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为什么会越传越惊悚?
二三里资讯
撰文/钟松君 蒋艳
印度东北冲突,在南部有数万东北人逃回,让人见识了谣言的威力。
“班加罗尔开始报复,大规模屠杀东北人。”短短的短信谣言,也许几个电话就可以弄清真相,为什么有数十万人惊惶奔逃?
因为它具备了“完美谣言”的特点:简洁、具体、合时、触及人心、来源不清。这些符合谣言的社会学、心理学和传播学规律。
理发师说出了真相,
雅典人就是不肯相信
西方学者研究谣言,总会提起古希腊一个可怜的理发师:
公元前413年的西西里之战,雅典海军全军覆没。一个幸存者逃回,在理发店,他的奴隶将战事告诉了理发师。
理发师大急,奔到6公里外的雅典城通知。雅典人惊慌过后开始盘问。理发师说不出消息来源,被绑在车轮上。“理发师就是爱嚼舌头!”雅典人说。
不久消息证实,雅典人四散奔逃,理发师依旧被缚在车轮上。
谣言是未经证实的消息;真实的消息说不清楚来源,或言者不够权威,也只是谣言。西方绘画中的“谣言女神”,常手握两支小号,“一支散布谎言,一支传播事实”。
不少研究者说过差不多的话:谣言的历史与人类一样长。
绯闻是人们乐于传播的谣言。德国学者汉斯·诺伊鲍尔在《谣言女神》中说:“没有谣言,就没有罗马。”这个成就罗马的谣言,就是一则绯闻。
古希腊时期,腓尼基公主戴朵,因宫斗逃亡非洲,接受了当地国王的求婚。特洛伊猛将埃涅阿斯带着建立罗马的任务经过,与戴朵偷偷相恋,此间乐,不思罗马。这时谣言女神出场了——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中这样描写谣言:
流言蜚语,立时传遍阿非利加各大城市。流言是一切疾疫中传播最快的。她天生拥有自由流传的力量,流传中又获得新力量,起初她是一只胆怯的小动物,越长越大……
国王听到谣言,向朱庇特控诉,众神派信使之神墨丘利提醒,埃涅阿斯才醒悟了,出发去建罗马城。
一个公式:谣言=重要性×模糊性
谣言总是“他们说”的,事件发生在“他们”的同学的亲戚的同事身上。有一个故事,你可能听过不止一次:
一个男子去某城市出差,遭一美女诱惑。第二天从旅馆醒来,发现被冰在浴缸里,美女已离开,留下字条:“赶紧报警,否则没命。”他的一只肾被割走了。
最初,地名是美国的拉斯维加斯、洛杉矶或纽约,2001年进入中国,换成中国城市。考证说,它的源头,是美国几十年前的一个电视剧剧本。
美国心理学家G·奥尔波特和L·波斯特曼在他们的著作《谣言心理学》中列了个公式:
R=I×A
即rumor(谣言)=importance(重要性)×ambiguity(模糊性)。
书中解释:重要性与证据的含糊性之间是乘法,因为若有一个是0,也就没了谣言。
“盗肾谣言”的重要性明显,它也足够模糊,器官移植技术,普通人只知道个大概。
少年为什么携炸弹求学?
因为愿意,所以相信
信谣言,有时是因为人们愿意相信如此。
巴勒斯坦流传着一条谣言:“进了以色列监狱,考大学更容易。”据2006年的报道,有超过80个巴勒斯坦少年,带着炸弹,接近以军检查站,希望入狱读大学。假扮人肉炸弹的拉赫曼获释后很懊丧:“我丧失了机会。”
人们信谣,很多时候是愿意它是真的。目的可能很简单:满足表达欲,憧憬未来,体验恐惧快感,或赢得一次争论等。
很多人说,“9·11”是美国自己搞的,目的就是发动战争。传播这个谣言,可能是真的相信,可能是争论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好玩或半信半疑的求证,还可能出自“阴谋忧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1768年春,“叫魂”妖术恐慌,席卷大半个中国,百姓着忙,官员捉妖人,乾隆皇帝下令查清背后有啥阴谋。乱到年底,也没发现什么阴谋。
这是典型的“阴谋忧虑”。它和“愿意相信”一样,是一种“偏颇吸收”。
“偏颇吸收”是美国学者卡斯·桑斯坦在《谣言》一书中所说的谣言传播机制之一。
“人们都会按照自己的偏好处理信息。”他以互联网的争论为例:“即便经过正反两方面的讨论,那些相信谣言的人最终还是没有改变初衷,反而更加坚信谣言。”
“一氧化二氢”的流变:
加点小花招,就会有人信
