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渠门救援人员讲述过程:7点40抵达现场成汪洋
中国新闻周刊
雨中消逝的生命
37个鲜活的生命,给北京这座城市的大雨应急机制敲响了警钟
本刊记者/刘子倩 黎广
“当时已经是一片汪洋,什么都看不见。”谢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看到此种情况,心都凉了半截。
谢胜是北京急救指挥中心999急救中心综合站站长,7月21日,他全程参与了丁志健的救援过程。
怎么也想不到,原本车水马龙的广渠门桥下竟然成吞噬生命的灾难地点。谢胜说。
从21日下午开始,持续了16个小时的大雨令北京城区多处被淹。官方公布的消息称,截至24日,暴雨共导致37人遇难,其中溺水死亡25人,房屋倒塌致死6人,雷击致死1人,触电死亡5人。此外道路桥梁多处受损,主要积水道路63处,路面塌方31处……
生死救援
事实上,在大雨真正来临前已出现伤亡。21日下午2点,北京市气象台发布黄色暴雨预警,大概这个时候,北京通州附近的乡镇遭受龙卷风的袭击,造成两人当场死亡。雨越下越大,汽车雨刷器的频率远赶不上倾盆大雨的速度,以至很多司机都看不清道路,不得不停在路边。
下午6点半,黄色预警升级为橙色,这也成为北京自2005年建立天气预警制度之后第一个暴雨橙色预警。
丁志健似乎并未感受到危险距自己越来越近。34岁的丁志健是常州人,毕业于北京大学,供职于中国科学出版社,任少儿读物《阿阿熊》编辑部主任。当天下午,他在外面谈完工作后打算开车回到位于甘露园小区的家中。
大约7点半左右,丁志健给妻子打来电话,说自己被困在广渠门桥,因多次报警均处于占线状态,要求妻子代为报警。丁志健开的是一辆新买不久的越野汽车,而他学会开车的时间也并不长。在电话中,丁志健告诉妻子,车外水压太大,他打不开车门。妻子提醒丁志健越野车的后备箱有锤子可以敲碎玻璃,可当时丁志健已经没有了力气。
而在此前的半小时,广渠门桥附近的积水已很严重,因此处地势低洼,加之附近至少三条马路的雨水向此汇集,造成大量积水。一些陷进水里的车主干脆弃车而逃。
处在深水区的丁志健却没有那么幸运,当晚与妻子通话后不久,他的妻子再次拨打他的手机,已无人接听。焦急的妻子等待着消防队到来。但救援人员到场后发现,积水过深,无法探清水情进行救援。
7点40分左右,北京999急救中心综合站站长谢胜带领一辆急救车赶到了现场。但现场已一片汪洋,根本无法施救。
10点30分,在群众的协助下,丁志健的越野车被拉了出来,救援人员从后挡风玻璃钻了进去,一分钟之后丁志健被从右后车窗抬了出来。
谢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丁志健被救出后,他便为其实施心肺复苏,但感觉丁志健已无生命体征。随后在北京医院,医生又对丁志健实施电击抢救,但终因肺部积水太多,抢救无效离世。
7月23日,丁志健生前供职的单位中国科学出版社党委书记刘培文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他当晚12点左右赶到医院,医生告诉他丁志健已经不行了。“当时医生说丁志健脑部有裂痕,从外表上无法明显观察到,但在当时那种紧急的求生状态下,很难想象丁志健是如何挣扎的。”
雨中逝者
在这场暴雨里,丁志健是已知唯一一个在北京二环内去世的逝者。而在其他受灾区域,因灾死亡人数由最初的3人增加到了37人。
在已公布的37名遇难者中,截至24日,已有22人确定身份,其余15人正在确认中。遇难者包括四名因公牺牲者,他们分别是房山区韩村河副镇长高大辉、燕山公安局向阳派出所所长李方洪、密云县大城子镇镇长李建民、房山区供水抢修队长高艳辉。房山区委宣传部的相关人士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高大辉带领村干部,前往险户家中冒雨参与救援行动。此时,雨越下越大,而且全村已经停电,村民们陷入一片恐慌之中,但他及时指挥将名受困村民安全转移,当晚9点,他在参加防汛抢险过程中,车辆被困水中,溺水殉职。
而房山长阳供水厂抢险队队长郭云峰也因连夜抢修供水设备,过度疲劳加井下极度缺氧导致死亡,年仅29岁。他与丁志健一样,均是三岁孩子的父亲。
北京市防汛办主任王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在大雨之前给各部门发过通知,要求抢险队必须提前上岗,排水抢险,同时启动蓝色暴雨预警。“我们的预案和准备工作还是很充分的。”
在京港澳高速公路的受灾现场,22日上午也发现3名遇难者的遗体。
37个人在大雨中结束了生命,给城市大雨应急机制敲响了警钟,而在丁志健的最后一条微博中,他写道:许多美丽的邂逅,还未开始,便已结束。
未曾抵达的六里桥
汽车在长辛店附近的一座铁路桥再次遭遇积水。此时,直升机在天空中盘旋,四处都是被堵的车辆和焦虑等待的人群
本刊记者/周政华 文/丁蕊
