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的猫猫山 滇东北的伤口
北京青年报
原标题:脆弱的猫猫山 滇东北的伤口
■虎丘村树木科苗汉杂居寨,朱明华夫妇和自家倒塌的房子(1 /5张)
矿区采空导致山体酥脆 废弃矿渣侵占河道导致洪水四溢 超过800个高山村寨中 散落着21.9万深度贫困人口———
9月15日天刚蒙蒙亮,云南彝良洛泽河镇树木科的朱明华夫妇又走向了山坡上散种的玉米地,逐渐升起的朝阳照亮了大山的轮廓,也照亮了渐行渐远的两人身后的一片断壁残垣。这是彝良核心震区猫猫山上的那些村落中,每天都在上演的一幕。
即便家园被毁得七零八落,这些大山里的居民也不愿意离家一步,他们一面一成不变地重复着祖辈们那些原始的耕作方式,一面忍受着已聚居上百年的村寨越来越频繁地遭受自然灾害。
这是一个与现代社会几乎完全脱节的封闭环境,持续了几个世纪“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桃花源式生存模式,已经被时代的车轮撕裂。9月7日的地震,将这个封闭世界震开了一道裂缝,让我们可以窥见这些似乎被时光遗忘的人们。
■81条人命
猫猫山“老虎咆哮了”
9月7日的彝良地震中,81个生命永远地离开了。在彝良县抗震救灾指挥部的统计中,死者中超过半数都是直接殒命于山体崩塌后的巨大落石下。如果算上被落石砸塌房屋掩埋致死、躲避山体滑坡而坠崖、坠入汹涌的洛泽河中等情况,全部死者,都直接或间接地与崩塌的山体有关。
在震中洛泽河镇的林家坪社,失去亲人的悲伤都集中在4岁的小女孩陈正旭家。她家的房屋被落石砸塌,小正旭被坍塌的瓦砾砸伤,而她的爷爷陈德友却永远长眠在接正旭哥哥回家的路上。当小正旭的父亲把爷爷从落石下拽出来的时候,爷爷身体已经僵硬。而在距离林家坪社仅4公里之遥的官地坪村,5名死者全部葬身落石之下。
9月14日,头七,沿着洛泽河山边一路走去,几乎每一面丧幡都插在一片碎石上。
死者集中在一片以盘河乡为中心的倒三角形地带。这片地区被群山环抱,洛泽河峡谷将大山切为两半,这片地区被当地人称为猫猫山。震中洛泽河镇就在这片山区的偏东方向。在此次彝良地震中,猫猫山区域山体崩塌最为严重,很难找到一片完整的山体,所以最惨烈的伤亡,也都集中在这片大山里。而在猫猫山范围外的山体,崩塌并不严重。
“这是因为,猫猫山是彝良县最集中的矿产采空区,整个昭通地区现存170万金属吨储量的铅、锌矿,多数都在猫猫山这里,除了有铅、锌外,这里还有铜矿、硫铁矿和储量丰富的煤。”彝良县国土资源局局长赵泽卿解释这一现象,猫猫山区域历史上就是本地采矿业的集中地带,长年的开采,早已形成了众多的历史采空区,近年来各矿井不断通过技改提高产量,加之整个猫猫山地区矿产非法盗采猖獗,都加速了采空区面积扩大的速度,一些采空区上的村子被迫整村搬迁。
“还不仅仅是采矿的事。”位于猫猫山北部的毛坪乡的一位干部告诉记者,除了采矿导致山体破坏以外,猫猫山区域里还有不少石料厂,这些石料厂基本都采取最“粗暴”的炸山取石的方式生产,几年前就有山上的村民向乡里反映过,附近有石料厂频繁炸山,震裂了他们的房屋。
洛泽河镇一位彝族干部说,猫猫山这个名字早于明朝就被人们口耳相传了。那时山中老虎横行,于是有了猫猫山的称呼。9月7日,猫猫山这只老虎,咆哮了。
■洛泽汤汤
“终于这次没再给彝良人机会”
彝良地震中爆发了“咆哮”的并不止猫猫山这一只“老虎”,大河、小溪也“嘶吼”着释放了自己的毁灭性能量。
当地人口中的“大河”指的是在把猫猫山一切为二、穿山而过的洛泽河。9月10日,震区遭暴雨袭击,洛泽河从流经的每一个缝隙中喷涌而出。203省道(“猫谢线”)沿洛泽河修建,穿越猫猫山,是救灾队伍从外界通往震中洛泽河镇的唯一道路。在9月10日夜晚的暴雨里,这条道路多段被洛泽河吞没,加之酥脆山体不停地塌方滑坡,救援车辆当夜全部被阻隔。
更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是平日里淑女般温顺的“小河”——小米溪河。这条小河在彝良县城穿城而过,因长年水位太浅、河面太窄而无法行船。但就是这条河,9月10日夜里却让整个彝良县城变成一片泽国,也吞噬了此次地震最后一个死者。
小米溪河是洛泽河的支流,两条河一夜之间破坏彝良县房屋超过2000间,彝良县供水系统被摧毁。
