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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到200岁,再克白血病

新闻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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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报记者 程绩 报道

谈从政

我不愿意做高官,家里没有一个奖状和奖杯,把病看好就是我最大的快乐。失掉位子,得到事业的发展,最终对自己也有益

记:您的一生做过医生、做过老师、做过领导,这三个角色,您分别给自己打多少分?

王:医疗、教学、科研这三者是分不开的。我适合做好的医生和好的老师,不适合做领导,不适合行政工作。我主张愿意做行政的做行政,愿意教书的就教书。

我不愿意做高官,我不愿意做大明星,我始终把自己放在一个正确的位子上,把病看好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看到学生超过自己,这是当老师最大的安慰。 1996年,我看到陈竺成熟了,当时我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知识老化了,很多东西没有直接的感觉和经验,如果我继续在这个位子做下去,对整个血液所的前途是不利的,所以我就决定,让位给年轻人。有人说我有牺牲精神,我不觉得是这样,因为我失掉的是位子,得到的是事业的发展,最终对自己也是有益的。大家都会记得这个所的开创人是王振义,我自己就好像坐在一条船上,水涨船高。

记:您获得那么多的奖杯,是不是在家里专门有一个陈列柜?

王:家里没有一个奖状和奖杯,都放在办公室里。因为医院需要向别人介绍这个人获得过哪些奖,这也是对年轻人的鼓励,我很理解。

谈医患关系

紧张的医患关系让医生不敢冒风险,宁可无功,但求无过。医生和患者应该共同为战胜疾病而努力,社会应珍惜医生

记:您如何看待目前越来越紧张的医患矛盾?

王:紧张的医患关系让医生不敢冒风险,害怕负责任,宁可无功,但求无过。

现在应当对医生公平些、宽容些,不要随便扣医疗事故的帽子。有一些医疗纠纷医生并无责任,但要安抚性赔偿,这是不应该的,会影响医生的声誉和大胆治病的勇气。医生和患者应该共同为战胜疾病而努力;医生应当更好地钻研业务,真心为病人提供最好的方案;家属要配合,病人也不能提过高的要求,轻信他人的说法。社会应珍惜医生,舆论不能对医生太苛刻。

记:您理想中我国未来的医疗制度是什么样的?

王:在发达的国家,比如说欧洲,他们的医疗费用大部分是国家负担,很多药都能报销,但是国家也有承受不了的时候,就会要求老百姓付一点钱,但往往会遭到反对。美国和法国不一样,它的制度是医疗保险的费用支付得越多,报销也越多,但还是有问题。我专门去问过美国的同行有关医疗纠纷的问题,美国每年用在医疗纠纷打官司上面的钱,要300亿到600亿美金。这就说明,人的自私和人性的缺点哪个国家都是一样的,只是程度不一样,这和道德底线的水准有关系。

谈金钱

每个人都想有房子、有汽车,这是很好的,应该朝这个方向努力,但社会财富的发展靠每个人的努力,操之过急是不行的

记:如果有一个年轻医生来向您抱怨,我可能要工作一百多年才能买得起房,您会怎么对他说?

王:我会告诉他,你这个想法是对的,每个人都想有房子、有汽车,这是很好的,应该朝这个方向努力。我一方面同情他,社会分配应该考虑到年轻人需要结婚成家,应该提高他们的待遇。但另外一方面,我会告诉他,社会财富的发展靠每个人的努力,操之过急是不行的。国家应该想办法,年轻人买不起房子,可以租房子给他,价格低一点。分配制度应该更加公平,而不是用脑用得多、越是费力的,待遇反而不高。

记:去年,您把国家科技奖500万元奖金中的450万元给了医院,50万元按照贡献的大小在团队中分配,钱对您来说重要吗?

王:想要赚钱是好的,但不公道、不正确的赚钱却是错的。当你生命终了的时候,上帝不会问你有多少钱,只会问你“为人类做了些什么事情,做出了什么贡献。”解放初期,我还是一个小医生,有一个病人住院治疗花了160元钱,他付不起,我代他付了。当时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只有三十几元钱收入,医院为此从我每个月的工资中扣10元钱,一直扣了16个月。我失掉了钱,但帮助了经济上有困难的人,我觉得很安心。

谈人生

我能留给世界的是实际的东西。最遗憾没有机会找到第二个治疗急性白血病的有效方法。我常常给病人讲笑话,如果让我活到200岁,也许我就能找到

记:熟悉您的人都被您和妻子的爱情感动,能说说您的爱情故事吗?

