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有个知青村现已变身展览馆
知青村展室内展出的毛主席像章许树基近照┬本报记者 郑连根 实习生 邵猛
波罗峪知青村革命标语依旧,知青们居住的屋子变成了展览室
知青村在波罗峪景区深处,还未走进知青村,便听到充满热情的革命歌曲传来。沿石阶而上,首先看到的是知青村柴门,门柱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立志山区扎根农村”的红色标语依稀可见。从柴门下走过,仿佛回到知青年代。走进去发现,知青村是一个由三排平房组成的院落,房子由石块、泥土垒砌而成。墙壁上“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等标语虽有所脱落,但依然可以分辨出来。“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宣传画,历经风雨,模糊了很多。院落中保留着灶房、粮仓,当年知青们种下的杏树、槐树已长成大树,成为岁月流逝的见证。
过去知青们居住的屋子如今已经成为知青文化展览室,南、东、北三面房子分为反映五个不同主题的展览室,涵盖“返乡知青”、“插队知青”、“支边知青”、“亦农亦兵”、“永远的情怀”等内容。展室中堆放着纺车、织布机、锄头等多种劳动工具,墙壁上挂着多张反映知青生活的照片、宣传上山下乡的画报。其中一间展室的墙上,挂着几个帆布包,包上绣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还有“济南市革命委员会”字样,鲜明地表现了那个时代的特征。
波罗峪旅游度假区董事长许树基介绍,这是山东地区保存最为完整的知青村。1968年,10余名济南市知青响应毛泽东的号召,上山下乡来到波罗峪,就住在现在的展室内,每天栽树、种地、护林。展室开放以来,吸引了众多老知青,参观者不断。去年,首届山东知青休闲文化节在波罗峪景区举行,知青村勾起了老知青们的众多回忆,其中也包括许树基自己——— 一名在青海支边16年的知青。
因表态不过关,考中专没被录取,只好去青海支边
上世纪60年代,知青上山下乡运动轰轰烈烈开展。1964年,学习成绩一向很好的许树基,初中毕业考试未能考上中专继续读书。1965年10月,许树基坐上西行的火车,成为一名到青海支边的知青。
记者:您是自愿支边的么?
许树基:开始我不想上山下乡,我想读中专,但是没有考上。我1947年12月出生在济南,1964年在济南十三中读书,我成绩很好,当时级部六个班,我成绩能排在前三名,升学很轻易,但是我们班50人中有5人没考上,里面就有我。
记者:成绩那么好,怎么没有考上呢?
许树基:应该是因为政治原因,说起来,就因为我说过的一句话,也算是我自找的。当时,全国掀起上山下乡运动,学校组织毕业生开会,宣传“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要求同学们表态,如果考试不过、不能升学就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支边。我当时不想上高中,想上中专,因为当时中专发生活费,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到我表态时,我跟老师说:“如果考不上,我不下农村,我到工厂当学徒工,跟着工人学习也符合毛主席提的‘知识分子要与工农群众相结合”,当时老师很生气,狠狠说了一句“像你这样的考不上”,转身就走了。我相信凭我的成绩完全可以考上中专,可成绩出来,我没有考上。当时我就怀疑不是因为考试分数没达到,而是因为政治原因。很久以后,有同学告诉我,我的档案里写着“该生思想反动,不宜录取”。
记者:没考上中专,您到工厂当学徒工了么?
许树基:没有。我当时不想下乡,就到街道办找工作,我借到一辆地排车,算是有了工作。那时候,我还不到16周岁,长得很瘦,地排车拉起来很累人。我记得最开始拉石子,从杆石桥装上一车石子,走到青年桥,转过玉函路口,送到南郊宾馆,一车石子很沉,一个人根本拉不动,我就和五六个人合伙,两三个人拉一辆车,走一段放下再回头拉另外的几辆车,就这样慢慢往前走,走一天才到南郊宾馆,挣五六毛钱。
记者:拉地排车一天最远走多少距离?
许树基:从南郊走到东郊,再到西郊,再到南郊。我家住在人民商场附近,早晨拉空车到南郊的砖瓦一厂(今南郊热电厂附近),拉上200块砖,一共1000斤重,拉到东郊的黄台电厂,这段是平路、下坡,拉起来还算稍微轻松,一上午就行。之后要到黄岗拉青沙,中午我就在天桥下吃一碗8分钱的炝锅面,之后拉着青沙走十二马路(纬十二路)到南郊的水泥厂(今阳光100附近)。这是一段上坡路,走起来很累人,夏天很热,一直到黑天才能走到,回到家很晚,能挣2块钱。不是天天拉,一是没有那么多活,再者身体也受不了。
记者:除了拉地排车,还做过哪些工作?
