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歌断档 校园里飘的“全是爱”
北京晚报
“如果你不爱我,就把我的心还我,你用爱换走青春,我还留下了什么,痴情不是罪过,忘情不是洒脱,为你想得撕心裂肺有什么结果……”当张女士听到十岁的儿子面带“痛苦”表情唱出这么一大段歌词,不禁大惊失色,一问才知道,这是目前小学四年级孩子中最流行的一首歌《全是爱》。近年,情歌、口水歌、白字歌风靡中小学校,父母一代人心中经典的儿童歌曲早已经难觅踪影,家长和教育界人士纷纷发出“让儿童歌曲重回校园”的呼声。
然而这呼声发出多年至今未能实现,校园仍是流行歌曲的天下,其中症结何在?记者从一些业内人士口中了解到,儿童歌曲的创作、普及和推广目前受困于市场,因“没钱赚”而步履维艰。
经典儿歌被嘲“太老土”
孩子张嘴就是嘻哈、摇滚
在北京一所重点小学四年级某班,孩子们的课外兴趣小组自发地组成了“凤凰一组”、“凤凰二组”等,他们自称“凤凰控”,因为都是“凤凰传奇”的粉丝,课外兴趣就是相互比拼看谁学的歌多。家长们听到孩子稚嫩的童声唱着《全是爱》、《深深爱》、《大漠情人》这些热辣情歌,有点坐不住了,“他们才10岁,整天满嘴爱呀恨呀,据说已经相互传纸条写情书,写的都是歌里的这些词。”家长张女士深感担忧,她为了引导孩子,特意下载了一些经典的儿童歌曲给孩子听,不料却遭到儿子嘲讽说这些“太老土”,“孩子张嘴就是嘻哈、摇滚什么的,显然流行音乐更合他们的胃口。”
这所学校教音乐的刘老师向记者表示,现在给孩子们上音乐课很难,“小学音乐教材选择的歌曲包括经典的儿童歌曲、民族歌曲、中外民歌童谣,例如《让我们荡起双桨》、《小白帆》、《春天在哪里》、《剪羊毛》、《我是一个粉刷匠》等,可是孩子们明显没什么兴趣,上课只是敷衍了事。”一名“凤凰小组”成员告诉记者:“音乐课学的那些歌太幼稚了,小儿科,是给幼儿园小孩唱的,内容也没意思,我们喜欢节奏快的,旋律好听的流行歌曲。”除了“凤凰传奇”,他表示同学们中最流行的还有周杰伦、蔡依林、张韶涵的歌,“班里一大半的同学都会唱《青花瓷》,弄不懂说的是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好听。”
刘老师对此也感觉很无奈,“现在教的很多歌确实比较老,虽然是经典,但是已经和孩子们的生活距离很远,难以引发共鸣,有些民歌难度又比较大,孩子掌握起来有困难,不像流行歌曲朗朗上口,易学易唱。再加上影视这些流行文化的影响,孩子们很小就开始追星,导致了校园里流行歌曲泛滥,甚至孩子满嘴情歌。”但是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刘老师认为是“好的儿童歌曲已经断档很多年了,没有符合他们兴趣,和他们生活贴近的新歌,小孩没有自己的歌,只能唱大人歌。”
创作儿歌
“实在养活不了自己”
儿童新歌断档最直接的一个原因是创作人员越来越少,尤其是年轻人,因不堪生活压力纷纷改行。北京一家知名演艺公司的童星经纪人林京告诉记者,他曾经热衷儿童歌曲的创作,“孩子的歌纯净、质朴,宛如天籁,可以净化心灵,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可是由于“实在养活不了自己”,他无法坚持下去。“谱写一首儿童歌曲,投稿给杂志,稿费只有50元,据说北京稿酬还是全国最高的。”不少儿童歌曲作者都被这个雷打不动的稿酬标准弄寒了心,包括一些名家。从事儿歌、童谣创作50多年的寒枫发表过2000多首童谣作品,16首被收录在小学语文和音乐教材中,他表示,“儿歌、童谣创作的收入非常微薄,稿费标准20多年来没有提高过,一首儿童歌曲的稿费是30元,最高也只能到50元,如果对儿歌没有足够的热爱和奉献精神,要长期埋头创作儿歌非常难”。
同样是音乐创作,写流行歌曲的收入和写儿童歌曲相比,完全是天上地下,林京向记者透露了一些圈内行情:“北京和广州一线音乐人创作唱片歌曲,作词和作曲都是10000至15000元一首,知名度不太高的音乐人创作一首歌曲为3000至5000元不等;除此之外还有版税,如果签约港台音乐著作权代理公司,一首走红的歌能拿到50万元,内地音乐人从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分到的版税就低多了,不到5万。”
而很多歌曲的流行是依靠电影电视剧,这也是不少音乐人的生财之道,“中国目前最活跃的原创音乐人基本上都已经涉足创作电视剧与电影的音乐,并且把主要精力投入其中,就收益而言,是制作唱片无法相比的。他们一般电视剧音乐制作每集收入10000至15000元,主题歌曲和插曲另外计算,这样下来,30集电视剧收入有30万至40多万,工期一般在1至2个月完成,不像歌手的专辑,往往要拖上半年甚至一年才完工;中国市场每年有超过2万集的电视剧产量,这个市场之大,可想而知。”此外,流行音乐人制作广告歌曲和企业歌曲也收入不菲,写一首歌往往收费数万元。如此悬殊的收入差距,无情地分化着儿童歌曲创作队伍,很多人转行改做流行音乐。
