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民办中学“倒闭”风波
山东商报
华清中学“倒闭”了。这个在济宁梁山当地传播广泛的“流言”,终于在近日得到了证实。作为梁山县知名的民办中学,华清中学曾获得颇多荣誉,但如今,近千名学生被迫重新找寻学校安置,他们中的大多数,还都向当地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学校偿还预交的学费。十年时间里,四次变更校名,多次股权、产权易手纷争,共与26起案件有着或多或少的经济牵连,这是一所民办中学跌跌撞撞走来,留下的乱象印记。
文/图记者冀强发自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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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闹剧8月24日,是济宁梁山县经济开发区华清中学原定开学的日子。大批不知情的家长带着孩子,前来报到。让他们诧异的是,学校的大门并未对他们如期敞开。“出什么事了?”有人慌慌张张地问。“学校倒闭了!”有人慌慌张张地答。
大家围在学校门前,踮着脚看那份由梁山县人民法院、梁山县教育局和体育局、梁山经济开发管理委员会共同发布的公告,这份落款时间为今年6月18日的公告称,早在2009年,梁山县教育局便吊销和取消了这所中学的办学许可证和办学资格。此后在华清中学基础上设立的梁山经济开发区中学,也无办学资格。时隔一年之后,梁山县教体局再次下发通知,除确认其无办学资格外,还表示不再为该校学生注册学籍。公告还称,早在2010年7月15日,法院便已经查封了这所学校的动产和不动产。
华清中学“出事”并非毫无征兆。
在今年6月29日,名为“落雨在江南”的网民发帖,呼吁社会各界关注梁山华清中学。在帖子中,他介绍说在6月13日,学校预收了3200元的下年学费。24日周末,学生们集体放假,全部离开了学校。“原本说27日返校准备考试,可26日一早,学生班主任挨个打电话告知,学生们7月8日再返校放暑假,考试推到暑假之后!”
发帖者质疑学校的这种异常安排。“考试有在暑假之后的吗?哪个学校这样过?近两个月的假期孩子会忘掉多少课本知识?你们怎么能拿孩子的学习开玩笑?……要知道那里有一千多的学生!他们的家长都在焦急地等待!”多名在华清中学就读的学生家长,也向记者证实了这一说法。不同的是,有人交了全额的来年学费,有人只交了部分学费。
但此事并未引起当地教育主管部门的重视,最终近千名学生在交费后得以放假返家,并被告知8月24日返校开学。当学生们再次来到学校时,遇到了紧锁的铁门。在张贴的公告下方,还标注了对查封关停学校后的安置措施:将学生进行分流安置,由生源所在地无条件接收,并由教体局注册学籍;已缴纳的下年度学费,由学校退还。
从惊愕到无奈,在叹息声中,人群慢慢散去,华清中学“倒闭”的消息,在当地荡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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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转股纷争学校倒了,关于学校的谈论,却在大街小巷继续。
梁山县法院提供的一份材料显示,陷入“倒闭”风波的华清中学,自身的发展经历相当曲折。
公开资料显示,华清中学最初的原型,是于2002年成立的梁山县美术学校(十翼艺专),创办者为国家一级美术师、现任北京香山画院院长戴景素。“最早的打算,就是想在家乡创办一所专门的美术学校,用我所长,教教家乡的孩子们。”8月30日,记者见到了专程从北京返回济宁的戴景素。他介绍说,2002年6月4日,他和学校选址地的梁山杨营镇孙庄村签订了63亩的土地租用协议,开始建校。
因校名审批受阻,次年他申请自筹资金创办梁山公明中学,很快获得当地教育局(后改组为教育和体育局)的审批,并为其颁发了办学许可证。
随着工程完工和教学进行,资金短缺的困扰远大过了投身教育的热情。“最困难的时候,把家里的粮食都卖掉了。”尽管如此,戴景素仍欠着数百万的工程款未付清。