从山西忻州市五台山台怀镇到北京,大巴通常要五个小时,但7月21日到次日上午12点,20多个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抵达终点。
21日《中国新闻周刊》记者乘坐一辆从台怀镇开往北京的长途汽车,这是一辆满载45名乘客的大巴,下午4点,汽车在乘客们说说笑笑中发车,他们大部分都是从五台山旅游返程,终点是北京六里桥长途汽车客运站。
出发时,车窗外飘着些细雨。一小时后,客车驶入保阜高速公路,雨势大了起来,因地处山区,雾气迅速升腾,车外能见度很快降到了几十米,司机放慢了车速。一些乘客开始在手机上刷微博,有关北京暴雨的消息在车厢里传播。“立水桥下被淹了”“广渠门桥下也被淹了”,乘客们开始大声议论。
彼时,300公里之外的北京,气象台刚刚把上午9点半发布的暴雨蓝色预警升级为黄色预警,晚上6点半再度升级至橙色预警。谁也没想到这场暴雨,将对此后的旅行产生怎样的影响,一如这天午后,当雨滴落到北京地面时,很少有人会料想它终将演变为一场灾难,并夺走数十人的生命。
晚上7点,客车缓缓驶入河北顺平,雨势愈发大了起来,车窗外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汽车就像激流中行舟,车轮过处激起的水浪高度几乎与车窗齐平,乘客开始眼盯着窗外,有人拿起相机拍照,有人开始打电话跟朋友和家人汇报雨情。
有惊无险,当晚9点,客车终于抵达京港澳高速涿州北收费站,只剩下46公里了,《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和乘客们稍稍松了一口气,以至很少有人注意电子屏旁上显示的“北京城区积水,车辆请绕行六环”的字样。
汽车快到房山区梨园立交桥,司机没有上六环,而是选择了继续北行,没等驶离梨园立交桥,前方的车辆就渐次停车。两个小时过去了,车辆依然没能向前挪动。司机开始不安起来,这个四十多岁、黑瘦的中年男人熄灭了发动机,下车走到前方向司机们打听消息。不少乘客开始翻看手机短信、微博,有关北京暴雨的信息越来越多,其中不乏车辆被困,打不到出租车的求救信息。
顺利抵达的希望开始变得渺茫。
到了晚上12点,大雨虽然停了,客车在漆黑中向前挪了不到一公里,又停了下来。直到次日凌晨3点,客车再次向前移动4公里,在阎村立交桥以南数百米处的一座铁路桥前又被积水所阻隔,无法前行。此地距离六里桥长途汽车站只有29公里。
乘客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今晚恐怕就要在车上过夜了。司机怕油不够用,断断续续地开着空调。凌晨4点多,天色微微亮了,在闷热的车里窝了十多个小时的乘客开始醒来,这才看清车外积水的全貌:水面长约一公里,限高三米的铁路桥上站着一些人,桥下只剩下靠近桥梁顶部的“谨慎驾驶亲人盼您平安”路牌尚未被水淹没。
焦急的等待中,凌晨2点多,陆续有救援人员来到现场。《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记下了目击到的救援过程:大规模的救援队伍在这天上午9点39分抵达这座铁路桥下。在此之前,数名蓝天救援队队员、房山当地民警、消防队员组成了最初的救援力量:消防队员守在消防车车载抽水机边向外抽水;现场民警维持秩序,禁止围观乘客拍照,并要求他们与积水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当有人问积水多久能抽干时,得到的答复是“不好说”;一名留在越野车上的蓝天救援队员告诉民警,他们的队员已经将困在水中的人转移到了铁路桥上;早上7点多,一辆载着两艘冲锋舟的拖车抵达积水现场,民警询问后得知这是水务局派来的工作人员,随后他们花了十几分钟卸下冲锋舟并安装马达后,乘舟抵达积水的中心位置,探寻水下是否还有生命迹象。
天完全亮了的时候,《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所在客车已在桥下堵了近3小时,此时距离客车从五台山客运站出发已15个小时,往北1.5公里处,南岗洼铁路桥下的涝情更为严重。而据现场的救援人员说,更前方通往六里桥长途汽车客运站的路上还有数个类似的积水坑。
又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现场只有一台抽水机作业,积水仍然没有明显下降,最后,司机决定碰碰运气,在一名乘客的手机地图的导航下,开始掉头,拐入周口店路,但是走了不到十分钟,汽车在长辛店附近的一座铁路桥再次遭遇积水。此时,直升机在天空中盘旋,四处都是被堵的车辆和焦虑等待的人群。听说离附近地铁房山线最近的车站只有五公里,《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和部分乘客开始拿起行李朝地铁走去。
前方,计划中的六里桥车站仍未能到达。
责任编辑:田琳 SN0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