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向“寒门学子”倾斜
大河网-大河报
洛阳市伊滨区相公庄寒窑与寒窑内明代古碑
“状元宰相吕蒙正”系列之
□首席记者 于茂世 文图
引子
PREFACE
二三四五; 六七八九。南北
上联缺一(衣),下联少十(食),横批有“南北”而无“东西”。
楹联大俗大雅,写得妙趣横生,相传是“寒门书生”吕蒙正“寒窑”苦读之际的杰构佳作。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昔时也,余在洛阳。日投僧院,夜宿寒窑。布衣不能遮其体,淡粥不能充其饥。上人憎,下人厌,皆言余之贱也。余曰:非吾贱也,乃时也,运也,命也。余及第登科,官至极品,位列三公。有挞百僚之杖,有斩鄙吝(奸佞)之剑。出则壮士执鞭,入则佳人捧袂。思衣则有绫罗锦缎,思食则有山珍海味。上人宠,下人拥,人皆仰慕,皆言余之贵也!余曰:非吾贵也,乃时也,运也,命也。”
《寒窑赋》大俗大雅,写得简明易懂,是“状元宰相”吕蒙正“位列三公”之后的杰构佳作。
“状元”,是科场殿试“榜首”;“宰相”,是中央政府“总理”。
斩获“状元”不易,担当“宰相”更难。
吕蒙正(946年~1011年),河南洛阳人,是两宋第一位状元宰相。
太平兴国二年(977年),吕蒙正31岁,问鼎“状元”,“授将作监丞,通判升州(975年,宋灭南唐,改江宁府为升州,驻地是今日南京)”,一跃而为副省级高官,而且该州是刚刚收入大宋版图的“南唐首都”。
不只是副省级高官,而且“陛辞(上殿辞别皇帝),有旨:民事有不便者,许骑置以闻。赐钱二十万。”——“钱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更要紧的是,吕蒙正能够隔过升州“老一”,直接与宋太宗“对话”。
太平兴国八年(983年),吕蒙正37岁,担当“参知政事”,也就是太宗朝副宰相;“赐第丽景门”,皇帝给他分了一处房产,一个院落。
从“状元郎”走向“中央政府常务副总理”,吕蒙正只用了6年的时间。
端拱元年(988年),吕蒙正42岁,“李罢相,蒙正拜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平章事,监修国史”,成为太宗的“宰相”。
太宗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吕蒙正33岁担当著作郎;真宗景德二年(1005年),吕蒙正将届“耳顺之年”,告老还洛。其间26年,吕蒙正起起落落,三度担当大宋王朝名副其实的“第一宰相”。
两宋300余年,“三入相者,唯赵普(开国宰相)与蒙正焉”。
但是,赵普也有“处江湖之远”,被贬到河阳(今河南孟州市)、邓州(今河南邓州市)的时候。而吕蒙正,自979年担当著作郎起,总是“居庙堂之高”——要么担当参知政事,要么担当户部尚书、吏部尚书等,都是相当于“副总理”、“财政部长”、“组织部长”等的“要职”,一直居于朝廷之中枢。
一介“寒门书生”。
一代“千古名相”。
赵宋一代,吕蒙正影响深远。
他的故事,被宋人争相传诵。
到了元代,他的故事被写成剧本,大江南北,争相演出,什么《吕蒙正赶斋》、《彩楼记》,还有王实甫的《吕蒙正风雪破窑记》……
说来唱去,千古传诵的,无非是一个人类社会的永恒呼唤。
以当下的话语说,就是“下层社会向上层社会的流动”。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一个国家与社会,倘若不能有效构建下层社会与上层社会的流动机制,那将是没有希望的;一个国家与社会,倘若有意无意地隔断下层社会与上层社会的流动,那将是非常危险的。
因为“流动”,才是一个国家与社会向前发展的“永动机”。
重温吕蒙正“故事”,其义亦不远于斯。
“飞龙榜”状元
唐末,藩镇已然坐大。
到了五代十国,天下乱得不可收拾。短短50多年,换了五个朝代,堪称枪杆子里面不断制造新的皇帝。
陈桥兵变,赵匡胤“黄袍加身”无非是这一乱象又一次上演而已。
谁手里有枪,谁就可以当皇帝。
谁当了皇帝,又都想着制止这种恶性事件降落在自家头上。
赵匡胤来了个“杯酒释兵权”,将稳固赵宋江山的希望寄托在文人士大夫身上,声称“作相须读书人”,宣称自己“晚好读书”,甚至期待“武臣尽读书以通治道”。
但是,赵匡胤只是提出了一个理念。
更何况,统一战争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时势也不允许其完成国家治理由武将向文官的根本性转变。
赵匡胤驾崩,他的弟弟宋太宗赵光义登基,迅即将“科场”当成了实现这一根本性转变的“把手”:“吾欲科场中广求俊彦,但十得一二,亦可以致治。”
于是乎,宋太宗太平兴国二年(977年)之“飞龙榜”,成了中国科举史上最为靓丽的一道“分水岭”;而吕蒙正,正是“飞龙榜”之状元郎。
一般而言,即位新君沿用老皇帝的年号,次年改元。但是,开宝九年(976年)十月赵匡胤在“烛光斧影”驾崩后,刚刚即位的赵光义就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仅剩两个月的“开宝九年”改为“太平兴国元年(976年)”。太平兴国二年正月,也就是他即位三个月后,就突然宣布开科取士。5000多位士子拥入开封。
109人被赵光义取为进士。
这是中国科举史上第一次取士超过100人的举动。
对比一下前朝取士记录,你就知道赵光义为了自己心中的“太平兴国”,此次取士究竟有多“狠”。
每榜平均取士:唐代28人,五代14人,赵匡胤时代13人。
赵匡胤在位17年,总共取士188人。
赵光义上位仅仅数月,一下子就搞了109人。
这么多进士,如何安置?