在戴景素向记者出示的一张打印出来的影像材料中,新建成的学校门口,被堵了巨大的土堆。“这是2004年7月6日,施工方的债主们干的。”据他回忆,当时堵门持续了13天之久,最终逼走了全校五百多人中的四百多,还使得当年与教育局协商好的720人的招生计划泡汤。对于当年拖欠工程款一事,戴景素并未否认,不过他表示,所欠部分,均是协议中未到期的分期付款部分。
2004年11月3日,戴景素外出筹钱时,将学校交给了儿子戴继伟打理。交给儿子的移交书中写明:现将公明中学法人代表权移交给戴继伟,自今日起公明中学所有权力移交给董事长戴继伟。
波折始于移交后一个月。戴继伟于12月9日,与荣维会、侯昭榜、侯召勇、孙久民等多名公明中学的债权人,签订了《梁山公明中学合资入股协议书》,将四人的债权变更为股权共同经营该校。在该协议书及备忘附件中,称“因受制于资金制约,目前该校经营面临很大困难……出资人经充分沟通,平等协商,在互谅互让的基础上达成该协议。”
但这一切,却被戴景素称为“他们想搞我的学校”,他将这份协议书视为“特别手段”取得。戴景素回忆说,儿子与对方签订该协议时,自己正在外筹款,并不知情。“当时已经有银行许诺贷给我300万,如果那年招生顺利,一年的学费也有200万,这些钱拿去偿还工程欠款,绰绰有余。我若知情,断不会同意他们入股。”
随后,认为该入股协议无效的戴景素将包括儿子和其他几名“股东”告上法庭。据荣维会、侯昭榜、侯召勇、孙久民四人介绍,2006年,梁山县和济宁市的两次判决中,均判定该入股协议书合法有效;但在2008年11月济南市槐荫区法院的判决中,判定戴继伟与他人签订入股协议书的行为,超越了戴景素给予的授权范围,判决该入股协议书无效。
对于荣维会等人所称的2006年的两份有效判决,槐荫区法院认为“该两份判决,仅根据学校实际情况作出责任主体认定,而未对本案所涉协议的效力作出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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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象发酵按照梁山县法院的说法,与公明中学牵涉的案件之多、关系之复杂,超乎想象。自2006年至今,学校共与26起案件有牵涉,尽管法院多次调解,也几次达成执行和解协议,但结果却往往无疾而终,至今仅有两起案件结案。
就在戴景素和荣维会等人为那份入股协议书纠缠不清时,公明中学又迎来了新股东。2005年愚人节那天,一名外地来的“教育界专家”李广前,来到了公明中学,并被吸纳成为新股东。
同年八月,为了尽快兑换到现金的荣维会、侯昭榜、侯召勇、孙久民准备卖掉学校,经人牵线,他们联系到了在梁山本地的生意人李庆峰。8月24日,公明中学被以777万元的价格,卖给李庆峰和李广前,但在该买卖协议书中,并没有戴景素父子的签名。
在2005年底,多人参股、权责纷乱的公明中学,忽然有望重新理顺关系——12月24日,李广前将全部股份全部转让给了李庆峰,次日,独掌学校的李庆峰,申请将原公明中学改名设立为华清中学。
很快,梁山县教育局批复了这一申请,认可“华清中学是由李庆峰在公明中学基础上独资举办的民办教育机构”,并为其颁发了《办学许可证》。
但很快,当初卖掉学校的荣维会等人便发现苗头不对——按照买卖学校协议,买方共分四次付款,作为买家的李庆峰,仅如约支付了首笔36万元款项,此后再无分文支付。尽管如此,李庆峰的华清中学还是红红火火的办了起来,不仅修缮了校区,而且招生的人数也在逐年上升。一则源自某网站的报道称,在校学生已由当初他来时的140人增加到1109人。2009年全县年终统考评比,该校名列全县23处初级中学第6位,一跃跨入全县民办初级中学第二名。先后被县委、县政府和济宁市委、市政府授予“全县教学工作进步奖”、“全县教育工作先进单位”、“全县平安学校建设先进单位”、“全县文明单位”、“市级遵纪守法光荣学校”、“全市学校安全工作先进单位”、“全市优秀交通安全示范学校”等多项荣誉称号。
而在该报道中,李庆峰也被称为是一个“为教育事业而奋斗终身的传奇人物”,“六年来,他已支出各种办学费用1686万余元,就算是做傻事,也要把这个傻事做到底。”
