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人有证据意识，用硬纸片记下其被体罚的情节。（《南方周末》图）
事发河南，经历专案组、监视居住、看守所共19个月的司法体验后，该原法官获判无罪
原河南省平舆县法院院长刘德山曾经处理过一起减刑案件。被减刑的犯人出狱五年后被指控为黑社会老大，领导批示要查保护伞，也就查到了他的身上。自从对他的调查开始以来，前后19个月。这期间，他自称遭到了各种形式的刑讯逼供。在浚县看守所的15个月里，目睹了看守所内被押人员参加劳动、被体罚。
1982年，刘德山作为河南政法干部学院的首届毕业生，投身司法界。分配到驻马店中级法院后，他一直从事刑事审判，从书记员一直升至基层法院院长。他办理过上百起死刑案件、审理过副厅级官员职务犯罪。不过，整整30年的法律历练和信仰，似乎经不起最近19个月司法体验的残酷撞击。
他说，他曾自认为，对刑事法律规定和原则还算熟悉，但却难以用法律维护合法权益，“可想老百姓有多难”！
保护当事人权益的制度设计并不缺位，比如讯问职务犯罪嫌疑人，要实行全程同步录音录像。但刘德山认为，这一规定在实践中形同虚设：“全是演戏”，“先把我整服气了，让我说‘是的’，他们再开设备走一道场子。”
“他在坚信法院会依法判案的同时，表现出了对法律的失望。”辩护律师陆咏歌多次前往浚县看守所会见刘德山，陆说，刘德山曾多次流泪，问律师：“为什么？”
“这是法律人的眼泪，是局内人的伤心。”陆咏歌说，“作为一名老律师，我也想问，‘为什么？’”
申诉的希望太渺茫了，我也知道难，我也知难而退，恢复正常生活就行了。但现在看来，构成重大影响了。无罪判决半年之后，我仍然没有正常生活。谁来承担责任？
第一站：8天的专案组“调查”“不吉利的预感：我遇到麻烦了”
2010年5月4日，驻马店市中级法院的纪检组长电话通知刘德山到颐和山庄宾馆，说问个事情，但没有明确说。
刘德山下午去了，到201房间报了名字后，被人领到一楼走廊尽头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对方不说来历，只告诉他，把在驻马店中院办案的有关问题回想回想。
前两天刘德山还可以打电话，后来手机就被没收了。刘德山问是否有手续，对方不理；问被限制人身自由算什么？对方说，配合调查，好好交代你自己的事情，把该说的说出来。
最后几天，对方告诉刘德山，是减刑方面的事，还让他看了白玉岗减刑案件的部分材料，帮助回忆，但并不交给他手里，只让他看一眼。
“有一段时间每天三顿饭之后，可以活动半小时。房间很小，我从门口走到最里边，是七步，走回来，还是七步，我内心就有一种不吉利的预感：我遇到麻烦了。”刘德山回忆说，“我当时估计，这是调查，但却无法判断是什么性质，判断不出他们是纪委还是检察院。当时困扰了我好几天，究竟是司法程序还是党纪政纪程序，一直弄不清楚。”
刘德山就在这个没有窗的屋里面，关了8天。
第二站：21天的监视居住“先整服气了，再走过场”
5月11日晚上9时多，刘德山被拉到浚县检察院，带进一间车库改的房子，牌子写着“办案一室”。铁质的椅子固定在地上，墙壁是软的。“我办了20多年刑案，根本没来过这种场所，我估计是要对我上手段了。”刘德山说。
随即，对方宣布浚县检察院已经立案，将刘德山的东西都收走，接着让他面壁站着，从晚上9时多一直站到第二天上午7时。
第二天，刘德山被带到浚县迎宾馆，被宣布监视居住。他被要求起来坐下都要报告，因为没有报告，他被打了两巴掌。“我以前知道，检察院办案不敢打人，但当时就知道不行了。”刘德山说，“夜里，又开始打我，把我撂倒在地上，往我身上使劲坐。”刘德山说，对方打他，是为了让他承认是故意违法办理减刑，要说是领导安排的。“他们开始说法院领导，又说市里领导，点着名字，让我检举。”
一直打到5月15日。16日上午，刘德山被送去浚县中医院照X光。“检查说没有问题，但后来我肋骨疼了整整4个月，有经验的人都说，肯定是肋骨打断了。”刘德山说。
