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条山名单(图)
华商报
对于这些年搜集整理的陕籍抗战老兵资料,张君祥都建有档案
张君祥(左)和93岁的张翔生在一起抗战全面爆发一年后的1938年7月,为了阻击日军于黄河东岸,陕西著名将领孙蔚如率国民政府第四集团军3万余人开赴黄河东的中条山抗日。历时三年的中条山保卫战,约有2.1万将士为国捐躯,其中大多为陕籍将士。
从1998年开始,西安农民作家张君祥为了著书自费探寻这段历史,并整理出了一份多达2000人的来自民间的中条山保卫战遇难者名单。
进入8月底,76岁的张君祥又开始谋划着第17次去中条山采访关于“陕军”的历史。
老伴担心他的身体熬不住,心疼地说:你这样折腾啥时候才是个头啊,咋就没完没了?
从1998年始,西安市灞桥区农民作家张君祥自费16次奔赴山西永济一带,整理、收集、采访当年孙蔚如将军带领“陕军”在中条山抗击日本鬼子的历史,并成书长篇纪实文学《立马中条》。
张君祥揭开的是一段曾被尘封的历史。日后,随着这段悲壮往事的重见天日,他发现在当年的战场上,有众多的中国士兵在牺牲后成了无名英雄,没有尸骨、没有墓冢,甚至不知道葬身何处。而在他们的陕西家乡,许多父母可能直到老年临终,也没有盼来儿子的半点音讯。
在《立马中条》出版后,张君祥开始将调查、搜集的重点转移到了对遇难者名录的整理上。他的愿望是,在有生之年能整理出一本“中条山遇难者名录”。
叔父失踪
八个亲属去中条山,只回来六个
叔父张景良成了埋藏在张君祥内心深处的一个神秘的谜。少年张君祥在内心深处就埋下了一颗种子——有机会一定要去中条山,搞清楚叔父的下落,对祖上也算一个交代。
1938年春天,张君祥刚满2岁。他听亲戚讲,那年春天,(今天的)西安市灞桥区南牛寺村像过节一样热闹。原来,时任陕西省(国民)政府主席孙蔚如要带领他的第四集团军去黄河对岸的中条山一带阻击进犯的日军。孙是灞桥豁口村(现西安市灞桥区灞桥街办豁口村)人,和南牛寺是邻村。听说孙将军要去打日本人,南牛寺村的许多青年学生纷纷弃学入伍,奔赴前线。其中就包括张君祥18岁的叔父张景良。
张君祥回忆说,长相白净的叔父张景良当时还是西安树人学校(今西安市34中)的学生。后来,张君祥才知道当年他的八个亲属都去了中条山前线,但只回来了六个。三舅王文喜是177师炮兵营的一名排长,日本鬼子的飞机来阵地上扔炸弹,为了保护火炮免遭敌机轰炸,王文喜和几名战士拿机枪打飞机,意在吸引敌机注意。结果大炮是保护了下来,王等人却被敌机炸得血肉横飞,全部遇难。
叔父张景良则至今没有任何音讯。
上世纪50年代初,张君祥曾偷偷地问和叔父张景良一起去中条山的八爷张翔生,最后一次见到叔父张景良是在啥地方。八爷悄悄告诉他说,是在前线剧团的舞台上,张景良当时是宣传队的演员。张君祥暗暗发誓,有机会一定要去山西寻找叔父张景良的下落。
没过几年,张君祥到三原县工作。单位做饭的河南人龚师傅听说张是西安灞桥人,经常给他讲述孙蔚如在中条山带兵打日本鬼子的故事。张问龚师傅是咋知道的,龚师傅说,他当年在中条山前线部队给孙蔚如将军当过伙夫!