“开宝八年,王嗣宗为状元,止授秦州司理参军(从九品)。尝以公事忤(触犯)知州路冲。冲怒,禁之于狱。然则当时状元所授之官既卑,且不为长官所礼。”
而王嗣宗这个状元,不但“文斗”,还要“武斗”,“太祖时举进士,与赵昌言争状元于殿前。太祖乃命二人手搏,约胜者与之……嗣宗殴其幞头(包头软巾,俗称乌纱帽)坠地。趋前谢曰:‘臣胜之’。上大笑,即以嗣宗为状元,昌言次之”。
尽管赵匡胤声称“作相须读书人”,但其毕竟出身于行伍,靠枪杆子当了皇帝,有时甚至对宰相赵普也要龇牙一笑:“之乎者也,助得甚事?”
也因此,赵匡胤哈哈一笑,一个状元就轻巧地产生了。
赵光义不同。
他长期担当开封府行政长官,堪称能吏,却几乎跟军队没有任何关系,“治政有为,不善武功”。
他急于开科取士,就是降大任于文臣,以此控制帝国的整个行政系统。
“科举取士,自太平兴国以来,恩典始重……太平之二年,进士一百九人,吕蒙正以下四人得将作丞(从四品),余皆大理评事,充诸州通判。三年,七十四人,胡旦以下四人将作丞,余并为评事,充通判及监当……”
赵光义在位21年,开科8次,取士1487人,平均每榜186人,而赵匡胤开科取士的总数才188人。
取士多,用人亦骤,“宠章殊异,前代所未有也”。
太宗朝进士,至少有16人就在太宗一朝官至副宰相,2人官至宰相。
一时间,青年俊彦、天子门生成为太宗一朝的中流砥柱。
“孤寒”者崛起
洛阳王城广场——中州东路夹马营路口——相公庄。
86路公交,起点站在洛阳王城广场,向东向南,途经夹马营等30站,1小时行程约20公里,抵达终点站相公庄。
王城广场在洛阳市中心,本系周天子陵区,广场之下就是“天子驾六博物馆”;相公庄在洛阳市伊滨区佃庄镇,本名坞流村,因这儿出了个宰相吕蒙正,早在两宋时期已经易名“相公庄”。
86路公交,这头是天子,那头是宰相。
86路公交,这头是庄严肃穆的“天子驾六博物馆”,那头是破败不堪的吕蒙正“寒窑”。
而位居中间的夹马营,则是赵匡胤、赵光义的老家。
吕蒙正的先祖姜子牙,也就是吕望、吕尚,是周王朝的开国宰相;吕蒙正不是开国宰相,却是两宋第一位状元宰相。
洛阳的故事,随便折腾一下,就关系千万重。
在这个十三朝古都,宰相似乎也算不上什么人物。
初秋时节,车到相公庄,满目玉米,满目庄稼。
村头新立了一通“吕蒙正故里”碑,碑东北30米,就是吕蒙正“寒窑”故居。
2000年的寒冬,我曾拜访过“寒窑”,绕窑三匝,惆怅满怀。
12年,一个生肖轮回,“寒窑”,“吕蒙正读书窑”,一直活在我的梦里刺着我的心。
“寒窑”,差不多还是12年前的模样。
窑方约有三米,沦陷地下五尺;窑内有明代古碑一通,上刻吕蒙正朝服全身站像。
已经贵为宰相,依然“站岗”于“寒窑”,将大宋天子的呼唤“传达”给天下寒门士子——
雍熙二年(985年)三月,宋太宗殿试得进士梁颢等179人,“宰相李昉之子宗谔、参知政事吕蒙正之从弟蒙亨、盐铁使王明之子扶、度支使许仲宣之子待问,举进士试皆入等。上曰:‘此并势家,与孤寒竞进,纵以艺升(就是你的分数比孤寒子弟考得高),人亦谓朕有私也!’皆罢之。左右献言尚有遗材,复试,又得进士上元洪湛等76人。”
自此以降,诸王、公主、近臣等“势家子弟”大都远离了科场,“孤寒”出仕的道路自此得以拓清——
赵宋名相王曾“少孤,从学于里人张震,善为文辞”;千古名臣范仲淹“二岁而孤,母更适(再嫁)长山朱氏”;一代文宗欧阳修“家贫,以荻画地学书”。
“寒窑”苦读,由状元而宰相,吕蒙正是个“样板”。
吕蒙正之后,“孤寒士子”相继崛起于赵宋之世。
倘若他们缺席,中华文化不知会否“造极于赵宋之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