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国人素质的高度
黄章晋
我发现，只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正面新闻”到处都是。
是这样的，9月10日上午，山东招远市大秦家镇一十字路口，一辆外地货车因躲避两辆横穿马路的摩托车而失控翻车，车上装的雪碧倾倒一地。这条网上新闻的标题是：《外地货车侧翻雪碧撒一地，现场无人哄抢》。一桩平常的翻车事故却变成正面新闻，也许是因为之前的9月5日上午，在兰州郊外一处高速公路上，一货车翻车后车上价值三十万元的葡萄遭哄抢一事引发国人关注。而兰州这桩事故之所以出名，是因哄抢葡萄让人们再次痛心疾首于中国人的素质问题。
为什么装葡萄的车翻了，会遭到哄抢？因为国人素质差；为什么你在网上搜“哄抢”，会有几十万条结果？因为国人有劣根性。为什么山东招远的雪碧没人抢？因为招远人的素质高。
我不喜欢这种循环论证的回答。
兰州那辆葡萄被抢的车，是翻倒在兰州北郊徐家山森林公园下的天一山庄附近，山东招远雪碧没有被哄抢的车则是翻倒在大秦家镇一十字路口的大转盘旁边。一个是荒郊，一个是闹市。把那些哄抢葡萄的人迁移到招远大秦家镇的闹市街头，他们会哄抢葡萄吗？可能性非常低，因为那里的街头不但有警察，而且来往行人本身就对哄抢构成极大心理压力。
事实上，兰州北郊哄抢葡萄的事发地，是常见翻车事故的下坡弯道路段，这次哄抢葡萄多少是偶发事件，起因于葡萄散落后，现场长时间未被清理，个别围观者不想空手回家，却未得及时有力制止，结果引发了占便宜的从众心理。
只要现场缺少维持秩序的力量，哪怕是小便宜，也很容易引发大规模哄抢。便宜不占白不占，并不只是中国人才有，发达国家也会碰到。更严重的情形，是将临时起意的哄抢变成制造哄抢的机会。前些年，某地出现过这样的事：村民尝到哄抢过路车辆的甜头后，仗着反正法不责众之心，故意让过路车翻车或停车，把哄抢由偶尔中奖变成了一门长久的生意。更有甚者，1980年代，华南某省京广线上的一个路段，几个村竟然出现了专事盗窃铁路货运的“铁道游击队”，全体村民参与，盗窃、运输、销赃一条龙分工作业。
所谓的素质或曰文明的自觉性，当然需要一定的惩罚和防范手段来维系。世界上并不存在无条件的自觉和自我约束。有人会举某些偏远乡村并无警察却能“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那是封闭的熟人社会，乡邻公议伴随一生，它是一种非常有力的奖惩体系。当然，有人或许会举过去流动性极大的草原牧民为例。问题是，一方面草原社会普遍对远道者热情好客，要知道在人烟稀少的地方，陌生人带来的欢乐远大于招待成本；另一方面，抢截新娘却正常到了成为民俗的一部分。
当然，仅就哄抢来说，在外部约束力之外，引发哄抢的阈值，与富裕程度正相关。资深媒体人士陈朝华在其早年一篇题为《厕所鸡宴》的报道中描述说，1997年6月，易初莲花超市在上海浦东开张的第一天，因顾客太多而发生了大规模的占便宜事件，以烧鸡为例，收银台上收到了200只烧鸡的销售款，但货架上消失了600只，差额是顾客在厕所里偷吃，以及在商场里边逛边吃造成的。
相比以下这条新闻，不少人不愿承认的陈年旧事其实表明，上海人的素质还算不错：2008年12月10日中午，湖南娄底市嘉家乐超市因供货商到超市搬东西，遭大批市民哄抢，他们将超市变成战场，警方赶到时，超市几乎被搬空。
有没有完全凭自觉来约束自己占便宜之心的场合？当然有，自助餐就是。自助餐是极容易体现“素质”高下的地方，因为你白吃多少都没人管。对从贫困中走过来的中国人来说，他们几乎都有过由第一次自助餐扶着墙出门，再到适可而止并嘲笑低素质的后来者扶着墙出门的经历。在吃自助餐方面，中国人的素质高下表现，在于是否解决了温饱，以及是否习惯了吃自助餐。归根到底，取决于富裕程度，富裕到你会留意到别人的眼神里是否有看低你素质的程度。
对一个富裕社会来说，哄抢一车翻倒在地的土豆，绝对是人人看不上的低素质行为，但一车苹果手机呢？一车现钞呢，一车钻石呢？不会哄抢土豆的人能按捺得住这些诱惑吗？
今天，中国大部分城市居民，虽然算不上富裕，但除了个别时候出现过城市低收入人群因大减价而失去秩序，甚至发生踩踏伤亡事故之外，绝大多数人对超市里极大丰富的物质诱惑，已能坦然面对，有让人萌生敬意的素质。当然，黄金珠宝钻石之类，是绝对不敢像超市那样敞开在货架上销售的。也就是说，我们今天津津乐道的素质，已经高于超市敞开的货架，但还低于上了锁的珠宝柜台。
(作者系《凤凰周刊》执行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