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鹿,被引进的中国物种
北京晚报
有这样一个物种,它与北京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它是中国独有,几乎与中国人一同起源,后在北京被发现、介绍给全世界,并以一个外国人的姓氏命名,却最终从北京消失、从中国绝迹。上世纪80年代,它作为引进物种,重新在北京安家,如今成为北京地区个体最大的保护动物。
它就是麋鹿,俗称“四不像”。
在北京南郊的南海子麋鹿苑,生活着140至160头麋鹿。这种生性温和的动物,如今被妥善保护着,但它从诞生、发展到被发现、灭绝、又复生,都与我们的生活以及北京城的变迁息息相关。也许,麋鹿的故事太过特殊,但我们依然可以从中读到我们人类、我们生活的城市,对我们周围的其他物种所造成的影响。
麋鹿之家
由于游人惊扰,胆小的母麋鹿不敢分娩,鼓着肚子到处躲
住在亦庄的市民,有时候会到南海子郊野公园逛逛,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里还有一片麋鹿苑。
麋鹿,属于鹿科,又名大卫神父鹿,因为它头脸像马、角像鹿、颈像骆驼、尾像驴,因此又被俗称为“四不像”。在中学的生物课本里,这是一种原产中国的珍稀物种,但很多北京人或许不知道,麋鹿这一中国特有的物种,其实是在北京的南海子被发现并介绍给全世界的。
现在,位于亦庄开发区的南海子,多半是指南海子郊野公园和南海子麋鹿苑这两块相连的区域,面积一共只有约12平方公里。
而历史上的南海子,面积要比现在大很多。就像北京城里的六海一样,南海子,从字面上理解,就是北京城南边一片广阔的水域。据说,北京城里的积水潭曾被称为“北海子”,“南海子”与其遥相呼应。
南海子历史上曾是北京最大的一片湿地,辽、金、元、明、清五朝皇家猎场和明、清两朝皇家苑囿,“南囿秋风”早在明朝时就与西山晴雪等列为“燕京十景”之一。
南海子在元朝称飞放泊,源自元朝统治者在这一片河泊遍布的地区训练海东青扑捉飞鸟、小兽。明统治者把元朝的猎场扩大了数十倍,修以围垣,周长60公里,谓之“南海子”。到清朝时,“南海子”被称为“南苑”,占地210平方公里,面积相当于老北京城区的3倍,基本覆盖了从南四环到南六环,从京开高速到京津塘高速之间的广阔范围。
南海子这片皇家猎苑,曾饲养着大量飞禽走兽,供皇家狩猎,其中,最奇特的便是“四不像”麋鹿。十九世纪末,这里生活着中国最后一批麋鹿。到1900年,最后一批麋鹿在这里消失。直到1985年,由国外捐赠的38头麋鹿重新回到南海子,北京才迎回了这一曾经原产中国的特有物种。
现在,这里部分保持着湿地的原貌,同时挂着三块牌子——“北京南海子麋鹿苑博物馆”、“北京生物多样性保护研究中心”、“北京麋鹿生态实验中心”。
宋苑,是麋鹿苑科普部的副部长,很巧,她名字里也有个“苑”字。据她介绍,麋鹿苑始建于1985年,是我国第一座以散养方式为主的麋鹿自然保护区。经过科研人员的悉心照料,这里的麋鹿种群不断扩大,现在南海子麋鹿苑里的麋鹿数量达到140至160头左右。为了让公众能够近距离了解这种中国特有的物种,麋鹿苑免费开放接受参观。
麋鹿的珍贵无需赘述,但宋苑说起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麋鹿苑刚刚开放时,麋鹿纯散养,参观的游人可以与麋鹿进行直接接触。有一次,一位小学老师带着学生们来到麋鹿苑参观。一进苑,就一声令下,“同学们,包围麋鹿!”结果,由于受惊过度,两头麋鹿在逃跑时,撞在院墙上遗憾身亡。
从那以后,麋鹿苑里架起了铁栅栏。苑里的其他生物,如孔雀、喜鹊、野鸡等,都可以不受拘束地与游人亲近,作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麋鹿,只能生活在铁栅栏圈起来的特定区域内。随着以亦庄为代表的北京城南地区的开发建设,麋鹿苑周边已经不再荒凉。甚至,已经有很多楼盘以临近南海子为卖点,站在麋鹿苑内,已经可以看到高楼逼近。
随着游人增多,麋鹿苑里的麋鹿生活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宋苑介绍说,每年五一期间,麋鹿苑里的游人最多,而这时,正是母麋鹿分娩的日子。由于游人惊扰,胆小的母麋鹿不敢分娩,“鼓着肚子,到处躲”,每天只能等到下午4点闭苑后,才抓紧时间分娩。
中国物种
麋鹿与中国人的生活轨迹无限重合,
逐鹿中原的鹿就是麋鹿
麋鹿这一中国特有的物种,在历史上,曾广泛分布在北起辽河流域、南到海南岛的广阔区域内。南海子麋鹿苑里陈列着一副麋鹿角的亚化石,发现地点是亦庄的凉水河,可以证明北京也是野生麋鹿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那时候,中国的气候温暖潮湿,就像这个季节的南海子一样,适合麋鹿生存”。宋苑说。
