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狱警:看管精神病犯 你要步步紧盯
南方日报
原标题:女狱警:看管精神病犯 你要步步紧盯
这里也许是广东省女子监狱里最虚弱又最吵闹的监区。
400来名老弱病残女犯在这里服刑,二楼和三楼关押着超过200名有病痛或年龄较大的女犯,楼上是数十名HIV病毒携带者,而最让狱警们棘手的,是关押在五楼的一百多名精神病女犯。“一个人大闹,其他人也跟着跳起来。”在监狱里工作了9年的女狱警周伟丹说。
每天面对着各种极端突发事件,周伟丹和她的女同事们最怕的不是难管的病犯,而是流产。
近日,南方日报记者走进我省唯一一所女子监狱,记录下高墙内女狱警和犯人们的平凡一天。
●南方日报记者 赵琦玉 通讯员 尹华飞 阚淼 摄影 曾强 实习生 沈洁林
暴力重犯占一半
监区长和12名女狱警管理着400多名老弱病残女犯,精神病犯占三成,每名狱警平均看管12名精神病犯
灰黑色的监狱大门缓缓升起,身份登记、高清电子摄像存照、走过数道门卡, 记者终于站在神秘的高墙之内。走在绿荫下,左边是身着浅蓝色囚服的女犯在广场上运动,右边的工厂秩序井然。
“这个监区70%—80%是暴力犯,一半以上是故意伤害、故意杀人等重刑犯,大多被判了死缓或无期。受害者以自己的丈夫、儿女、婆媳以及丈夫的情人居多,家庭纠纷、情感问题是犯罪的主要原因。”女子监狱三监区戴监区长介绍。
戴监区长和12名女狱警,管理着400多名老弱病残女犯,其中精神病犯占了三成,每名狱警平均要看管12名精神病犯,压力很大。“这里绝对没有大家想的那么恐怖。”戴监区长说。
“朝起早,夜眠迟……老易至,惜此时……衣贵洁,不贵华。”跟着戴监区长走上四楼,清亮的《弟子规》歌声回荡在楼道间。
这是三监区部分罪犯每天的必修课——上午9时半到11时,犯人都会集中来到五楼的大课室,观看视频,学习、咏唱《弟子规》等国学经典,下午3时到5时监狱为他们安排了音乐课。
晚上,精神病犯会在这里观看新闻联播和其他电视节目。病犯们最爱看的综艺节目是《星光大道》,她们每次都会被主持人老毕逗得哄堂大笑,《还珠格格》则是她们百看不厌的连续剧。
课室后面的学习园地小黑板,贴满了犯人们的绘画作品。两次自杀未遂的徐赛婉喜欢画鸟雀,杀死了丈夫情人的张德清在母亲节时画下了自己想象中母女团聚的情景。
看到记者走进课室,不少精神病犯对记者不停点头微笑,杀了丈夫情人、在狱中被鉴定为精神分裂症的张金华咧了嘴大笑,上排牙齿缺了好几颗牙。
“犯人一旦有了自己的爱好和兴趣,就会变得安静。”三监区女狱警周伟丹笑着强调,“别看他们现在这么乖,但是经常说变脸就变脸。这是最让我们头疼的。”
精神病犯很难管
女狱警们自嘲,看管精神病犯人久了,自己也不太正常了;但一遇到犯人自伤自残,她们就觉得打击很大
周伟丹说,病犯变脸的事情,讲上一天一夜也讲不完。
因为在天桥底抢“床位”而伤害他人,被送进监狱的拾荒阿婆李贝花,在监狱里延续了“抢东西”的彪悍作风,抢不过就打,最严重的一次是咬下了其他犯人乳房上的一块肉。事后,李贝花被立刻送到刚建成的橡皮房——让犯人冷静情绪又防止其自伤自残的小屋四壁贴上橡皮——然而,造价3万元的橡皮却被李贝花全部扯下撕毁。
然而在周伟丹看来,最难管的不是这类躁狂症罪犯,而是那种自闭症犯和抑郁症病犯。
“有的木僵病犯可以一个月不说话、不吃饭、不活动,像神仙一样,最后只能每天送去医院强迫打吊针;有的自闭症犯捡到什么东西都往嘴巴里塞,甚至吃下从地上撬下的碎地砖,或者拿指甲钳挖自己喉结然后吞下。”周伟丹说,这种情况一发生必须立刻送医院,而平时监狱也会在膳食里搭配韭菜,帮助病犯排出她们吞下的各种异物。
周伟丹已经练成一双火眼金睛,“有时候她们眼睛往上一瞄,或者斜着眼直直盯人,我就知道,有事情要发生了。”
更糟的是,事情发生了,可能会引起骨牌效应——第一个病犯一闹,其他的也跟着跳起来。周伟丹遇到的最忙乱的一次,一天内5个精神病犯接连发作。
当时一个病犯要求换位子被拒绝后,开始砸桌子椅子,旁边的病犯也跟着破坏课室里的设备。最后,闹事的病犯被送到监区医院安定,而被殃及的几个病犯因受惊吓需要冷静安抚。
鸡飞狗跳的一天终于过去,可是病犯周小玲却开始连“追”周伟丹一个月,要她帮自己找回那“被偷走的豆浆”。
就在午休的时候,有狱警用对讲机告诉周伟丹,精神病犯萧虹正在宿舍里大叫,出现幻听的她告诉狱警柜子里藏着一个哭泣的女婴,要狱警立刻抱走。经验丰富的周伟丹从柜子里抽走了一件衣服,周伟丹边抱衣服边哄萧红:“孩子被带走了,不会再哭了。”
吵闹的宿舍终于回归了平静。
“有些犯人智商只有10岁左右,需要狱警耐心安抚和鼓励;有些犯人像个小炸弹,一点就着,在进行批评教育的时候要谨慎。”周伟丹笑言,针对精神病犯,“好孩子是夸出来的”这种监管理念很重要。
“我们也常自嘲,看管精神病犯人久了,我们也差不多不太正常了。”偶尔讲讲监区里的怪事,开开玩笑,但是一遇到犯人自伤自残,周伟丹和其他狱警还是会觉得受了很大打击。
“很难过。为什么我们做了这么多工作,坏的事情依然会发生?”