对于孙蔚如,张君祥曾有过两次近距离的接触。一次是1943年孙母过大寿,一次是抗战胜利后孙回灞桥葬母。
由于南牛寺村距离豁口村很近,两村的多数人家都沾亲带故。张君祥的祖母把孙蔚如的母亲喊姑,所以在辈分上张君祥称孙蔚如爷爷。
叔父张景良成了埋藏在张君祥内心深处的一个谜。少年张君祥在内心深处就埋下了一颗种子——有机会一定要去中条山,搞清楚叔父的下落,对祖上也算一个交代。
膝下无子
结婚第二天就走了,十年后才回来
找到赵家时,已经88岁的赵志杰和老伴还在地里种菜。看到老两口日子过得拮据,同行的好友荀通海不解地问老人,“你们没有子女吗?”不等赵志杰回答,老伴叹了口气说,哪里来的子女啊!头一天结婚的,第二天一早他就跟部队跑了,十年后才回来的。原来,赵志杰在“中条山保卫战”中负伤,从此丧失了生育能力。
在南牛寺村乃至整个灞桥区,张君祥是一个有名气的文化人。尽管他只读过三年小学,但后天的历练让这个农民和文学结下了很深的渊源。上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他边种地务农,边兼职西安几家媒体的通讯员,业余时间还搞文学创作写剧本。有多部戏剧后来被搬上了舞台,且反响不错。
1996年,已年过花甲的张君祥突然萌生了把“中条山保卫战”写成剧本搬上舞台的念头。在翻阅了部分历史资料后,张君祥的创作从走访老兵开始。
他先找自己的七爷张福田,张福田当年是独十七旅战士。从七爷口中,张君祥第一次知道叔父张景良所在部队的番号是第四集团军96军,先是在宣传队当演员,后来被分配到177师工兵营。张福田老人掰着手指头给他介绍,当年追随孙将军去中条山的“陕军”,灞桥一带孙蔚如将军所在的豁口村人数最多,下来是洪庆的田王村、赵庄村,新筑的于家村等,仅灞桥周边就有500余人。
张君祥走访的第一个老兵(家族人以外)是豁口村的孙修。孙曾是独立46旅电译员,后在“六六战役”中部队被日军冲散,跳进黄河才逃生。
新中国成立后曾做过中学英语老师的孙修听明白张君祥的来意后,首先用小木棍在地上给张君祥画了平陆县的地形图,然后才给他介绍当年的战事。
这是张君祥第一次全面而系统地了解孙蔚如部队在中条山两年多时间的战斗过程。临别,孙修又给他介绍了一个叫乔立明的老兵。采访完乔立明,张君祥让乔再给他介绍几个健在的老兵,乔说你去找柳巷村的赵志杰,西安事变时他下过西安宪兵队的枪,中条山打仗时他是连长。
孙修的话让张君祥一愣,赵志杰他认识。张君祥怎么也没想到,过去的多少年里经常在路上碰见的那个高个子,经常戴一顶草帽的白胡子老者竟然是中条山保卫战中幸存的连长。
找到赵家时,已经88岁的赵志杰和老伴还在地里种菜。看到老两口日子过得拮据,同行的好友荀通海不解地问老人,“你们没有子女吗?”不等赵志杰回答,老伴叹了口气说,哪里来的子女啊!头一天结婚的,第二天一早他就跟部队跑了,十年后才回来的。原来,赵志杰在“中条山保卫战”中负伤,从此丧失了生育能力。
数天后,在张君祥的引见下,居住在西安市区的另外两个当年和赵志杰在同一部队的老兵来到赵志杰家中。六十多年没见过面的三个白发老者见面后话未出口,先是抱头大哭,“我以为你们没回得来!”“我们也以为你早都不在了!”
后死碑
后牺牲的军人给先牺牲的人立的
在山西的多次走访中,张君祥采访了近百名80岁以上高龄的战争亲历者。每每谈到当年那场艰苦卓绝的“中条山保卫战”,许多老人都老泪纵横,对孙蔚如率领的“陕军”连竖大拇指,说“陕西冷娃”是他们的大恩人!