许树基:后来我到黄河边推小车。当时有治理黄河的工程,就是从黄河河滩把沙土装上小车,推到大堤顶部,用力夯实,加固大堤。还到过轻工化工厂(今将军路附近)挖井。那时候挖井没有现在先进的设备,二十多米深,完全是人力挖掘。几米深之后,人就得下去,用绳子拴着一个大桶放到井底,人站在井底把挖的土弄到桶里,地面的人把桶拉上来,这样一点点挖,其实很危险,一旦绳子断了,盛满土的桶掉下去,站在下面的人就活不了了。站在井底也不像站在地面上,井底的泥水很深,能到腰部,泡在泥水里挖土,没多久就累得不行。
记者:生活很艰苦,您感觉疲惫么?
许树基:当时主要是精神上疲惫。刚毕业时,家里面动员我下乡,后来我找到这几份工作,家里的动员少了,但几个月后,我不得不考虑上山下乡,因为我没了工作。当时街道办不让我工作,我只好在家里待着,但我在家里感觉很难受。1965年9月,有通知说,招知识青年到青海省支边,我就参加了。10月3日,火车从济南出发。从此,我开始了16年的青海支边生活。
在连队里得了个绰号:“三点了”
1965年10月,数百名知青乘火车离开济南,几天之后到达西宁,后转到格尔木地区。许树基被分配到青海生产建设兵团农建12师3团,开始了与众多知青共同奋斗的集体生活。许树基并没有因为最初不想支边,而抵制已经开始的支边生活。在农场,许树基努力劳作,任劳任怨,不管是在农业连还是机务连,许树基都服从安排,尽心工作。
记者:您讲讲到达青海格尔木前后的情况吧。
许树基:从济南出发的知青大概500多名,两个半连队,10月3日从济南出发,在火车上,我遇到小学同学陈志中,他懂曲艺,会说相声、会山东快书,我就跟他学相声,配合着他说,结果表演效果还不错。我当时就想,既然已经参加上山下乡,就要好好干,开创一片新天地。
走了三天三夜到达青海西宁,当地相关部门在西宁大厦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稍加休整,我们就坐上了到格尔木的客车,路上走得很慢,三天后乘卡车到达连队,我被分到3团8连。
记者:知青生活开始还适应吗?
许树基:还适应。我们连队待的地方是团里最好的,土地是最好的一块,小麦产量最高。我们住的是新房,过集体生活,早晨跑操,然后出工,平整土地、运送肥料、灌溉小麦等。后来,我被调到放水班任班长,负责小麦的灌溉。通往麦地的水渠有时开口子跑水,就得用土堵,有时候水流急,一时堵不住,我就蹲坐下堵住口子,一起来的战友赶紧往我背后堆土,直到土坝填好堵住水,我才站起来。那些水都是从雪山上流下来的雪水,很凉,我在水里冻得腰腿都疼。
记者:您一直在8连么?
许树基:8连是农业连,1966年8月,我又调到机务连。周末、过节开联欢会时,我经常和陈志中说相声,慢慢地,就在团里小有名气。当时机务连需要人活跃气氛,就把我调过去。结果我过去之后也没说相声,而负责开拖拉机,干犁地、运肥料、冬天到草原拉水之类的活儿。后来,“农机合一”,即机务连人机配属到农业连,我到1连,再后来,又“农机分离”,我再回到机务连。
记者:在机务连有难忘的经历么?
许树基:得了个外号“3点了”。按规定,我下午两点半到连队驻地拉肥料。可当时很多人都不愿意干活,连队领导也不管,我就挨个宿舍喊“3点了,干活吧”,把他们喊出来干活,次数多了,他们就喊我“3点了”。本来我只负责拉肥料,负责开拖拉机就可以了,但我不愿意闲着,就和他们一起干活。到草原拉水也是,我原本只负责开拖拉机,但往大水箱灌水时,我就站在车上,接
过他们递来的水,往水箱倒。我一直想,多干点儿活难道还能累死吗?
莫名其妙被打成“反革命”
“文革”风暴没有遗忘边疆,残酷的斗争同样降落在青海支边知青身上。战友陈志中被打成“反革命”,许树基不惧受牵连危险,夜晚探看战友。后来,许树基也被打成“反革命”。
记者:“文革”有没有影响到青海支边的知青?
许树基:有影响。1966年秋,陈志中就被打成“反革命”,先是隔离审查,后来被安排看一个麦场。年三十晚上,我和司务长早晨出发,到格尔木买年货,晚上七八点回到连队,一天没吃饭,我一口气吃了5个大肉包子。白天我顺带买了点儿私人物品:一瓶汾酒,一个鱼罐头,一个肉罐头,为的就是晚上去看陈志中。当时1个月补助6块钱,那瓶汾酒就3块钱。
记者:当晚就要到他住的地方?