怀孕女警很紧张
如何防止流产,几乎成了三监区所有女狱警最紧张的事情,大多数女狱警要挺着肚子熬到9个多月才休假
“坏的事情”也会发生在狱警身上。
至今仍让周伟丹觉得心酸的,是自己2010年怀孕期间的经历。“当时我怀孕7个多月,有犯人指着我的肚子,大骂‘怀得上也生不出来’。我觉得讲我们什么都好,但是讲孩子就……”周伟丹红了眼眶,2008年流产的经历给她留下了阴影。
如何防止流产,几乎成了三监区所有女狱警最紧张的事情。
“很多怀孕的女狱警,只要不采取保胎措施的,胎儿都没了。”周伟丹说。就在上个月,一个怀有6个月双胞胎的女狱警因工作压力太大流产了。
由于警力紧张,怀孕女警虽然怀孕前三个月可以不值夜班,但是三个月后工作安排又恢复正常,生活作息不正常,加上不少精神病犯一发作有很强的攻击性,工作压力大。
像周伟丹当年一样,很多“大肚”女狱警轮到早班,清晨4点半就要起床,轮到全日班,则要从上午8时半连续工作24个小时。大多数狱警挺着大肚子熬到9个多月才休假。
根据规定,监狱的警囚比应保持在18:100的比例,而三监区只能勉强接近4:100,不到正常比例的1/4。
病犯保外就医难
病情不稳定,需要长期服药,家人或无心或无力承担,今年已有近20个精神病犯和艾滋病犯被家人拒之门外
自杀倾向、自伤自残、行为异常、一级病犯、二级病犯……在三监区的的监控室,挂在墙上的“重点监控警示牌”和“警察值班情况表”吸引了记者的注意。
随着精神病犯人的增多,2005年,省女子监狱对精神病犯实施“分开关押、集中管理”。2009年,省女子监狱正式成立专门关押老弱病残尤其是精神病犯的三监区。
据戴监区长介绍,这些精神病犯,很大一部分是投监之后才出现异常症状,并最终通过省人民医院精神卫生研究所鉴定确认的。“13名鉴定结果未出来的言行异常犯,比确诊的精神病犯更严重。等到犯人晚上睡不着觉时自杀,再救她就来不及了。每天只能安排人力,步步紧盯。”
监狱医院副院长邓应珍告诉记者,2004年监狱开始为行为异常的犯人进行鉴定,2004年鉴定为精神分裂的犯人只有20多个,8年来,这类犯人的数量翻了五六倍。
然而,和大幅增加的新入狱精神病犯相比,符合保外就医的精神病犯却很难保出去。
“保外就医必须得到家人、辖区公安机关、街道等部门同意,然而家人不想接、不敢接。这些精神病犯大多是重刑犯,病犯病情不稳定,有一定攻击性,且需要长期服药,家人或无心或无力承担这个重担。邓应珍说,今年至今已经有近20个精神病犯和艾滋病犯被家人拒之门外。
记者离开监狱时已近傍晚,又到了病犯每天三餐饭前的吃药时间,也到了狱警病犯斗智的时候。
病犯们排成队一个接一个地到狱警面前领药服药,而周伟丹和其他狱警,则举着手电筒,让病犯张大嘴,逐一检查她们有没有又偷偷藏药。
“有的病犯会将药丸藏在蛀牙的牙洞里,或者用舌头顶在上颚,那些拒绝吃药的,狱警只好把药丸磨成粉搅进她们的饭里。”周伟丹正说着,突然抓到了一个少吃药丸的罪犯。
“你的手里是什么?”周伟丹厉声问。
罪犯摊开手,乖乖吞下小药丸,对着站在一旁的记者吐了吐舌头。
(文中张金华、李贝花、徐赛婉、张德清、萧虹、周小玲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