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五味杂陈，佛山是座说不清的城？
王谈 李晓玲
佛山有名气吗？有！
那佛山究竟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呢，对于这个问题，很多人可能会显得很迷茫。
迷茫的背后是种种纠结的图景——
这座在经济领域里声名显赫的城市，有着与庞大经济总量极不相称的尴尬面貌。“城市看起来像农村，农村看起来像城市。”从北京来佛山旅游的金亮显得很疑惑。
佛山所辖的五个区各有鲜明的性格，但“大佛山”的整体形象却颇为模糊——“佛山的五区各具特色，都比较强势，但要想用一句话来概括佛山形象却不容易，怎么说怎么拧巴。”曾参与佛山定位讨论的一名企业界代表说。
除了拥有让外界瞩目的经济发展速度，佛山更值得关注的是丰厚的历史文化家底，但深厚的文化底蕴并没有凝聚成清晰的佛山精神。“许多学者试图从产业角度总结佛山精神，比如‘务实’、‘敢闯敢干’。企业家的精神只能代表佛山的一个侧面，在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时候，佛山精神迟早需要人文层面的回归。”佛山市文化部门负责人说。
人文层面的回归还有多远？佛山真的是一座说不清的城市吗？许多人不禁如此发问。
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佛山。
混杂的城市面貌
一条条“古早”的路串起一个个现代化的点，一片片混乱的城乡结合部连接着一个个经济发达的镇街，这就是佛山城市面貌的典型特征。有学者认为，佛山面貌不清，是经济给力、规划乏力的结果。
佛山的中心在禅城，禅城的中心在祖庙。
从百花广场到东方广场之间，连接着著名的祖庙路。这条路，从佛山的代表性景点“祖庙”门前穿过。
要是早一年来祖庙，还可以看到祖庙门口那个锈迹斑斑的几乎从没喷过水的喷泉，以及喷泉前面永远拥挤混乱的公交车站。在那里，总有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摇晃着手中的破茶缸在向路人乞讨，还会有几个身穿尼姑装束的中年妇女往你手里硬塞印着佛像的卡片。
据说有一天，有市领导坐车路过祖庙，看到这个场景，立即打电话给有关部门，要求佛山要有一条像样的路出来。于是，便有了今天的祖庙路，整洁美观，花团锦簇。
然而，沿着祖庙路往东方广场的方向，经过人民路、福禄路，就又走回了上一个时代。当年兴旺一时的福升商场，如今售卖着各种廉价无牌的小商品，再往前则是沿路两边低矮的档口，摆卖着所谓的温州皮鞋、大小箱包，一个很明显历经岁月和风雨洗礼的招牌隐藏在狭窄的小巷中——“名花商业城”。不过，200米后，福禄路的另一头却豁然开朗，连接着佛山的人气旺地东方广场。
与此同时，在一些城市面貌不佳的工业名镇，却出现了整洁靓丽的社会主义新农村，比如坐落在曾经的陶瓷重镇南庄的罗南村。关于这条村有一个著名的段子：“早在10年前，罗南的主妇们就已经开着宝马去买菜了。”
一条条“古早”的路串起一个个现代化的点；一片片混乱的城乡结合部，连接着数个经济发达的镇街，这就是佛山城市面貌的典型特征。
“城市看起来像农村，农村看起来像城市”，这让外来的人们看不清佛山的全貌。从北京来佛山旅游的金亮难以置信：顺德和南海的经济奇迹，佛山在金融危机中的强势突围，与佛山中心城区面貌之间竟然存在这么大的落差，“去广州都能坐地铁，从禅城祖庙到南海西樵山的交通却如此麻烦。”金亮疑惑地问：“难道佛山人都不住在佛山吗？他们这么有钱，竟然能容忍这样的城市。”
傲人的经济指标和不搭调的城建水平，让金亮们彻底搞不懂佛山。然而，这种城市面貌与经济发展的不协调，也是许多本地人眼中佛山骄傲的源头。他们说：“这说明佛山经济起飞早，发展太快。”
