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贫袭来,悲剧家庭苦苦守望
南方日报
地贫患儿钟嘉豪在15岁生日的前一天永远闭上了眼睛。7月初,按照他生前最后的愿望,他的眼角膜已经让两个人重见光明。而他的遗体也被接收到了深圳大学医学院。
经历了爱子死亡的悲痛后,钟嘉豪的母亲回到了梅州兴宁老家,她丈夫继续在广州打工,偿还长期治疗欠下的债务,支撑家庭艰难的生活。
与钟嘉豪一样的地贫患儿在广东不计其数。这样一群徘徊在生与死边缘的孩子,这样一些在爱与痛边缘挣扎的家庭,就在你我身边默默坚持,苦苦守望。
●南方日报记者 李秀婷
实习生 林绮晴
地贫家庭故事15岁地贫患儿捐献遗体
钟嘉豪1岁时被查出患有重度地中海贫血。15岁的他看上去很瘦小,像八九岁的孩子。
今年5月,嘉豪病情加重住院。整整一个月,他的身体状况很糟糕,不能正常进食,只能依靠输液维持。
嘉豪往网上得知,像他这种重度地中海贫血症患者“一般活不过20岁”,他告诉妈妈,想捐献自己的器官。
听到孩子的这个想法,父母毫无心理准备。要实现嘉豪的愿望,需要远赴深圳,父母并不同意。
6月20日,在深圳工作的姑姑来兴宁探望他,他再次提出捐献器官的心愿,希望亲人们能帮他实现。父母看他心意已决,心软了,答应了。
6月21日,姑姑联系到了深圳红十字会器官捐献协调员高敏。
“嘉豪说,想捐出他的遗体供医学研究,他这个病是怎么来的,能怎么治好。他的想法很单纯,就是想帮人。”高敏说。
6月24日,嘉豪的身体状况转差。高敏联系了深圳坂田医院,院方决定第二天派救护车把他从兴宁接过来。
6月26日是嘉豪的生日,高敏委托医院帮忙举办一个简单的生日会,医生护士们细致地布置了房间,准备了鲜花、水果和生日蛋糕,准备迎接他过来。
6月25日早晨,嘉豪知道这天救护车快要来了,兴致很高,还破天荒地喝下了半盒牛奶,后来又吐出来一些。上午,深圳坂田医院的救护车出发。
在赶往深圳的路上,嘉豪的状况已经非常危险,路上数次停止呼吸被抢救回来。天下着雨,路不好走,晚上10时多,嘉豪终于撑着到达坂田医院,他松了一口气,心跳停止。十几分钟的抢救后,他的生命没有挽救回来。
6月26日凌晨6时,高敏乘火车赶回到深圳。“很遗憾没有赶得及送他最后一程。”当天早晨,嘉豪的家人和医护人员在布置好的病房里,为他点燃了蛋糕上的15支蜡烛,为他庆祝只差一个小时来不及过的生日。
地贫家庭故事下月的药不知道在哪里
7月2日晚,沈锐第一次给5岁的儿子陈展杏打去铁胺针。
配好药水,装进针筒,再将针筒装进微量注射泵。用一个布包将注射泵包好,挂在孩子的脖子上。这50毫升的药水要10个小时才能打完。
沈锐小心翼翼将针头刺进儿子肚脐边,用胶布将剩余的针头粘在肚皮上。再将衣服翻下来,将针泵和针头盖好。这期间,展杏一直乖乖坐着,一动也不动。他的肚子高高鼓起,比快到预产期的妈妈的肚子还大。
5岁的他,是重型地中海贫血患者,从出生那一刻,人生便以各种严苛考验着他和他的家人。沈锐与丈夫于2006年8月底生下小展杏。一直在外打工的他们并没有去做婚检孕检产检。小展杏7个月时被确诊为地中海贫血后,一家人从此开始了给小展杏输血除铁的艰难历程。
如果能够按时按量输血除铁,小展杏的肚子不会越长越大。由于血库经常血量不足,地贫儿要输血必须要先“互助”,为了给小展杏输血,沈锐几乎求遍了自己的亲戚朋友。
由于输血,导致血液里铁含量过高,地贫患儿还需要定期除铁,目前除铁用药是吃去铁酮片以及使用去铁胺的注射剂。
小展杏之前吃去铁酮片,偏偏展杏对去铁酮反应不良,家里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展杏肚子越长越大。
如今的展杏,肚子里宛如装了一个大皮球,为了救孩子的命,前几天,沈锐将自己的摩托车卖了1900元钱,用来买给孩子打去铁胺的微量针泵,另外又借了1000元,用来购买去铁胺和打针的其他工具。