昭通市环境科学研究所的张正富常年关注着洛泽河,2009年曾发表学术文章为洛泽河水质恶化而疾呼。
“小米溪河就是在彝良县城与洛泽河交汇,所以9月10日的洪灾,是这两条河联手的‘杰作’。”张正富说,2009年的时候,正是猫猫山区域矿山滥采、盗采的高峰,铅、锌矿洗矿废水直接排入洛泽河,煤矿洗煤废水、矿洞涌水甚至煤矸石、废渣等都直接往河里倾倒,所以那时洛泽河水质之恶达到了历史之最——劣V类。
张正富的那篇文章发表在《环境科学导刊》上,立刻引起了云南省的环保部门的重视,也直接导致了猫猫山地区采矿业的一轮大整合。彝良县国土资源局局长赵泽卿回忆,正是那个时候,他们开始整顿猫猫山区域的铅、锌矿,合并小型私营矿井20余家,并展开招投标,最终获得经营权的是全国百家最大的有色金属冶炼企业之一的大型上市公司。
经过3年多的治理,震前洛泽河流域水质已从劣V类提升至III类,就在彝良县紧盯水质的时候,河道侵占问题并没有显露出直接的威胁,即便现在洛泽河沿岸依然可以在多处看到倾倒进河道里的采石场废渣以及河道挖沙的痕迹。
“就在地震前几天,我们还开会部署治理侵占河道的工作。”彝良县水利局的一位工作人员说。而彝良县环保局的一位工作人员则感慨:“我们这几年一直努力去填补几十年对自然环境的‘欠债’,结果地震来了,这次终于没再给彝良人机会。”
■21.9万深度贫困人口
“睡”在漫山宝藏上
对于生态破坏的治理,彝良县国土资源局、环保部门等都认为存在一个巨大的困难,就是这里太穷了。
彝良县地处四川、贵州、云南三省交界的乌蒙山区腹地,全县55万人口中农业人口占95%,是国家级贫困县,也是整个云南省最穷的地方之一。2011年彝良县统计需要扶贫的人口达50.899万人,其中农民人均纯收入低于785元以下的深度贫困人口达21.9万人。
相反的,彝良县的矿产资源、水利资源、生物资源又在滇东北首屈一指,即便云南全省对比,资源也名列前茅,如全球品质最高的“天麻”便产于此地。为什么漫山遍野的宝藏上却“睡”着21.9万深度贫困人口?
在彝良县政府的眼里,最主要的问题是地理状况导致交通极其不便,也由此造成了农业基础薄弱、工业规模小的困境,所以县财政常年捉襟见肘、没有钱进行基础设施建设。
但在彝良县民间,却存在着与官方并不完全相同的看法。
彝良县民族中学的英语老师安建英,是大寨村郑场组苗族下寨几十年来走出的唯一一个大学生,她认为彝良人穷,并不仅仅是穷在交通闭塞,而是穷到了心里,穷到了那些根深蒂固的传统里。
■几乎不通汉语的村寨
被时光遗忘在深山中
彝良县洛泽河镇大寨村,完全是一个行政区划的概念。而对于被划归进这个行政村的山里人来讲,“大寨村”这三个字,只意味着天气晴朗的时候向山下眺望,可以看到的山脚下那一片“盖着楼的”、“巴掌大的”小平地。
大寨行政村不到15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散居着22个群落,居住在海拔2500米以上的人们至今没有通电。安建英每次回乡,都要从山下的大寨村坐40分钟的车,开到进山土路的尽头,然后在只有半米宽的陡峭山道上徒步2个小时才能到家。
“从山下大寨村往上看,是看不见这里的,会被云彩挡住。”安建英说,郑场组是一个20多户苗族聚居的寨子,除了自己以外,村里唯一的“文化人”是郑家厂小学的校长。9月12日,这位校长对记者苦笑,说是校长,也只是一个仅有6个学生的学校。但寨子里的人都很尊重他,他读过初中,也是安建英不在的时候,村里仅有的几个会写汉字的人。
这个苗族寨子里仅有的交通工具是4匹驮马,村民中有半数人不懂汉语,无论是山石和泥土搭建的房屋,还是陡坡上散种的玉米,都和上百年前口耳相传的描述中的山区村落没有什么区别,似乎时光在这里一直停滞着。
从郑场组向洛泽河的对岸望去,对面山上也有一个村落,那是隶属于虎丘行政村的树木科组,不同于郑场组,树木科是一个苗汉杂居的寨子。虽然两村隔河相望,互相都能听到对面的鸡鸣狗叫,但是到过对面的人却寥寥无几。
树木科所有村民中,曾下山到过虎丘行政村的人不到一半,下山走的最远的是朱明华,他去过一次洛泽河镇,而他的同胞兄弟朱明学,一辈子还没有踏出过山去。
“我们下山也就是驼下去点货换些东西,再往远了走也没意思。”朱明华说,他4年前那次去到洛泽河镇上,是因为想给腿脚不太好的老伴换条保暖的秋裤,一路下去直到洛泽河镇才换到。
■不愿上学不愿下山