“佛山是古代的‘四大聚’，在改革开放后商贸率先起飞，不过，当时崛起的全是民营老板，点状开花，没有形成有序的系统，是导致今天城市点状发展、不连片的原因之一。”一位研究佛山多年的学者表示。
诚如学者所言，佛山面貌不清，是经济给力、规划乏力的结果。百强县“老大”顺德区的中心城区，短短5年内已历经三次规划改变，仍旧没有与经济地位相匹配的城市面貌；禅桂中心城区已具大都市外形，但连接禅桂两地的道路交通却依然存在多处“梗阻”。
对于佛山的城市面貌，市长刘悦伦也深有体会，他在接受媒体访谈时回忆说：“我来佛山上任第一天，李玉妹等省委领导同志送我来上任。从广佛高速谢边立交下来，车上的人说，佛山好像不怎么样啊，跟广州现在反差很大。这对我刺激很大，我想佛山面貌一定要变化。”
所有人都意识到，佛山的面貌需要改变。
2012年，佛山城市升级三年行动计划大幕拉开，计划3年内撬动千亿元投资重点建设“1+2+5+X”城市组团，把佛山建设成经济可持续发展、景色优美怡人、交通安全便捷、生活舒适方便、文化气息浓厚、社会和谐稳定、公共服务健全、人文关怀备至的“理想城市”。
纠结的城市定位
2003年之后，佛山的口号先后经历了：“产业强市、文化名城、现代化大城市、宽裕小康社会”；“产业强市、文化名城、现代化大城市”；“现代制造基地、产业服务中心、岭南文化名城、美丽富裕家园”；“民富市强、幸福佛山”。
伴随郑年胜案一审落锤，“佛山名镇”这个词彻底从佛山的政治辞典中抹去，而2011年传出的禅城区欲豪掷200万元拍摄准备在中央电视台播放的“佛山名镇”宣传片也因此夭折。佛山没有真正的形象宣传片的历史还在继续。
“没有形象宣传片不是问题，佛山该宣传什么才是问题。”佛山媒体人、知名评论员龙建刚说。
这个问题，从2003年大佛山成立起，一直问到了现在。
家电之都？是顺德；陶瓷之都？是禅城；山林水都？是高明；武术之乡？是历史；制造大市？又不够现代化……
“佛山的五区各具特色，都很强势，但整体形象要想用一句话概括不容易，怎么说怎么拧巴。”曾参与佛山城市定位讨论的一名企业界代表说。
2008年的时候，佛山市委宣传部曾对外征集佛山宣传语，被选用者将获得3万元奖金。历时123天，累计收到3万多条城市形象宣传语投稿作品，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没有一条宣传语可担当大任，3万元大奖落空。
“形象宣传语难产，根本原因在于佛山的发展没有形成系统的整体，而是各区各自发展。不但老百姓搞不清楚什么能代表佛山，政府的团队也很难总结出一个统一的佛山形象。”当时的一名参与者、从事佛山社会经济发展方面研究的专家表示。
“这说明五区的融合并没有完备，一个区的鲜明特色在另一个区完全没有渗透，谁也不能代表别人，就谁也难以代表佛山。”佛山本土BBS“C2000”创始人梁宇晖也表达了相同的观点：“因为五区各自为政，缺乏统一的包装和推销，佛山的整体形象反而模糊。”
与之相应的是，自2002年区划调整后，大佛山的城市定位似乎从未稳定下来。2002年，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时任广东省委书记李长春提出，佛山要建设成“广东第三大城市”。这或许是佛山可追溯的战略定位史上唯一的“一句话”定位。
2003年之后，佛山的定位先后经历了：“产业强市、文化名城、现代化大城市、宽裕小康社会”；“产业强市、文化名城、现代化大城市”；“现代制造基地、产业服务中心、岭南文化名城、美丽富裕家园”；“民富市强、幸福佛山”。
这些城市定位中，产业被强调了8年；同样的，文化也被强调了8年，其他词汇则围绕经济和民生应时代而改变。
然而，伴随这些年不断进行的产业转型和城市升级，佛山产业的方向在逐渐改变，陶瓷、家具、不锈钢等传统产业走向总部经济和楼宇经济，针织和童服在市场竞争中逐渐没落，节能环保、新材料、IT等新兴产业强势崛起，依然坚守的家电业也走向智能化之路。