王:我的夫人是一名儿科医生,2010年12月,她在陪伴我走过60年之后离开这个世界,我非常想念她。

我夫人晚年患了难治性疾病,去世前三年,病已经很重了。有一天她告诉我,“振义啊,现在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候”,我回答她说,“是的”。因为我们一直坚持到这么大的年纪,孩子也长大了,都能自食其力,这不是最大的幸福吗?我觉得爱情最重要的秘诀是宽容,多为对方想一想。

记:在88岁这样一个年纪,您怕死吗?

王:我不怕死,我倒希望早一些离开世界,因为我看到很多老人,最后不是瘫痪就是生癌症,给家庭和社会增加很多负担。佛教里说四大皆空,我的理解就是,什么时候该走就走吧,88岁和98岁差不多。如果有一天我能够安然地、没有苦恼地离开这个世界,就是最大的幸福。不留恋什么,多大的财富、多高的名誉和地位,包括众多的奖状都不能带走。

记:如果以后有一块石碑是后人纪念您的,您希望上面写什么?

王:我不要立碑,也不想写什么。我的关于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这个治疗方法就是一块碑,因为每次用到这个方法挽救病人生命,就会想到这是一个中国人发明的。我有一个同事陪儿子去美国念书,回来告诉我,美国的教科书上写着,中国人发明了一种方法治疗这种白血病,我觉得这就是一块碑。我能留给世界的是实际的东西,我不希望是空的东西,碑竖得再高、炮仗放得再响,这都没有意思。

记:站在人生边缘,您回首一下,有什么遗憾?

王:最遗憾的是我没有机会找到第二个治疗急性白血病的有效方法。我常常给病人讲笑话,如果让我活到200岁,也许我就能找到。我们有一个药研究了10年,针对另外一种急性白血病,原理我们都很清楚,实验也做得很漂亮,论文都发表在高档杂志上,但最后在临床上使用不理想,这是我最遗憾的事情。

记者手记

亲历“开卷考试”

今年6月的一个周四上午,瑞金医院2号楼血液科一间20平方米的小会议室挤满了人。他们中有血液科的主任、主治医生和年轻大夫,但今天他们的角色都是“考官”,由他们提问题,王振义当学生来回答。这是王振义每周例行的“开卷考试”。

这次的课题照例取材于瑞金医院血液科病房的一个病例。病人是一个40岁来自无锡的男子,患了淋巴瘤累及骨髓,并发白血病。这个病人的特殊,在于病症看起来很轻,体重和免疫力状况保持良好;但治疗效果很差,关键数据始终降不下来。

上午9点30分,王振义准时走进会议室。这次介绍病人情况PPT的是交大医学院07届法语班的一个女学生。第一次参加“开卷考试”,她有些小紧张,因为早就听说王振义会问你一些难以招架的问题。在说到MDR(multidrugresistance多药耐药基因)时,王振义突然扬手让她暂停,“MDR的法语全名怎么说?”看到小姑娘涨红了脸半天嘀咕不出来,王振义对她说,“你是法语班的学生,毕业以后有机会去法国,这个单词虽然考试不一定会考到,但外语的提高就是通过日常工作中不断地积累。 ”

病人情况介绍完毕之后,王振义来到了病房。病人看上去身强力壮,主治医生介绍说,他紧张得两天没睡觉,王振义微笑着安慰他:“不要紧张,越紧张它越来找你,不紧张它就害怕你。 ”

检查完病人,从病房再回到会议室,投影仪上出现了王振义准备了一个星期的PPT,30多页,全英文,都是国外最权威网站与这个病例相关的最新数据和资料。王振义结合病人的情况说道:“我们是不是能够暂时停止重的化疗,用轻的化疗,有的肿瘤吃软不吃硬。 ”

一个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王振义为疑难的病例提出了一个突破常规的治疗方法,回答了提出的问题。

“我是一匹‘老马’,已不能拉出来与年轻人在同一赛场上赛跑了,但我这匹‘老马’识途。从事医学教学研究工作60多年,我有许多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我要把这些都留给年轻人,让他们少走一些弯路。 ”不亲身经历一次“开卷考试”,或许我无法理解王振义这句话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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