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工画家和他笔下的矿工兄弟(图)
华商报
杨建国的《矿工》构思了23年,他说一辈子活着的意义就是它了
油画《矿工》局部,杨建国说:“没有故事的人,没有故事的画,都一样没有生命力。”
杨建国希望有博物馆能收藏《矿工》,让更多的人去了解这群人他曾是矿工,在新中国历史上最艰难的岁月里,他见证了这个时代挖矿者的生死,并很庆幸地活了下来;他也是一名画家,在这个和平而安静的时代里,他没有忘记过去的峥嵘岁月。一幅长达64.8米的油画,记录了矿工和他们曾经苦难的日子。
“乌黑的矿井,羸弱的工友,腐朽的木料,血一样滇红色的煤,幽灵般蓝色的荧光……”在过去的30多年间,杨建国的梦总是被这样一幅画面惊醒。醒来时,他仍会感觉自己身处在那一块暗无天日的矿井中,将煤块一块块地装上车,沿着轨道一步步地推送着运煤车,前方也是一样黑暗得无边无际。
这样的恐怖景象让杨建国不止一次泪流满面,梦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是他熟悉的。34年前,他还是一名矿工,在井下见证了无数工友的活着和死去。“我欠他们的,更要对得起那时的自己,所以我要用画为他们立碑。”杨建国说。于是,他筹划用色彩去还原当年这样一个真实的世界——18块板,每块长3.6米,高2.1米,全长64.8米,近120个人物,这是画家杨建国作品《矿工》的尺寸,也是中国目前为止由个人完成的最大油画,但并不是那一段人生经历的厚度。
他说,我这一辈子,活着的意义就是它了。
矿工的画家梦
“那时候全中国都是知青,得到挖煤的工作很不容易,都需要关系。到了矿上还有3个月的试用期,但是你进去了就永远也别想出来了。”
杨建国出生于1954年。父亲早年在胡宗南的部队当兵,当过连长。胡宗南部入川后,很快溃散,他在乐山加入了解放军,再后来,到了犍为县的嘉阳煤矿,认识了出身地富家庭的母亲,并成家。在短暂的幸福之后,整个家庭便成为矿区严厉管制的对象。
“土改的时候,母亲家族里的9个顶梁柱全死了。”杨建国回忆说。文革期间,父亲成了矿上的重点管制对象,母亲因为老家是地主,被勒令带着两个弟妹回农村参与劳动改造。杨建国从小喜欢画画,虽然没怎么学过,但最起码知道美术中有一种笔法叫做素描。18岁那年,杨建国初中毕业后去犍为县乡下当知青,为了减轻家里的经济压力,他拼命干活。挑谷子时,别人两个人抬一箩筐,他一个人要挑2筐,300多斤,以致有一次腰部严重受伤。
很快,当地的文化部门发现了他的特殊才能:杨建国做黑板报、画宣传画很漂亮,所以经常调他到县里做一些宣传工作,这一段日子,是他最幸福的时光。
插队一年后,父亲退休,杨建国得到了一个让别人羡慕的机会:回矿山当工人。从矿山出来的人,才知道矿山的艰难。他一百个不情愿,一直拖着,最后母亲亲自来乡下劝说他,说三个弟妹都需要抚养,他才回了矿上。
“那时候全中国都是知青,得到挖煤的工作很不容易,都需要关系。到了矿上还有3个月的试用期,但是你进去了就永远也别想出来了。”杨建国说,回了矿上之后,他才知道县上文化部门已经通过了对他的考察,打算录用他去县委宣传部工作。
而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每天回到家里,拖着疲惫的身体他都蒙在被子里哭。他的梦想是当个画家,可现在却成了矿工,而且,一待就是5年。
要死在这儿了
在当时,没有哪家城里的闺女愿意嫁到矿上,外面的人称他们:“都是些埋了但没有死的人。”
在下井的第一天,杨建国觉得这辈子必定要死在这里了,只是不知道如何死法。
离他最近的死亡迅速而至。在井下,杨建国的工种是挖煤工兼运输工,大多数时候,他负责把一车车的煤运出井外。那个年代没有机械,只能是人工使蛮力把运煤车推出去,而一车就是几千斤的分量,万一失手车辆砸下来就是要命的事情。
一次,杨建国刚把一车煤运出去,坐在轨道中间的缝隙里面休息。突然,轰鸣声大作,他下意识地迅速躺在了轨道之间的缝隙里,几辆煤车从身边沿着轨道直冲了下去,只挂伤了他屁股上的一点皮,这一刹那,他蒙了。
“如果不是下意识地躺下,刚好又在两个轨道中间站着,煤车冲下来我就成肉泥了。”杨建国回忆起来仍然心有余悸。还有一次,他和好友严世昌一起运煤,正走在半道上,他似乎觉得头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这一瞬间,他毫不犹豫地狂冲至5米开外,背后轰隆一声,他一回身,严世昌已被一块2米长的大石压倒在地。