“在都市化旺盛的生长需求中，产业用地空间不断被挤压，制造业该不该留，该怎么留的争论一直在持续，特别是国内外一些同级城市，都在向大都市形态转变，我们还用制造业来强化佛山形象，未免显得落伍。这也是导致产业始终难以扛起佛山定位大旗的原因。”前述佛山学者说。
模糊的城市精神
“佛山文化就像一个‘大观园’，十分丰富，对每一种文化的发掘和保护都没有到位，每一种文化都是‘半瓶子水’，怎么形成精神？比到处撒网更重要的，是找出最适合佛山的文化门类”。
《叶问之终极一战》在南海开机，乐观的人看到了咏春拳再火一把的希望，悲观的人担心“终极一战”结束后，咏春又像《叶问》开拍前一样重回寂寞。
“武术精神，经历了黄飞鸿和李小龙的辉煌后，剩下的就是回忆黄飞鸿和李小龙的辉煌。”一家武馆总教练对佛山武术文化的发扬十分悲观。2010年，中国最大的精武会馆“佛山精武会”因缺18万元维修款而悄然闭馆，在许多佛山“武林人士”心中留下一道伤痕。
“目前佛山也只有陈氏太极和石湾真武武馆两家。有很多武馆因承担不了租金、水电等费用而不得不缩减规模，西樵的腾龙武馆早在两年前就因不堪重负而关掉了卫国路的两间分馆，至今还欠着几万块的租金。”佛山蔡李佛鸿胜馆馆长黄镇遗憾地说，现在单纯教武的武馆已很难生存下去了。
黄飞鸿、李小龙、叶问……这些人物所代表的武术精神，激励了一代又一代人，敢打敢拼，热血沸腾。“这些宝贵的精神会不会终将销声匿迹？”人们担心。
与武术精神一样面临尴尬的，还有一些民间传统技艺，佛山的剪纸和木版年画，虽然都列入国家级“非遗”，却依然濒临失传：佛山木版年画的传承仅剩冯氏一家；年逾60的纸扎师傅蔡荣熹多年来寻找接班人无果；佛山剪纸等了近10年才等来一个“90后”……
另一些传统技艺，则陷入另一种困境，比如香云纱，遭到深圳公司“抢注”；陶艺，则显得曲高和寡，市场化道路与唐山陶瓷和景德镇陶瓷相差甚远；舞狮，在某种程度上已沦为大小单位开业庆典的廉价“暖场秀”。
不屈不挠、勇于拼搏的龙狮精神，一直是佛山人的骄傲。2010年，佛山龙舟划进了广州亚运会，舞狮却没有那么幸运，至今没有进入国际级大型赛事项目。
国内的北京、天津、南京等城市，传统文化在凝聚民心、形成城市精神方面都发挥了重要作用。“许多学者试图从产业角度总结佛山精神，比如‘务实’、‘敢闯敢干’。企业家的精神只能代表佛山的一个侧面，在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时候，佛山精神迟早需要人文层面的回归。”佛山市文化部门负责人认为，“寻找佛山精神，或许还是应该从文化做起。”
不过，优秀传统文化的前路茫茫，并不是该负责人担心的问题，“很多专家都说，文化是城市的精神内涵，靠文化来增强市民的凝聚力。但是佛山文化本来就像一个‘大观园’，十分丰富，对每一种文化的发掘和保护都没有到位，每一种文化都是‘半瓶子水’，怎么形成精神？”他认为：“比到处撒网更重要的，是找出最适合佛山的文化门类，对其的发掘更加专注、更加专一。”
那么，什么才是最适合佛山的文化门类呢？他摇摇头：“我也说不清。”
佛山十年定位史
“广东第三大城市”
——2002年，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时任广东省委书记李长春提出“佛山要建设成广东第三大城市”。此后，佛山在外界的关注中快速发展，2003年GDP保持全省第三，仅次于广深。
“产业强市、文化名城、现代化大城市、宽裕小康社会”
——2003年，佛山完成一市辖五区的区划调整。当年底，佛山市委九次党代会提出新的四大战略。专家将其解读为：现代化大城市是目标；产业强市、历史文化名城是支撑；宽裕小康社会是落脚点。
“产业强市、文化名城、现代化大城市、富裕和谐佛山”
——2004年，佛山的战略定位在2003年的基础上增添了新的内容：“富裕和谐佛山”。这个定位一直延续到2007年，在这期间，佛山区域经济和社会发展得到巨大提升，城市竞争力从跃升至第9名，经济总量和城市排名都跻身全国大中城市前10。