1998年11月,张君祥和荀通海第一次去中条山实地走访。
在平陆县城,张君祥他们遇到了一位叫徐元奎的老人。听说他们专门是为“陕军”的事情而来,老人说我带你们去见一位“陕军”的后人,他大(父亲)叫孙望棠。
俩人一听大惊,以为遇到了孙蔚如的本家。因为孙蔚如字树棠,他的哥哥叫孙绍棠。结果找到孙望棠的后人孙有娃一问,才知道孙望棠是丹凤县龙驹寨人。原是17师某团的机枪手,在“六六战役”中负了重伤,昏迷在尸体堆里。当地老百姓掩埋尸体时发现他还活着,一位老人就把他抬回家。在精心照料、调养了8个月后,孙望棠活了过来。但由于身体有伤已无法再去追随部队,加之救命的老人没有儿子只有一女,就将孙望棠收留做了上门女婿,入籍山西平陆,于上世纪70年代去世。
2000年春天,张君祥从当地的一份资料上看到一篇关于“后死碑”的记载,就和荀通海赶往山西平陆县西郑村。
一路上,俩人就为啥叫“后死碑”还争论了半天。经查看碑文才知道,这尊“后死碑”是1939年的“六六战役”中,96军一位叫张雨亭的营长为阵亡的28位陕籍烈士立的碑。28名烈士的姓名、年龄、军衔、籍贯等均铭刻于石碑的两侧。
就在张君祥蹲在石碑前誊抄碑文内容时,村里走来一男一女俩老者,主动给他们介绍关于“后死碑”的情况。张君祥这才知道,原来“后死碑”是当年后牺牲的军人给先牺牲的人立的。刚把碑立完,立碑的人又牺牲了。“后死碑”就这样被当地老百姓口口相传叫开了。
在山西的多次走访中,张君祥采访了近百名80岁以上高龄的战争亲历者。每每谈到当年那场艰苦卓绝的“中条山保卫战”,许多老人都老泪纵横,对孙蔚如率领的“陕军”连竖大拇指,说“陕西冷娃”是他们的大恩人!
一星期后,张君祥从中条山回陕,兴冲冲地跑去给孙修汇报寻访的收获,结果迎接他们的是满院子的花圈。
从1998年到2011年,张君祥前后16次奔赴中条山搜集、整理孙蔚如军队的资料和历史,并整理出了一份约2000名陕籍中国军人的“英雄名录”。这些人中既有牺牲的,也有去了战场再也没有音讯的,还有小部分当时健在的。
牵线寻亲
跳河壮士幸存者后人代父谢恩
按照陈忠岳的叙述,他的父亲从悬崖上跳黄河落在了一处长满杂草的泥潭中,后多亏当地老乡救助才返回部队。他的父亲上世纪90年代才去世。
2007年9月的一天,张君祥一行第13次来到山西芮城寻找当年“陕军”征战的踪迹。
芮城县北依中条山,南邻黄河。1938年秋到1940年春的“中条山保卫战”主战场就在这一带的黄河岸边。
9月的晋西南炎热依旧,张君祥一行在一个叫东道村的路边休息。一个50多岁的当地妇女听说他们是陕西人,就挎了一笼苹果分给大家吃。
张君祥有点不解,就随口问:这苹果多少钱一斤?妇女答:“我大(父亲)说陕西人是我们家的亲戚,这苹果不要钱!”
妇女的回答让张君祥更是感到奇怪,追问道,“你们家和陕西人是咋个亲戚?”
妇女开始给众人娓娓道来:“抗战那年的一个割麦季节,日本鬼子从运城打过来,和你们陕西兵在我们陌南镇打了几天几夜,因为日本人的枪炮硬,打死了好多中国兵,尸体摆得压垒垒……后来日本鬼子追到了河岸,包围了很多中国兵,都是你们陕西年轻娃。后来这些兵的子弹打完了,无路可退了就砸了枪,一个接一个跳下了黄河。跳河的时候有的人骂鬼子,有的人还唱着戏词……”说到这里,妇女自己先哭了。
哭毕,妇女继续说:“日本鬼子撤离后,村民们跑去黄河滩打捞中国兵尸体,我父亲发现一个躺在草窝里的战士还活着,就把他救活送到了部队。我大在世的时候经常给我们说这件事,他还说让我们牢牢记住这件事,说这些陕西兵是为保卫咱家乡牺牲的。”
妇女声泪俱下的叙述让张君祥预感到了这次一定会有大的收获和发现,于是他紧追着问:你知道那个兵娃子的名字吗?是啥地方人?
妇女用很肯定的语气说,“听我大说是陕西兴平人,姓陈,名字记不清了!”