从现在出土的化石看,麋鹿起源于约200万年前,而较普遍认为中国最早古人类——元谋人,生活在距今约170万年前。
“可以说,中国从有人类活动开始,就一直与麋鹿有交集”。宋苑介绍,与其他鹿类不同,麋鹿的角在冬天脱落、在春天重新萌发,“在远古时代,没有历法,古人类看见麋鹿开始长角,就明白,该播种了,一年的休养生息开始了。”
距今10000年到3000年,麋鹿种群最为繁盛,到3000年的商周时期,开始慢慢衰落。“到商周时,麋鹿已作为皇家御用猎物而存在,很多祭祀活动使用麋鹿。逐鹿中原,那个鹿,其实也是指麋鹿。”宋苑说,在中国古代典籍中,能看到很多麋鹿的记录,比如姜子牙的坐骑。在《封神演义》中,姜子牙的坐骑被形容为“麟头豸尾体如龙,足踏祥云至九重,四海九州随意遍,三山五岳霎时逢”,“说的就是麋鹿,当然,是神话夸张说法”。
由于麋鹿生性温和,攻击性弱,而且生活区域与人类活动有很多重叠的地方,所以,“一到饥荒发生时,麋鹿就成为人类捕食的对象。麋鹿的肉,可以吃;角,可以入药;皮,可以制成衣服”。
到明清时期,由于人类捕杀和气候变化,野生麋鹿已经非常罕见,绝大多数存在于皇家的猎苑中,比如南海子。
被掳海外
八国联军入侵北京,
南苑的麋鹿几乎被全部杀光
麋鹿,虽然俗称“四不像”,但并不能跟“四不像”画上等号。
宋苑说:“其实,我们以前说的‘四不像’跟‘丑八怪’什么的是一类,都是形容词,并没有特指,驼鹿、苏门羚、驯鹿都曾被我们中国人称为‘四不像’。”她分析,麋鹿与“四不像”混为一谈,可能与满清入关有关。
满清入关后,与中原文化的融合需要时间,对于麋鹿这个物种的认知也出现偏差。乾隆皇帝曾对麋鹿非常感兴趣,并命侍卫到南海子察看。很巧,侍卫赶到南海子时,正逢冬至,有麋鹿的角脱落。侍卫将麋鹿角拿回紫禁城内,乾隆看后,终于有所顿悟,写了《麋角解说》并令人刻在那个麋鹿角上。现在,这副刻有乾隆真迹的麋鹿角,成为南海子的馆藏文物。
到了1865年,麋鹿迎来了它真正意义上的转折点。
法国传教士兼博物学家阿芒·大卫神父在游历中国期间,来到南海子,隔着皇家猎苑的院墙,看到了麋鹿。他觉得这是一种新奇的物种,便买通猎苑看守,购得麋鹿骨架、鹿角等。大卫神父将这些骨架送回法国,并由巴黎自然博物馆按照现代西方自然科学的方法,将其划归麋鹿属麋鹿种。麋鹿也以其发现者大卫神父的名字命名为——大卫神父鹿(拉丁文Elaphurus davidianus)。
由此,麋鹿作为一个新物种,被全世界所知。值得一提的是,大熊猫也是由这位大卫神父发现并介绍给全世界的。在1865年之后的几十年内,大量的活体麋鹿被当做稀奇之物运送到欧洲。
1894年,永定河水泛滥,冲破了南苑的围墙,逃散的麋鹿成了饥民们的果腹之物。到1900年,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南苑里的麋鹿几乎被全部杀光。这无疑是人类对麋鹿这个物种最消极的一次影响,麋鹿种群,至此在中国消失。
20世纪初,麋鹿在其原产地中国已经绝迹,只在欧洲还零星分布。“那时候,麋鹿多数分布在一些欧洲国家的动物园内,生存环境非常差,种群已经濒临灭绝。”
回归之路
1900年麋鹿
从这里消失,
1985年又重新
回到这里
稍感庆幸的是,英国的十一世贝福特公爵对麋鹿情有独钟,他花费重金,将全欧洲仅存的18头麋鹿从巴黎、安特卫普、柏林等地,全部购得,放养在自己的乌邦寺庄园内。
“现在世界上所有的麋鹿,都是这18头麋鹿的后代”。宋苑说。
到二战时,乌邦寺庄园的麋鹿已经繁育到255头。但战火烧遍欧洲大陆,英伦三岛也遭到轰炸,贝福特家族担心麋鹿种群也遭到威胁,所以将麋鹿转运到世界各地,其中并不包括中国。在新西兰、美国等国家,麋鹿并没有被特殊对待,而是被当做一种经济物种,与其他鹿种杂交繁殖。
直到20世纪80年代,十四世贝福特公爵,才将麋鹿运送到中国。1985年8月和1987年9月,贝福特家族分两批共将38头麋鹿送到北京南海子。当时的南海子已经是南郊农场,但很幸运这里局部还保持着湿地原貌。1900年,麋鹿在这里消失;1985年,又重新回到这里。
为了让麋鹿能有一个更良好的生存环境,最近几年,南海子麋鹿苑开始将麋鹿向外输出。截至2008年9月29日,麋鹿苑已经将318只麋鹿输出到全国33个保护区内。在长江流域的湖北石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麋鹿种群已经发展到800多头,成为全球最大的野生麋鹿种群。
“其实,麋鹿的适应性和生存能力都非常强。能从18头发展超过1000头,可以说是一个奇迹。而且,在近亲繁殖的情况下,麋鹿的遗传退化现象并不太明显。1998年,长江流域洪水,麋鹿利用洪水水流,游到了湖南境内,并在野外环境中繁衍下来。可以说,只要不出现20世纪初那样的人为破坏,麋鹿可以长期与人类共存下去。
D175 李刚摄J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