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乱石踏出抗战血路
四川在线-天府早报
原标题:冰川乱石踏出抗战血路
1943年—1945年,抗战最艰难的时候,为了将国外援华物资成功运进中国境内,7名汉族青年学者带领驮工队,辗转5个国家和地区,翻越喜马拉雅山脉和喀喇昆仑山脉,在死亡路上成功拉运援华的抗战物资。
半个世纪以来,这些故事多在民间流传,鲜见诸于文字,2005年制作的纪录片 《1943驮工日记》,是唯一一部记录下这段历史的影像资料。
而在这段历史背后,还隐匿着一个更不为人知的事实。
如今,96岁高龄的第二小队队员白生良讲起那段记忆,犹在眼前。
那段记忆
当年的那支驮工队,曾经分为两个小队运送物资,其中,第二驮工小队翻越喀喇昆仑山脉,成功运送物资,更加鲜见于记载之中。
明日预告
白生良老人艰苦“驮行”的同时,并没有忘记自己踏勘探路的使命,在完成运输任务后,将踏勘成果绘制成图。明日,本报将公开白生良老人亲手绘制的地图,进一步解密这条 “驮马人力古道”。
最初路线遇阻,一度滞留
1943年,日军攻陷缅甸以及中国云南怒江以西地区,切断了滇缅公路这一条中国最后的国际交通线。外援物资无法运达,中国抗战军队由于缺少军援装备,有数百辆汽车因没有轮胎而趴在公路上。
为了将急需物资运进国内,国民党时期的交通部成立印伊运输处,任命滇缅公路局副局长陆振轩为负责人,寻找新的运输渠道。
临危受命的陆振轩立即从全国各地调集有专长的青年6人,白生良即在其中。
白生良从军工交通研究院毕业。1943年,27岁的白生良在昆明交通部滇缅公路局任职工程师。
最初,新的运输渠道设想是通过西亚转到前苏联,再从新疆霍尔果斯口岸运进国内,但是这样运输要经过四个国家,行程上万里,有着繁琐的外交程序和十分复杂的国际背景。
种种原因,借道西亚运输物资的计划没能实现,踏勘队伍滞留在印度的加尔各答。
僵局之中,陆振轩四处查阅资料得到一条信息:从印度到新疆有一条路,需要翻越喜马拉雅山脉和喀喇昆仑山脉,从印度列城就能到达新疆的叶城。
这条消息鼓舞了踏勘队伍的每一个人,但大家对于这条道路的艰险一无所知。“除了运输物资,这还是一次重要的勘探,关系到能否重新开辟新的军援运输线,我们肩负着踏勘沿线道路和气候状况的使命。”
兵分前后两路,间隔半年
首批试运物资为卡车轮胎2000套和制服呢料数千米。“陆振轩从原印伊运输处的人员中抽调了4个人,我们1944年8月从卡拉奇出发。”按计划,这次开辟的南亚到新疆的线路,全长2959公里。
在白生良的踏勘记录中,精确地记录了这次运输的每一步征程。“从起运港口卡拉奇向北经拉合尔折向西北行抵拉瓦尔品第,这是一条铁路干线,全程约1600公里。从拉瓦尔品第向北翻越一座山口,到达克什米尔首府斯林那加,这有公路直达,约300公里,路况很好……”
9月,4名队员到达列城。接下来,将是从列城到边境喀喇昆仑山口的艰难旅程,“不会再有现成的路,全靠我们自己开辟。”
由于印度驮马体质比新疆驮马差,无力将物资顺利运至边卡。于是,169名新疆少数民族驮工,带着800匹驮马,专程从叶城来到列城接运物资。
因为卡车轮胎重量惊人,800匹驮马无法一次载完2000套。陆振轩留下1000套轮胎在列城,派白生良和另一位工程师留守,待第一批物资运达叶城后,驮工再返回接运。
1944年10月15日,首批运送抗战物资回国的驮队出发,白生良开始长达大半年的留守。
高原反应,说一字要喘口气
1945年6月,新疆马队再次来到列城,接运第二批物资。队友回来说,为减少涉水次数,此次回去有些路段要改道,但仍将翻过五个山口。另外,去年马队损失了马匹近60匹,一名马夫牺牲,还有几个人病倒,“听了以后心情立即紧张又沉重。”“但是我并不害怕,还有大批物资需要送往终点,没有时间害怕。”
7月上旬,白生良与马队启程出发。
驮工们从印度列城出发不久,就要翻越一个海拔5000多米的山口。像这样的山口,全程有三处。路上积雪达半米深,而且山势陡峭。所谓山路,就是绵亘数公里的乱石堆,穿行其中,马蹄随时有折断的危险。走出乱石堆,可以看到直泻下来的大冰川。“不过总体来讲,我们一开始走得很顺利。毕竟这批驮工和马队已经走过一次这条线路。”
但在自然条件恶劣、粮食短缺的情况下,高原反应仍旧不断侵扰着驮队。“人在马上稍作停留,也会感到胸闷气喘,脉搏每分钟跳到140多次,吃不下东西。谈话只能说一个字,喘口气休息后才能再说第二个字,人极容易死亡。”白生良闭着眼睛回忆。
暗藏冰井,生命随时受威胁
最险峻、最难以翻越的是从班登塞向西塞拉山口进发的山路。这个山口是11座冰山汇聚的老巢,它的两面都被海拔7450米以上的雪峰夹击包围着。北面直接与世界第二高峰乔格里峰相邻。
在白生良的回忆里,这段冰山之路处处充满险情:“冰面上都覆盖着一层雪,看似平坦,却掩盖着不少冰井。马陷冰井,驮工们只好卸下货物,拉着马尾,将马拖出冰井。有的马拖不上来,只有埋身冰下了。”
气温降到了零下10多摄氏度。沿途可见血迹斑斑。“驮工告诉我们说,马到了这里就会头痛,只能用针刺破马的鼻子放血,让马的脑部减压才行。”
所以,在这条皑皑的雪路上,有一条浸满鲜血的驿道。
困难还远远不只这些,铺着白雪的冰山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刺眼的白光,使人眼睛涩涩发痛,“有80%的人因眼睛被灼伤,下山后仍不能工作。”
为了在冰川上探路,一位新疆驮工拿着探路的竿子,去勘测冰川上哪里水比较浅,可以行走。可在探路过程中,忽然一大块冰块迅速漂来,“他撞上了冰川,平衡一下无法掌握,就掉入水中被冲走了。”今日说起,白生良眼睛仍旧湿润,但当时,白生良连为伙伴们哀悼的时间也没有,“人们都在吆喝着,不让停步,以免冻死。”
抗战胜利,第二批物资成功送达
马队要翻的最后一个山口是喀喇昆仑山口。这里气压低,大气环流差,但登上它,就标志着进入国门。
终于,马队花费十几天,走完200多公里的无人区,到达了赛图拉。“山脚下有居民正赶着牦牛驮柴归来,她指着左前方告诉我们,哨所就在上面。”而就在这里,白生良惊喜地获知,抗战已经胜利。
一天后,白生良和队员们欢天喜地到达了叶城。
由于抗战胜利,对外远输线全面恢复,第二批物资便未再运往兰州。“但是,这些物资后来让大批车辆重新上路,为战后中国建设做出了极大的贡献。”白生良无法抑制这趟旅途的成功带给自己的骄傲。
天府早报记者郝晋陈明玥摄影华小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