今年伦敦奥运会期间,出现了一个“一氧化二氢”恶作剧。英国媒体怀疑中国游泳选手叶诗文服用兴奋剂,国际奥委会证实了她的清白。此时,有一条微博说:教练终于承认,曾给叶诗文服用一氧化二氢液体补充能量。
许多人没看明白就开始抨击,甚至包括一个教授。微博其实是说:教练说叶诗文喝水。作者假如老老实实写成“水”,那只是一个不太冷的冷笑话。
“一氧化二氢”恶作剧,上世纪90年代几个美国人搞过,还整理了出来。“危害”:它是酸雨的主要成份、吸入肺部可致命、癌症病人肿瘤中发现了该物质;全世界河流湖泊都被一氧化二氢污染……
这个谣言可以追溯到艾比·霍夫曼的恶作剧。
此人是美国越战时的反战活动家,警察常来找他。他烦了,宣布道:警察再来烦我,我就将LSD(一种迷幻药)掺入供应自来水的水库。市长大惊,调集6000人把守水库。结果霍夫曼说:“从化学常识看,LSD不可能溶于水。”
谣言经常改头换面之后重新出世,盗肾谣言如此,一氧化二氢如此,最近互联网上又出现一个,有多家媒体报道:某人在温泉泡澡时撒尿,冒出红水,以为便血了,哪知是温泉里放了一种药,遇尿水就变红,他被保安拖出,罚款800元。
美国著名辟谣网站Snopes在2000年就讨论过此事。Snopes说,要是孩子知道有这种药,第一反应是在泳池里撒泡尿试试。
不相信,也传播:都市传说因此盛行
美国学者泰勒·克拉克在《谣言传播八个半定律》一文中列举“成功谣言”的特质:一、“好”谣言滋生焦虑;二、“好”谣言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三、传谣言依靠轻信者;四、听谣千遍,假也成真;五、“好”谣言因时制宜;六、“好”谣言简洁具体;七、“好”谣言难以证伪;八、我们喜欢听妒忌对象的丑闻。
文中说的“第九定律”是:“有时候传谣没有任何原因,我们讲些不同寻常的段子,只是为建立巩固人际关系或炫耀自己,我们不一定相信这些故事。”
很多“都市传说”,就是这样,当然,还有为了娱乐。
比如许多城市有“开往某地的末班地铁”的故事,很多大学校园里都有某宿舍或厕所的惊悚故事。
日本“卖脚婆婆”故事说,老太太背个大包,在街上问放学的孩子:“你需不需要脚?”若回答“不需要”,你就失去一只脚;若回答“需要”,你就有三只脚了。你最好回答:“某地的某某可能需要。”
这些故事经常被拍成电影,比如《裂嘴女》《来电惊魂》等。人们并不相信这些故事,但喜欢背脊发冷的感觉。
喜欢奇奇怪怪的事,是人的天性。美国有一份1979年创刊的《世界新闻周刊》,2007年纸版停刊,专业制造谣言,很受欢迎,发行量曾达120万份。
“社会流瀑”+“群体极化”,
谣言更易传播
东西方都有感叹谣言传播速度的话,比如:“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形容谣言“长着翅膀”。
美国心理学家G·奥尔波特和L·波斯特曼的《谣言心理学》讲了一个故事——二战末,一个美国记者以希特勒“撒谎越大,人们越信”理论为基础,做了一个实验:
他编了条日本天皇如何带轰炸机中队到关岛、到华盛顿、在白宫签降书的谣言,打电话告诉美海军部的一个军官。6小时后,记者接到一个惊惶的电话——美国西部圣迭戈海军得到惊人消息,日本天皇……
二战时虽有电话电报,但谣言传播的速度,与现在相差甚远,如今一点鼠标,网上就有一大群人看到。
桑斯坦在《谣言》中提出谣言传播的另外两个机制,“社会流瀑”和“群体极化”。
社会流瀑,即别人相信的,我也相信,因为我不清楚此事。“街上有老虎!”听到三个人传,你也相信了。这就是“三人成虎”故事。
群体极化,是指一群人一起讨论得出的结论,会比讨论前的想法更极端。比如二战时美国记者那个实验,传播中出现了多个版本的谣言,其中一个变形成:日本研制出了原子弹。
谣言变形的故事相当多,不变形才不正常。有一个游戏专门制造变形:许多人坐成一圈,第一人暗暗写下一句话,在第二人耳边悄悄说一遍,一个个传下去,传到最后一人,大声说出,与写下的那句话对比,通常已是另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传播真相,比传播谣言困难得多。真相变形走样,就变成了谣言;谣言变形走样,还是谣言,有时出错了,有时“完善”了,修补了漏洞,变得更合情理,也更惊人。所以辟谣是百倍的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