没有思考,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他迅速跑回去抬起了这块大石,而身旁的另一位工友也拖起严世昌向后面跑去,他们刚刚撤离,更大的塌方就来了。杨建国说:“如果晚3秒钟,我们就直接被埋了。”
但是并不是每次都那样幸运,爆破手“彭大汉”的死给杨建国留下了永远的阴影。那是一天中午吃饭时间,彭大汉在完成最后的一次爆破,打算完了才吃送下来的煎饼和玉米胡子(中间餐,烤饼)。然而,等了几分钟炮还没有爆破。
“锤子哦,又是哑炮!”彭大汉嘟囔着把炮抽出来,就在那瞬间,炮爆破了,一股鲜血直喷出两三米远,溅到了杨建国的脸上。
“那时候,彭大汉还一直站着,可是下巴已经被炸掉了。”杨建国说。
每一年,嘉阳煤矿上都要死二三十个人,每天下矿前,矿工们想都不敢想,这一次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而在当时,没有哪家城里的闺女愿意嫁到矿上,外面的人称他们:“都是些埋了没有死的人。”
走了,就别回来了
1978年9月,杨建国考上了四川美院,师傅没有再吼他了,而是在他临走的时候,送了他一支钢笔,说:“好好念书,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所以,当杨建国从矿工变成画家之后,他想着,总有一天,他要用画笔记录那个苦难的时代。
被刻画的120多个矿工人物中,许多人都是一想起来就令杨建国流泪的人。他静立画前,说:“有40多个人物是真实的,他们都是我所熟悉的,也是有故事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那段岁月,杨建国第一个想起的,总是一直吼自己的师傅。师傅姓陶,因为身材魁梧的原因,别人都叫他“陶大汉”,除了骨头大,嗓门也大。每次师傅一喊他,杨建国总以为在放炮。
杨建国有些怕师傅,他刚当起矿工时,师傅已经干了20多年,属于“神”一般的存在。在井下,一般架支柱,什么地方发生塌方时的抢救这些最危险的技术活,都是由师傅担当的。杨建国刚开始想站近点学习点技术,师傅总是朝他大吼:“滚开!滚远点!”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这些活都是经验积攒起来的,离得近了,一不小心就会死人。但他还是很烦师傅,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师傅训斥他像对阶级敌人的批斗一样,丝毫不留情面。1978年9月,杨建国考上了四川美院,师傅没有再吼他了,而是在他临走的时候,送了他一支钢笔,说:“好好念书,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就在杨建国上大学后的3、4个月,母亲带话来说,陶师傅死了。师傅得了急性肝炎,浑身没劲,但是矿上为了完成产量,不批他的假。后来已经躺在床上吃不了饭了,矿上还是命令他下井干活,病得再重每天都要去。结果有一天,师傅在井下昏了过去。
当时拉到矿区的医院去抢救,两天过去了都没睁眼,最后死在了手术台上。
杨建国回想起师傅,头脑中总是一幅师傅抬起木头,大喊一声,冲向塌方前沿的场景。那里有死亡,但师傅从未畏缩过。所以,他将这一幅画面画在了自己的画作中,为了给师傅一个交代。
在这幅画中,满脸络腮胡子的师傅,终于成为了杨建国心目中的英雄。
对死亡的恐惧
“救援队一天到晚都没事,闲了就是喝酒、打牌。”杨建国和工友们那时很羡慕这样一份工作,因为那时的矿难,“说塌了就塌了,基本上用不上救援。”
除了师傅,杨建国着力刻画的一个人物是矿工徐文科。徐文科是转业军人,在修成昆铁路时当过技术兵。
徐文科因力气大、技术好,被称为“煤炭收割机”。
“他干活谁都瞧不起,觉得自己干得最多最好,那个时候我们都羡慕他,现在一想就是傻,哪有抢着干活的?”杨建国说。不幸的是,徐文科一次在挖煤时,矿井突然塌方,一根顶着上面的柱子直接压在了他的腿上,这条腿永远地瘸了。
后来矿上照顾他,给他分了地面辅助的活,一月工资30多元,他不干,说什么都要下矿挖煤。但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前完成过任务,一起下井的工人,也没有一个人再瞧得起他。徐文科幸运的是,他还活着。死亡,在上个世纪70年代的这个矿区,似乎是一件如影随形的事。在《矿工》画作的后半部分,杨建国开始运用现代主义的写实手法,表达这些矿工对于死亡的恐惧。
但是,真正的惊恐来自于生活。在杨建国当完知青后回到矿区的一个早晨,他正在睡觉,一声“救命”的大叫惊醒了他,他推开窗户:看见一名矿工手持菜刀,正在追赶一名医生,持刀者还在大喊:“砍死你,让你跑!”