山民们固守自己的生活方式
猫猫山的群山环抱里,散落着树木科和郑场组这样的寨子总计超过800个。彝良县民政局的一位工作人员表示,这种自我封闭的生活方式,是猫猫山这片区域山民们共有的特征,他们不愿意与寨子以外的人交流,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与外面接触。
“这直接导致的一个结果就是,这里文化程度非常低。”这位工作人员介绍,现在各行政村统计辖区内的入学率,像郑家厂小学这种,只要孩子去了,也就算入了小学了。即便这样,猫猫山这片区域里,小学文化程度的人也只有一半,还有1/4村民连这种小学都没有上过。
昆明医学院在上世纪90年代曾有过一个调查,猫猫山这片区域里,过低的文化程度和封闭的生活环境导致近亲婚配率极高,同时拒绝离山就医的习俗也使此地新生儿成活率过低。住在彝良县海拔最高处韭菜坪梁子的蔡福喜(音)告诉记者,他家是彝族人,自己的父母就是表兄妹,而自己的妻子按照辈分来说,应该算是自己的小姑姑。
对于近亲婚配的问题,蔡福喜说,虽然现在他们基本都姓汉姓,但是都有自己的彝族姓氏,只要不是本族同姓,寨子里一般就不会禁止通婚。另外,在本地的习俗里,不同民族是不通婚的。
常年研究彝族民俗史的学者陇永志表示,此地山民封闭的生活方式及不离山的习俗,很可能是来源于彝族。历史上,彝族这个民族的发源地就在昭通地区,现在其他地区生活着的彝族人,祖先都是来自这里的。而苗族则是从秦汉起逐渐由北向南迁徙,之后湘西苗族向贵州迁徙,再而后一部分迁徙到滇东南地区。汉族人原本并不是云南的本土居民,也是外迁而来的。目前史学界有种说法,认为此地的汉民是明朝初年从南京地区随军迁移的30万人的后代。
“滇东北地区有史以来就是个封闭的地区,除了发源在此地的彝族、苗族和其他少数民族,大多都是被战乱驱赶进这片‘蛮荒之地’的,所以封闭的生活习惯可能也有一部分来自其祖先的自我保护意识。”陇永志说,他认为目前猫猫山地区山民的这种封闭状况,应该是悠久的历史原因、互相影响的民族文化,以及地理上的交通不便共同作用的结果。
采访中,对于封闭生活环境的担忧,寨子里的人们并不理解。
“猫猫山这一片的山民习惯于这种生活方式,如果有外人进来寨子,他们很热情,但要让他们走出去,他们却不愿意。”洛泽河镇政府的一位工作人员说,两年前麻窝村因为地下煤矿的采空区大面积坍塌,整体搬迁了21户102人,“但是前前后后我们做思想工作做了一年。因为文化程度低,所以我们说的这些道理,山民们听不懂。他们固执地守着自己的习惯,最后就只能不断地动之以情,动之以情一年,总算说动了。”
■采矿业改变地质环境
传统耕作方式加速地质恶化
“一直以来,猫猫山这片地方,山里人的生活不是依靠我们的政策和规划的,统治着这片地方的是一种古老的传统。”彝良县民政局的一位工作人员说。但是随着9月7日突如其来的地震,这个封闭的世界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如果整体自然环境没有被现代生产力改变的话,也许这只是滇东北这片地震多发区的一次很普通的地震。”云南省地震局一位研究员解释,猫猫山范围内群山中的人口聚居群落,并不是以行政区划划分的,而是历史上长时间自然形成的,能够持续存在到现在的村落,位置都是避开了天然环境下的灾害高发区的。
“现代采矿工业、石料生产等行业让山体结构人为地发生了改变,这种程度的变化在自然状况下是要经过长年累月才可能形成的。”国家地震局一位实地考察过彝良震区的研究员也表达了相同的观点,相对于生活在封闭环境里的山民们来说,这种地质变化无法给他们时间去适应。同时原本一些并不成问题的落后生产方式,反而此时一下就加速了地质环境的恶化,“尤其是那种砍伐山上树木,在坡地散种粮食的耕作方式。”
对于专家们的担心,山民们不理解,但桃花源式的封闭生活,事实上正在被历史的车轮撕裂。
朱明华夫妇依然在接近60度的向阳陡坡上收割着玉米,他打算收割结束后再犁一遍土。9月10日的暴雨,让他1/4的玉米顺着泥石流被冲到几公里外的山下。直到这次地震,他才第一次听到“山体滑坡”、“泥石流”这些灾害名词,但他说还是觉得这些灾害离自己很远。
■本版文并摄/本报记者 倪家宁
(自云南震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