对于报道中“1686万”这个数字,梁山县法院相关人士听后并未直接否认,只是表示如果这一数字为真,华清中学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8月30日,该网站删除了这一报道。
为了讨回自己建造的学校,戴景素于2007年底,将梁山县教育局告上法庭,要求撤销发放给李庆峰和华清中学的办学许可证。这起案件于次年初开庭,两个月后判定梁山县教育局批复证据不足,程序违法,判令教育局撤销设立华清中学的批复,并撤销颁发的办学许可证。
2008年6月,济宁市中院驳回了梁山县教育局的上诉,终审判决维持原判。
4迟来的“处罚”事情并未因此完结。
进入2009年,天平开始重新倾斜向戴景素。梁山县法院在当年9月16日判决戴继伟与他人签订的入股协议书无效,并判令将公明中学归还戴景素;两天后,梁山县教育局也发文,吊销和取消了华清中学的办学许可证和办学资格。
但即便如此,李庆峰仍作为学校董事长,继续招生办学。在被取消办学资格后,他于次年将华清中学更名为“梁山开发区中学”。但在当地教育局的备案中,查不到此次变更的相关申请,属于私自变更。
虽然梁山县教育局称,早在2009年9月18日,梁山县教育局便吊销和取消了这所中学的办学许可证和办学资格,但这并未消解家长们对学校“倒闭”的坦然。
“三年前就已经吊销了执照,为什么这个学校还在一直进行招生?”8月27日,在华清中学校园内,一名前来收拾东西的年轻家长质疑道。他告诉记者,华清中学在当地算是不错的学校,家长们都“很信任的送孩子进来”,但一直到24日,才知道原来孩子就读的是一所“黑学校”。“学校违规招生办学多年,教育主管部门不可能不知情,为什么没人告诉家长?为什么没人查处?”
对此梁山县教育局基础教育科科长王允江称,早在2008年,法院已经介入关于该校的案件,“教育部门主要起配合作用”,“干涉过,期间也有多次调解,法院让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但也有不愿被提及姓名的当地教育界知情人士透露,在违规招生三年后才查处华清中学,其中一大阻力就是来自学生家长。“几次关停都没关停掉,阻力就是一方面学生家长对这个学校还是认可的,感觉学生在这儿上学是全封闭的,农村学生家长外出打工的比较多,全封闭的学校,孩子去了以后,吃住都在学校,家长感觉比较省事,交一部分钱,家长就可以在外面打工了。”
记者在网上检索发现,自2010年以来,网络中关于华清中学非法办学、违规招生的举报并不少。
但即便如此,在教育主管部门吊销办学资格之后,华清中学依然在正常招生、收费、参加中考。相关部门和学校彼此心照不宣,大部分学生和相当一部分教师仍被蒙在鼓里。有此前在华清中学任职的教师告诉记者,今年年初,这所中学还被当地评为“安全学校”,学校的毕业生今年有三十多人考上当地最好的高中。而她在应聘时,根本不知道,这是一所没有办学资质的学校。
8月27日记者在华清中学采访过程中,还遇到了一名刚刚得知消息,来到办公室收拾东西的年轻女教师。她告诉记者,自己是今年六月份应聘来到学校的,“交了一千元押金后,试用期三个月,每月八百元。”
但事情并不如她想象中美好。工作几天后,学校宣布放假,之前为她发放了二百多元的薪酬。如今,学校已经人去楼空,不仅押金无处索要,而且要重新找工作。“咨询过教体局,他们说只负责就近分流安置学生,我们不属于公办教师,不管安置。”
5812份诉状为了能讨回预交的学费,8月27日中午,任重举骑车来到儿子此前就读的华清中学,直奔教学楼一楼的初中教研组办公室。
眼前破败的景象令他叹息:老师的教科书、学生的作业本或堆积在桌上,或散落地面;三角板,木质圆规等教学仪器,被丢到了角落;一个杂物盒内,放置着已经找不到主人的扑克牌、大头贴,还有止疼药。
办公室内还另有在低头找寻东西的学生家长,见有人进门,他抬头扫了一眼,没有说话。任重举也没有搭腔,拉开靠门的办公桌抽屉,开始寻找。在找到所需后,有家长从老师的抽屉内,顺走了几盘英语口语磁带。他们要找的,是自己上当受骗的证据——多份学校向学生收取费用的收据。拿到收据后,即可到法院填写诉状,提交相关材料,要求学校退还该费用。
8月28日,成群结队的家长带着孩子,来到梁山县法院递交民事起诉状,状告华清中学和董事长李庆峰。在梁山县法院一楼,专门贴出了提醒华清中学家长需要准备哪些材料的告知,“那边排队的,全是华清中学的家长们。”上月25日刚刚过完14岁生日的孙秋丽,像写作业一般,一笔一划地填写着姓名和住址,希望能通过诉讼讨回学校提前收取的费用。
