

该如何解释这种病呢?从发病源开始讲起?解释它只是一种先天性代谢疾病,不会传染?“算了,还是不解释了,他们也不会相信。”

比起现实,刘季礼更怀念网络里的那个世界。

在网络世界里抱团取暖

因为家有PKU患儿,他们在网上聚到一起,彼此之间互称“亲友”。

PKU家庭群体是个很奇怪的群体,一方面寻求安慰,一方面又担心遭到歧视,而与外界隔绝。他们只与同类交流,网络上大大小小的PKU群组,就是他们避风的港湾。申请加入的唯一条件是“必须是PKU家庭”。他们在群组中互通有无,分享食谱与治疗经验。他们因为一种特殊的缘分走在一起,彼此之间互称“亲友”。

其中,最大的一个群体是成立于2008年的“PKU联盟”,已有数千名PKU患儿家长加入。

刘季礼几乎每天都会用手机上网,和“亲友”聊天,获取精神上的鼓励。不过,虽然大家都是“亲友”,也会为一些细微的不同,而亲疏有别。比如:是否是在新生儿筛选时检查出病因,这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认定标准。

“在PKU的治疗中,在新生儿治疗中被筛选出病因的孩子,情况要比之后才发现病情的孩子乐观很多。所以两家所承受的心理压力和经济压力,完全不对等。”刘季礼说。有了这种不对等,彼此之间就无法感同身受。

在“亲友”中,刘季礼与黑龙江的一个PKU患儿家长联系最密切。对方是残疾人,家庭状况和刘季礼差不多,都身负债务,孩子也是几岁后才发现病情。这么多的相似,让他们几乎无话不谈。

“有时候觉得真的很累,真想放弃。”

“坚持吧,孩子来到世界上,就有理由让他活下去。”

这些通常都是他们的对话内容,大家互相支撑、打气。如果哪个PKU孩子考上了大学,他们更是欢呼雀跃。这种“星星之火”的光亮,让他们看到自己孩子未来的希望。

前两年,上海一个叫“庄莺莺”的PKU孩子顺利考上了大学,不但担任了数学课代表,还创办了沪东校区的空手道社。谈起她,群里人始终津津乐道,这是种积极的正能量。群里不容许消极的力量出现,现实已经很痛苦,他们需要坚强。

有次,一位“亲友”在群里说,某个地方,小孩可以安乐死。大家立刻就很生气,有人站出来厉声呵斥:“以后谁再说这些,就把谁踢出去!”

稻香里的忧伤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怎么忍心放弃孩子呢?我还希望你能有一天开口叫我爸爸……”

清晨的刘良村,连风里都浸润着稻花香。这个龙海山脚下的小村庄,是陆良县三岔河镇中土地最平坦的村庄,大多数土地都种着水稻。

家在稻田中间,刘季礼每次爬上屋顶晾晒玉米,看见像丝绒一般的稻浪随风起伏时,便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13年前的景象。那时,他家里率先在村中盖起了水泥房,田里也种着饱满的稻穗。那时候,女儿会趴在大人腿上撒娇,还会站在爷爷的摩托车上一起去赶集。他那时在宁波,拥有村里人望尘莫及的高收入,生活充满奔头。

可是,朝夕之间,这些全部没了。

每天醒来,就为孩子的将来发愁。“精疲力竭。”刘季礼感叹。

其实,听见别人夸女儿“漂亮”,是刘季礼最开心的时刻。“小孩子一般刚出生时都不好看,可是她,一出生就很漂亮,我一看就很喜欢。”

依依确实比一般小孩长得漂亮,虽然现在因为过分消瘦,五官显得有点突兀,但仍然可以看出,孩子长得很精致,眼睛被长长的睫毛遮住。

常有人劝他“不如放弃大的吧,专心治疗小的这个”,可是都被他拒绝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怎么忍心放弃孩子呢?我还希望你能有一天开口叫我爸爸,还向往着你有一天能养活自己呢。”刘季礼对着女儿说。

听着儿子的低声叙说,刘忠抱着佝偻的孙女,老泪纵横。

(为保护当事人隐私,文中均为化名)

(原标题:一种与生俱来的罕见遗传病,封锁了孩子和家庭的希望 吃不下“人间烟火”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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