“现代制造基地、产业服务中心、岭南文化名城、美丽富裕家园”
——2008年，佛山市委常委扩大会议提出：以建立现代产业体系、加强生态环保建设、加速推进城乡一体化以及将更多的改革成果惠及民众为目标。在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的形势下，佛山逆势而上，经济增幅保持两位数。
“民富市强 幸福佛山”
——2011年，“十二五”开局，广东省提出建设“幸福广东”的目标，佛山“十二五规划”也将“民富市强、幸福佛山”作为发展目标，突出强调产业转型、发展民生和加强环保，并将谋求未来发展突破的主战场集中在产业发展、城市建设和民生事业三大领域。
广东省社科院教授丁力：
“佛山是说得清的”
佛山怎么会说不清呢？佛山是说得清的。佛山的特色有三：一是民营经济发达；二是传统制造业的基础很厚实；三是佛山的经济发展一向走在前面。
说佛山说不清，是因为以前的佛山是单一的，现在的佛山是多面体，佛山原有的特色变得模糊。现在对佛山争议比较大的有两个事情：一是随着经济水平的提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慢慢变得淡漠，比如“小悦悦”事件。二是现在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导致市场经济法制水平不是很高，这直接就导致了佛山营商环境的改变。另外，大佛山很难统一的一大因素就是各区市民、各区政府之间相互不买账，认同感不高。
佛山要想给人一个清楚的面貌，终究是要回归传统，它的民营企业、传统产业不能丢，这是佛山的安家立命之本。
具体的做法是：首先要解决体制的问题，无论是顺德的分权还是大佛山的集权，都是政府分蛋糕不均造成的。而且，各区政府、各级政府是不能够作为利益主体参与其中的。公平公正的市场化竞争才能推进市场化改革。
其次，传统产业要加快升级。佛山的传统产业在国内算是先进，但是与国际上的同类品牌相比，它是比较落后的，比如佛山的家具与意大利的家具。这些要靠技术创新、管理创新、营销创新。通过学习借鉴他人，消化吸收后变成自己的东西。从模仿创新到参与创新再到合作创新。
除此之外，佛山在发展自身的同时，也要跟踪全球的工业化革命进程，有目标有计划有选择地招商，从“不图所有，但图所用”到“以我为主，为我所用”。招商引资不能成为提高财政收入的方法，应该与自身当下的自主品牌结合起来进行创新和转型升级。
中山大学教授、规划专家袁奇峰：
“佛山城建
要多学广州”
大家说佛山说不清，是因为对佛山没有一个清晰明朗的印象，其中最明显的就是佛山的城市建设。外地人来到佛山，会说佛山没有现代化的商业圈或者广场和公园，很多人都觉得佛山的城市建设不够完善、不够现代化。
的确，佛山城市建设意识不强，起步晚。在产业方面，佛山是行家里手，在城市建设方面，佛山是个小学生。因而要向其他成功的城市学习，比如广州。
我认为，要想说清佛山面貌，旧城改造就要坚持两个原则：一是“双增双减”，增加公共绿地、增加公共设施、减少人口和功能，将老城区改造成市民休闲娱乐、外来人观光旅游的区域，同时也通过改造将一部分功能比如经济、商业功能转移到新城区。这样城市的各个区域都“各司其职”，老城区有老城区的特色，新城区有新城区的功能，佛山的城市面貌就更加清晰了。
另一个原则就是多目标发展，老城区改造不能单纯的以土地收益为准，而是应该将商业开发与传统文化的传承和保护结合起来，通过现代化的商业运作激发起传统文化更大的生命力，而传统文化也赋予了城市建设的深层的文化精神内核，有传统文化、历史做底子，这样的城区才会给人亲近感和熟悉感。
监制：姚燕永
策划：龙建刚 胡智勇
统筹：何又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