在孙秋丽的诉状中,她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能够退还学杂费1200元,教辅材料费200元,水电费300元。她的母亲马永连,拿着法院提供的制式诉状,向同乡的家长们询问,填写是否正确。据梁山县法院介绍,调查得知华清中学向学生预收的费用,大都由班主任收取,最终汇总给了李庆峰。有知情人士告诉记者,李庆峰出身武术世家,在家排行老大,退伍后被分配到梁山县粮食系统工作,后转行做起了生意。他曾创办过“梁山县神州林业开发有限公司”,后购船从事起了河上运输生意,在经营过程中,曾多次从当地银行贷款。
如今,李庆峰已经失去联系。梁山县法院介绍说,在今年五月份,尚能联系到李庆峰,后来电话联系,他开始推脱说不在家,再后来,电话号码也换掉了。
尽管联系不到李庆峰,不过梁山县法院表示,会尽快敲定评估及拍卖机构,对华清中学进行拍卖,所得款项首先用于退还学生们的预交费用。
另据介绍,为尽快解决此事,梁山县政法委牵头成立了专门工作组,会同梁山县经济开发区、法院、教体局及学校周边11个村的负责人,多次召开协调会研究此事。31日晚,梁山县教体局相关人士电话中告诉记者,目前被分流的学生已全部妥善安置。
梁山县法院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因起诉群体太多,院方专门协调了十名律师,为这些家长们提供免费的法律援助。据统计,截至8月31日,法院已接受学生及家长提起的要求李庆峰退还学费的诉讼812起,涉案金额达205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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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结束如果一切顺利,不久后的将来,华清中学将被拍卖,另做他用。记者了解到,梁山县此前有多所民办中学,但无一例外的逐渐消亡。
始建于1994年的梁山宏志中学,也位于梁山县经济开发区,曾是梁山当地赫赫有名的中学。公开资料显示,最兴盛的时期,宏志中学曾经达到在校生6000人的规模。
一份宏志中学的扩建计划书显示,2001年6月,学校在梁山县城西郊新征土地300亩,项目总投资1600万美元,以合作方式投资兴建配套设施。“建成投产后,可容纳在校生9000人,可实现年经营收入600万美元,年利润300万美元,六年可收回全部投资。”
蓝图终未实现。因资金链断裂及管理问题,该校最终于2006年破产,当地法制办代表县政府主持走向法律破产程序。有当年宏志中学的教师向记者透露,在学校破产前,全校职工已经有3个月没有发放工资。“当时,宏志中学外欠款非常多,包括工程款、家长集资、教师工资等,都列入了破产后的还款计划。”和先前倒闭破产的宏志中学一样,戴景素创办的公明中学,也是因为出现资金问题,才导致了后来的一系列股权、债权纷争,并最终走上了消亡的老路。对此,戴景素也承认,开办民办学校,只要资金能够保障,一切都好说。
戴景素将这些年创办公明中学的经历比作一难。“好歹是熬过来了。”长发斑白的他将自己比作种树人,“栽下的树刚要开花,他们就开始眼红,就拉扯着晃,最后花没了,叶也没了……哪还有果子吃?”
8月30日,记者再次来到梁山县华清中学,偌大的校园里,只剩下门卫老李一人,记者走出后,他快速将大门锁死。教学楼内,一排排的锦旗和牌匾还在,外墙上,“誓为中国教育争气”的大字标语,也依旧鲜红。但在如今看来,这些都成了令学生和家长们目瞪口呆的荒诞剧。
梁山县相关部门均向记者表示,在拍卖学校后,所得款项将首先用于退还学生的费用,这引来了戴景素的巨大不满。得知这一消息后,61岁的他怔了几秒,随即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算的是哪门子账?!拍卖我的学校后,先去还李庆峰卷跑的钱?!”
尘埃未落定之前,一切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