妇女话音刚落,张君祥呼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大喊,“对上号了!对上号了!”看到众人和妇女同样不解的目光。张君祥就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给大家介绍,被山西老乡救活的这个兵叫陈志清,是“八百壮士跳黄河”中的幸存者,当年是96军177师1059团的一位副连长,是杨凌示范区杨陵区大寨乡东卜村人(新中国成立前隶属兴平),他的儿子叫陈忠岳!
按照陈忠岳的叙述,他的父亲从悬崖上跳黄河后落在了一处长满杂草的泥潭中,后多亏当地老乡救助才返回部队。他的父亲上世纪90年代才去世。
山西妇女叫杨春生,她已去世的父亲叫杨继周。2008年8月,陈忠岳和家人带着父亲生前的夙愿奔赴山西芮城陌南镇,在杨继周的坟前长跪不起、代父谢恩。
一封家书
打完鬼子,妈天天给你做油泼面
这些年来,凭借自己手中的素材和常年走访积累的历史资料,张君祥帮助80多名“陕军”的亲属确认了先辈在中条山牺牲的准确信息。其中至少有15人被国家民政部追认为革命烈士。
长篇纪实文学《立马中条》出版后,张君祥越来越意识到中条山的故事远远不是几本书所能承载的。此前为了完成《立马中条》,他到陕西省档案馆、南京第二档案馆查阅过大量文献资料。从2004年开始,张君祥开始把工作的重点转移到了帮“陕军”后人寻找先辈下落上面,帮助一些牺牲者的后人为给先辈追认“革命烈士”而奔波。
2008年腊月的一天。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俩年轻人的搀扶下找到张君祥的家。老人叫王义民,是年86岁,是长安区王曲马厂村人,是来寻找哥哥王致民的。
“我哥1938年上中条山打日本,中途只给家里来过一封信,后来就再也没音讯了,我已经寻找等候了70年了,都没有消息!”
在询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后,张君祥安慰老人说,你哥应该是在血战永济的战斗中牺牲的,等一下我给你去找资料。
“资料”是一份复印的碑文,全称为“陕西省警备一旅一团团长张剑平为306位烈士纪念”。在碑文的第五行,王致民名列其中。
看到哥哥的名字,86岁的老人失声痛哭。边哭边喊,“哥啊,我找了70年,终于找到了你的下落。”2009年4月王致民被国家民政部追认为革命烈士。
这些年来,张君祥帮助80多名“陕军”的亲属确认了先辈在中条山牺牲的准确信息。其中至少有15人被民政部追认为革命烈士。
张君祥帮助“陕军”“魂归故里”的消息传出后,有一天,一位老太太在电话中邀请他去她家。
这是一位当时已年过古稀的老人。老人说1938年部队开赴中条山后不久,孙蔚如的夫人李定荫组织青年女学生下乡代抗战将士家属写信。她当时18岁,正在西安女师读书。
当年的书信都采用抗战将士家人口述,女学生执笔记录。
其中一封母亲给儿子的信这样写:儿啊,咱乡里人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男娃家嘛,只有上了战场才能分出来是烈马还是蔫骡子。你可不敢给咱趴下,叫当妈的在乡党们面前抬不起头!别操心妈,妈好着哩。等你打完鬼子,妈天天给你做油泼辣子面……
还有一封是一位母亲给名字叫“二牛”的儿子的:二牛,你在屋里时成天跟村里的娃们打捶,你大为这事没少收拾你。为啥?跟自家人打捶不算本事嘛,赢了又咋样?今儿跟鬼子打捶,是给咱中国人争气长脸呢,有啥本事你都给咱使出来,让他小鬼子也知道,咱陕西有的是不要命的冷娃生坯子。他洋枪洋炮咋咧?咱不尿他!二牛,记住妈的话噢。俺娃乖……
读着这些被珍藏了70多年的书信,张君祥落泪了。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觉得这些书信一定有一封是自己的祖母当年写给叔父张景良的。
张君祥小心翼翼地问老人,你们去过灞桥南牛寺村吗?
老人回答:“当然去过啊,有一天我们从南牛寺搞完宣传回西安,经过陇海铁路涵洞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还让我们给她一个叫‘强强哥’的战士捎信呢,说信她已经写好了,但不知道咋邮寄!也不知道‘强强哥’咋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