这只是一个月的药量,下个月的药,沈锐都没想该怎么办。家里可卖的已经全卖完了。医生告诉沈锐,按照展杏的情况,做了切脾手术顶多也只能多活几年,要活命还是要进行骨髓移植。其实,家里人都知道,展杏进行骨髓移植的希望微乎其微。
“我为人阿妈,但我没做到阿妈的责任,没照顾好这个仔,让他痛苦生活了5年多。”搂着小展杏,沈锐自责不已。
地贫家庭故事婚检孕检产检就像走过场
在地贫家长们的圈子里,她的身份是“范文浩妈妈”。她的儿子范文浩今年15岁,是一个重型β地贫患者。
阿英与丈夫两人都受过高等教育,大学毕业后都在高校任职。结婚和怀孕后,在罗定市人民医院,她按照程序依次做了婚检孕检产检。1997年,她生下了大儿子范文浩。
当文浩半岁大时,频繁发烧感冒,最后被检查出患了重型β地贫。为什么经过了检查,还是会生下地贫儿?原来当时的医院做“三检”时,并没有包含对地贫基因进行检测的项目,“所有的检查就像走了个过场。”
由于沉着的铁血黄素在身体内累积,9岁多时文浩肝脾肿大,并且有了严重的肝腹水。文浩虚弱地告诉妈妈,“妈妈这次我要踩红线了。”阿英说,踩红线就是要死掉的意思。
当时文浩爱玩电脑游戏,他央求,妈妈你帮我充一点钱升级装备,让我玩得高高兴兴地走。这句话让阿英的心都碎了。她带着文浩前往广州中山二院求医,做了切脾手术后,才开始正规除铁治疗。做完手术文浩醒过来后,阿英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看你捡回了一条命”。
如今的文浩在读小学5年级,虽然由于治病读书都是时断时续,但由于勤奋用功,成绩很不错,家里一面墙上挂满了他得到的奖状。在空闲的时间,他还练字,家里的门联和楹联都是他写的,字体清秀遒劲。
除了隔一段时间去输一次血,并且每天都打去铁针外,他的生活与正常的小孩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按照阿英家的经济条件,让文浩一直输血加除铁治疗并没有太大的压力。但要根治地贫,则需要进行骨髓移植,但文浩一直等不到合适的骨髓配型。
医生说直系亲属的骨髓容易配型成功,但阿英夫妇二人做配型都失败了。2011年,阿英带着10岁的小儿子再次做了配型,依然失败。她担心,随着文浩年岁的增长,做骨髓移植的希望会越来越小。
记者手记
别再让地贫家庭悲剧一幕幕上演
沈锐和阿英只是这些捉襟见肘的地贫家庭里的普通例子。在广东茂名、肇庆等地,只要家里有一个患了地贫的孩子,遭遇几乎都如出一辙。
在自己的孩子被确诊为“地中海贫血”前,他们都没听说过这个词语,更不知道这是一种在广东发病率很高的遗传病。他们也几乎都没有做过婚检产检和孕检。
地中海贫血症患儿如果不加以输血和药物治疗,大多数患者活不过5年,最终死于肝脏纤维化和功能衰竭。一个地贫儿如果只是采用输血加除铁的方法治疗,每个月的花费至少是2000元以上,而且这种治疗是终身的。有统计显示,仅在广东每年有3000左右个家庭因地贫致贫,每个家庭传统治疗费用以百万计。
为了救治孩子,有的家庭一贫如洗,有的家庭支离破碎,有的家庭绝望地向社会各界求助,可这一切的一切本可以避免发生,只要父母们之前做好婚检、孕检和产检,就可以让本不应该发生的悲剧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但由于取消了强制婚检,再加上很多人对地贫知识的匮乏,导致地贫儿的出生率居高不下。艰难的治疗,压得很多家庭喘不过气来。因为负担不起孩子的治疗费用,遗弃孩子的事情也屡屡发生,这样的故事也在家长中流传。
为了不再让地贫的孩子出生,为了减少家庭的悲剧,家长们时而组织上访提出自己的请求,希望政府能够强制婚检,让这些孩子不再“错误”地出生,希望能优先输血,希望能将去铁药物纳入门诊特殊药的范围内等。但这些请求都难有结果。
让阿英觉得特别心痛的是,罗定地区的地贫儿近年的出生率反而越来越高。“地贫儿的出生本来就是悲剧,为什么不能让这个悲剧不再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