那人是他的同学陈元营。杨建国听母亲说,他下乡的时候,陈元营的神志就开始变得不清醒了,“时好时坏,后来病情越来越严重,甚至连自己的父母都要砍。”
还有一个叫陈援朝的朋友平时话不多,总是乐呵呵的。有一天,陈援朝在家里做饭,削茄子的时候,削着削着,突然用菜刀划了自己的脖子,顿时血液喷涌而出……
杨建国说,在当时,“一般都是矿上领导的关系,才能被分个好差事,比如救援队,他们一天到晚都没事,闲了就是喝酒、打牌。”因为那时的矿难,“说塌了就塌了,基本上用不上救援。”
“许多人为此想不开,也有的天天活在恐惧里,精神常年不好,一时急火攻心就疯了。”杨建国说。所以,他把这种恐惧藏在了画作的每一个人物当中。
为冲刺高考“自残”
杨建国一看这样下去不行,自己马上就要触碰到25岁的高考年龄红线了,要是错过了1978年的高考,这一辈子就毁在矿上了。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极端的办法……
《矿工》中,杨建国把自己也当做是一个矿工的原型画了上去。在第六幅画板上,一名矿工赤裸着上身,趴在地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正在推一辆装满了煤的运输车。
那一年,杨建国23岁,他在暗无天日的矿井之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光明。在1977年参加高考失败后,他打算参加来年的高考,做最后一搏,目标是四川省美术学院。
可让杨建国苦恼的是,矿上几乎没有时间进行复习,每天都要加班,不累到精疲力尽领导就不让回家。
“一开始工作8个小时就是15、16个立方的任务,可工人为了早点出井,拼命在7个小时就把活干完了。可领导一看,怎么还有一个小时的空闲呢?于是就把工作任务加到了每天20个立方,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工作量越来越大,时间也越来越长。”杨建国说,最长的一次加班甚至到了20个小时。
每逢重大节日,还有一些“多产煤为祖国做奉献”、“产量翻一番”的极左运动,工人们只好吃住都在矿井里,每天在井下睡两三个小时,起来接着干活。杨建国一看这样下去不行,自己马上就要触碰到25岁的高考年龄红线了,要是错过了1978年的高考,这一辈子就毁在矿上了。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极端的办法。
有一次,他在井下受了点伤,在小腿内侧,他不仅没有用药,还每天挖厕所的泥糊在伤口上,结果一个星期后,他的大腿也肿了,换取了休假两个星期的待遇。“其实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能休假一个月的,可是最后我自己害怕了,大腿肿得已经不能走路了,我怕别真残废了。”杨建国说。
还有一次,他甚至打算用锤子砸断自己的胳膊,这样可以换来休假一个月的待遇。“手臂砸了,就能救命。可毕竟下不了狠心,一砸就砸偏了,把小拇指砸骨裂了,只休息了一个星期。”而至今,杨建国的左手小拇指还残留着当年自己“自残”的痕迹。
“几十年的政治运动,让我们这一代人逐渐明白了,一开始相信的东西,到最后原来都是谎言。”杨建国说。
那些脆弱的梦想
在画的最后,这些“知识分子”和矿工们一起,双手合十祈祷着什么,杨建国说:“他们看起来是在祈祷平安,但深层次是让人们不要忘记,在人类文明的进步中,人类付出过像这些矿工一样,残酷的血的代价。”
像杨建国的大学梦一样,矿山上也有着一群拥有梦想的年轻人。
刘事元是50年代的大专学生,学的是医疗专业,他的理想是考上空军,当一名飞行员。起初,他被分配在嘉阳矿山一家医院里工作。