许树基:年三十嘛。走大路比较远,我走小路,天很黑,我深一脚浅一脚,9里路走了1个多小时。到那儿发现他住在一个像地窖的小破房子里,房子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没有窗户,用布当作门帘。大年三十,他见到我来看他,很激动,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我把汾酒拿出来,一人一半,喝完我就晕过去了,陈志中找人把我送到连队,我在床上躺了三天,初四酒才醒。
记者:您看望“反革命”分子,会不会受到牵连?
许树基:我不怕牵连,我不相信他是“反革命”。后来兵团实行军事管制,团里出现“革命筹备小组”要夺权,有人找我参加,我为了躲避开会,自己开着拖拉机到麦场上给小麦脱粒。他们派人找我,我说“抓革命,促生产,我在忙生产”,我更愿意参加劳动生产,不想参与政治活动。
记者:“文革”时期,那样混乱,您有没有被打成“反革命”?
许树基:有。“农机合一”后,我在1连,有一天,连指导员把我喊到连部,阴沉着脸,问我:“你有什么问题,赶快交代。”我自认为没有问题可以交代,指导员就说:“是政治问题,你赶紧交代。”我还是表示没有。指导员就派人到我宿舍翻“证据”,连被子角都摸摸看有没有东西。他们没找到证据,就把我隔离,单独关在一个小房子里,让一名老兵看着,连我上厕所都跟着。
记者:隔离多久?凭什么认定您是“反革命”?
许树基:隔离了一个月,指导员说“你没事了”,就放我出来。不能这样无缘无故地关我放我啊,我找到指导员,最后在全连开会,证明了我的清白。原来是这样:我在机务连的一名战友被打成了“反革命”,他被折磨得很惨,就胡乱编出一个“反革命组织”,说了几个人名,其中说我是“军师”,纲领、文件等在我这里放着。我们连队接到消息就信以为真。
返城知青重建知青村
进入上世纪70年代,青海生产建设兵团逐渐稳定下来,部分知青开始寻求返回家乡,70年代末,大多数知青开始返乡,1981年,在青海支边了16年的许树基终于踏上回乡的路,结束了知青生活。
回到济南的许树基在银行工作,起初做一些修自行车、修水龙头、送信的杂工,后来,凭借自己的勤奋努力,逐渐成为当时银行里唯一的非共产党员正处级干部,再后来,许树基慢慢走上了发展自己事业的道路。
记者:混乱持续到什么时候?
许树基:大约在1971年“九一三事件”之后,局势逐渐稳定,记得第二年开春,我在地里干活,心情愉悦,想了一首诗:“南岭雪未融,北园草又生。冷漠寒冬去,欣然迎春风。”又过了几年,知青开始分期分批返城。
记者:您是在什么时候回到济南的?知青生涯给您怎样影响?
许树基:1981年,我父亲退休,我“顶调”回到济南,在中国人民银行济南市市中区办事处工作。16年的知青生活让我明白,人应该多干些实事,多做些实际的工作。开始我在秘书科,负责维修自行车、水龙头,到机场送信等等,做一些杂活。能从青海回来找到工作,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后来,储蓄分部建储蓄所,我就被借调过去帮忙,我借来不少关于“修缮定额”的书籍,慢慢地熟悉房屋拆建、修葺等使用资金的专业知识(如修缮多大面积能报销多少钱,维修应该达到什么标准等等),再加上我很勤快,储蓄分部就想把我调过来,结果秘书科直接把我调回去了。
记者:回到秘书科还是原来的工作么?
许树基:不是,让我负责固定资产管理和汽车管理,1984年,我提升为副科长。后来,工商银行成立,我就调到工商银行市中区支行。1985年和1986年,我用两年时间通过山东大学的自学考试。当时两年半能考出来就算是好的,在我们银行,提前半年考出来的只有我一个人,而且我分数很高。我工作很忙,主要是挤出时间来看书学习。
记者:您在银行工作,后来是怎样到波罗峪景区发展的?
许树基:1986年,由于我熟悉基建,被借调到市行基建处帮忙,第二年,担任副处长,1991年,任命我为行政处处长。1993年,市行下属的一家房地产公司成立。后来,这家公司“脱钩改制”,我就跟几个股东联合成立了山东佳汇旅游发展有限公司,2001年,我无意中听到波罗峪,便去考察。结果置身其中,有种回归自然的感觉。又加上波罗峪保留着完整的知青村,我决定投资开发波罗峪。
十年前,波罗峪无水无电无路,人烟很少。后来在公司员工努力下,修路、架电、栽树、盖书院、修水坝、筑小桥,波罗峪逐渐成为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度假旅游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