好听的歌曲
传不到孩子耳中
儿童歌曲的稿酬为什么这样低?“最根本的原因在于目前国内儿童歌曲没有市场化的运作机制,没有像流行歌曲那样形成一条完全商业运作的产业链条,创作人没有商业回报无力推广,出版社、唱片公司觉得不赚钱,也不会投资,甚至即使写出了好听的歌也有可能传不到孩子的耳朵里。”林京向记者剖析了其中的原因。
从事多年儿童歌曲创作的音乐人万飞表示:“我曾认为写儿歌是件很简单的事,但做到一定层面后才发现它并不简单。写词靠点子,作曲靠动机,编曲靠想法,录音靠经验,缩混靠技术,推广则靠资金。”万飞告诉记者,儿歌创作者的本职工作应该是写好儿歌,一首儿歌创作、制作完成后,需要专业平台及专业人员进行宣传、推广。但由于整个儿歌市场目前是脱节的,导致创作者还要负责歌曲的制作和推广。谈及此,万飞有些困惑,“写得再多再好,推不出去,久而久之,这个行业的从业人员就流失了,富有时代气息的新儿歌自然也就凤毛麟角。”
其实,儿歌推广之难,归根结底在于资金的缺乏。以流行歌曲来说,“词、曲、编、录、混、宣、推”已经形成了一个标准而严谨的流程,但儿歌由于不挣钱,没人愿意为此投入。“从创作到制作,再到推广,这一系列环节都需要巨大的资金做支撑,当这一切都只能靠创作者一人来承担时,儿歌市场自然只能萎缩。”万飞表示很无奈。
目前推广儿童歌曲基本依赖政府埋单。记者了解到,老一辈的音乐工作者谷建芬这两年一直致力于“新学堂歌”的创作和推广。她在没有任何报酬的情况下坚持创作了一批以《三字经》、《弟子规》和古诗词为基础的歌曲,在北京市政府的大力支持下,进入了全市多所学校的课堂,由音乐老师教给孩子们唱,虽然词曲俱佳,却并未在校园唱红,仍不敌流行歌曲。“在如今的传媒时代,一首歌需要经过一个完整、成熟的商业运作才可能被更多人熟识,电影、电视、广播的立体营销,歌星的演绎都是一首歌唱红的条件,儿童歌曲很难与流行歌曲争夺推广渠道。”谷建芬儿童歌曲演唱会音乐总监黄歆泉表示。
“订单式”创作只为童星参赛
优秀儿童歌曲能否走上产业化的道路,通过市场的途径推广?在一个童星不断闪耀登场的时代,这似乎是一条出路,然而随着林妙可、阿尔法等很多童星走红,却并没有推出一批在孩子中间能够唱响的儿童歌曲。童星经纪人林京道出了其中缘由:“我们为包装童星写的歌曲基本都是‘订单’式的,是根据童星的声音条件和表演风格量身定制,为他们参加某个大赛制作的,有些难度会比较大,并不适合大多数孩子唱。”
相比于以前创作儿童歌曲拿三五十元的报酬,林京如今做童星经纪人的收入早和当初不可同日而语。他给记者描述了一下公司包装童星的简单流程:“按照国外包装童星的方式,我们先找人按孩子的形象和声线特点给他量身定做一个单曲,制作成MV,送到电视台去打榜,然后把这个节目推荐去一些儿童演艺大赛或其他一些大型晚会。孩子如果能够在大赛得到名次或者引起媒体关注,就代表包装成功,就可以接到广告代言和影视剧角色,他今后的这些收入公司提成30%,双方签订长期合同。”而对孩子所有的培训、包装、摄影,包括制作MV和打榜等费用,经纪公司开出的价码是75000元,这是北京比较好的经纪公司的收费标准。
除了在公司做“整套”的包装,林京表示,更多的家长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他,请他为自己的孩子写歌,“都是为了参加各种演艺大赛,现在评委的标准是,民族唱法获奖的希望比较大,但是需要孩子有多年训练和扎实的基本功,很多孩子唱不了民歌,如果唱流行歌曲,获奖一点戏都没有,所以家长们都希望孩子能唱原创的儿童歌曲,可以给孩子加分。”这种“订单”林京的收费大约是2000元到3000元一首,“其实写这种歌不叫创作,像是‘裁缝’,一个是要根据大赛的主题,评委的口味,还要看孩子的声线是否适合,不行就得修改,像流水线上的作业。”家长们并不关心歌曲的艺术性,它的作用更像一块敲门砖,一旦在比赛中胜出,广告和影视更容易让孩子名利双收。“所以推出了一批童星,却没有诞生一批好的儿童歌曲。”
“音乐商业化是把双刃剑,创作在这种氛围中只是一件‘活儿’,大家整天泡在录音棚里根据雇主的要求按需定制,并不了解孩子的生活和想法,这种创作模式下即便写出了儿童歌曲,也很难受到孩子们的欢迎。”林京认为,让孩子们唱响属于自己的好歌,也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本报记者 张鹏 J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