有一次,矿山上安排职工代表讲话,刘事元做了发言,会场下雷鸣般的掌声让他第一次有了幸福感。但是,第二天领导就找他谈话,说他的发言有政治问题,属于要被批斗的“反党反人民”之列。这让刘事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时,领导劝说他:“咱们矿山上‘右派’是有名额的,你不当别人就得当。不如你先把这个名额应承下来,当几天咱们再换别人,轮流坐庄好了。”并允诺他,结束后马上提拔他为医院的正式药剂师,刘事元心动了,但也因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就在他答应当“右派”的第二天,就被拉到广场上被当做典型批斗。医院的工作也丢了,组织上派他去当了一名矿工。此后20年,他一直在挖煤。直到50多岁,才重新回到医院工作。
还有一名高中毕业生李华一,是正宗的“老三届”。一天到晚只知道干活,什么活都干,从来不喊累。
慢慢地,矿上的人发现李华一有一个特殊的爱好,就是摆弄收音机。70年代一个一般的收音机5、6元,档次高点的也就20多元,李华一一般都买十几元钱的,这是他每月发了工资后的第一件事。
他把收音机拆了装,装好了再拿出去卖,对他而言,当一名收音机工程师是他梦寐以求的。但是不幸的是,他一直到最后也没有这样的机会。每天,他都在地下最黑暗的地方,做着他关于无线电的梦。
在画面的最后,这些“知识分子”和矿工们一起,双手合十在祈祷着什么,杨建国说:“他们看起来是在祈祷平安,但深层次是让人们不要忘记,在人类文明的进步中,人类付出过像这些矿工一样,残酷的血的代价,这些人是值得被祝福的。”
这是幅男人的画
“这是一幅男人的画,我的初衷是画给男人看的!”杨建国说,“这个时代大艺术太少,不论是影视、文学,还是艺术创作,都是表现女性的雌性文化太多,而展现雄性气质的太少。”
在成都市郫县的一个城中村里,杨建国的画室矗立其间。这幅长达64.8米的史诗巨著,就躺在这里,等待着最后的修改。几年前,杨建国买下了一块两间房大小的地皮,在这里盖了一栋和别人家一样的四层小楼。一层用来放些杂物,二三层藏画,第四层就是他的画室。
打开《矿工》细细看来,除了在矿难来临时偶尔的恐惧之外,大多数时候矿工们都面带微笑。
“这是一幅男人的画,我的初衷是画给男人看的!”杨建国说,“这个时代大艺术太少,不论是影视、文学,还是艺术创作,都是表现女性的雌性文化太多,而展现雄性气质的太少。”
他笑着说:“你千万不要把我的这幅画写成悲情的故事了,其实我更想让别人看到的是雄性的张扬,是人类的勇气。就像你们陕西的秦文化,金戈铁马,刚气澎湃。”
他一直在强调人类的力量:“每次面临塌方,画上的这些老工人都可以把几百斤的岩石控制得非常好,我今天画他们,不是为了展现苦难,更不是忆苦思甜,只是想通过画告诉大家,人的忍耐和付出是无穷尽的,他们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也可以让生命生机勃勃。”
但是,隐藏在杨建国内心深处的,却是这么多年从未存在的安全感。在他接到大学录取通知的第二天,他还想去体验一下矿井下的最后一班,可家人都反对,怕他下去了死在矿里。“整个大学我一直很努力,直到大三,我还担心有一天会因为犯错被发回去再做矿工。”杨建国说。
对于杨建国自身而言,《矿工》更像是一个给自己矿井生活的交代。“《矿工》我整整构思了23年,每幅画的颜料用了都有30多斤,总共用了1000多支画笔。画好后只是希望能有个好的博物馆去收藏它,让更多的人去见证这个时代,我就心满意足了。”杨建国说。
临别时,他又提起画笔询问记者:“这位矿工头顶上留下来的鲜血,是不是有些过于鲜艳了?”说罢,他又把画笔小心地点在画板上,颜料的色彩顿时刷新了旧的痕迹,这里一片,那里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