刘德山称，在这里的21个昼夜，他被困在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彻底失去自由，不准上床睡觉，并遭到了严重的刑讯逼供。
不过侦查机关否认刑讯逼供。鹤壁市检察院一位副检察长向记者表示：办案人员对刘德山照顾有加，“吃饭都是变着花样”；至于21天不让睡觉，他认为明显违反常识，“常人几天不睡觉，就活不了了”。
第三站：15个月的看守所“挂起来”“弓起来”“撩起来”
5月31日晚，办案人员宣布对刘刑事拘留，并于夜里1时多将其押往看守所。看守所有监管，更规范，但刘德山一呆就是15个月，才被准许取保候审。他办了多年刑案，但对看守所实际情况所知甚少，这次，他大开眼界。
他介绍，看守所里违法使用脚镣手铐，体罚叫“撩起来”，把脚镣手铐全部铐在一起。还有“挂起来”，把手铐铐起，挂在号房的门梁上。“弓起来”，就是对着墙壁弓着腰撅着屁股罚站。还有到审讯室坐“老虎凳”，一种专门做的椅子，手脚全部铐住，一坐24个小时。“三稀”也是一种严管措施，每天只发三碗稀饭，不给发馍。
刘德山说，他经历过两次“撩起来”，一次半天，一次3天3夜，之后还被戴脚镣手铐17天，实行17天“三稀”。
他介绍，看守所里面还强迫劳动，串链子比较多，各种塑料的链子，一般人每天做90条以上，个别年龄大的工作量稍微少一点；还有扎拉花，剥大蒜，没完成任务要处罚。
“7月份之后，我就不肯干了，年龄大、眼睛近视、颈椎病，任务完不成。他们也不对我怎么样了。”刘德山在看守所关了整整15个月。其间，家属申请变更强制措施，未得到批准。
第四站：最熟悉的地方——法庭“法官要我配合”
2010年10月，刘德山终于来到了他最熟悉的地方——刑事审判法庭。10月19日的一审开庭，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夜晚9时。法庭上，前法院院长刘德山为自己作了详细的辩解，对于公诉人提出的每一份证据，他都发表了质证意见，并重点谈了自己被刑讯逼供的经历。
“第一次开庭中间，法官把我带到他办公室，说检察院相当慎重，隐含的意思就是：让我明智一点，和法院配合。”刘德山说。
第二次开庭后，判决结果迟迟未出。经过打听，久拖不决的症结在于：漫长的“内部请示”程序，已经过鹤壁市中院、河南省高院，层层请示至最高法院。
捱到2011年春天，最高法院批复终于下来了。同年9月3日，刘德山获准取保候审，走出看守所。10月份，浚县法院一审判决他无罪，浚县检察院提起抗诉。12月份，鹤壁中级法院终审裁定，刘德山无罪。
第五站：“有瑕疵的无罪判决”
如果再当法官，我会更重视被告权利
因为，这次司法体验已告诉他，“很多法律规定被架空，而当事人、被告人，实在是太弱势了”。
在刘德山看来，这仍是一份“有瑕疵的无罪终审判决”：判决书认为他不构成犯罪，但仍认为他“有所疏忽”且存在“滥用职权”，这个结果让他非常不满。他没有申诉。作为多年的老法官，他深知，经过层层请示过的案件，申诉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
来自鹤壁市检察院人士的说法是：检方并不认为刘德山无罪，并认为最高法院对刘德山一案进行批复有违法之嫌，目前该院已报河南省检察院，请求对二审结果进行抗诉。
刘德山说，如果将来还有机会做法官，对被告人的权利，他会更加重视，对办案中程序的审查，会更严格，对案件最终的判决，会更加慎重。因为，这次司法体验已告诉他，“很多法律规定被架空，而当事人、被告人，实在是太弱势了”。
（本版文字据《南方周末》）
背景
刘德山卷入的这场风暴，发端于毗邻驻马店的河南南阳。他曾经给予减刑的当事人白玉岗出狱五年之后，被指控为涉黑组织头目，案子由公安部挂牌督办。
2009年6月，全国打黑办派员全程旁听庭审，之后递交的报告认为：白玉岗涉黑案件的经济基础未被摧毁、保护伞未被打掉。
公安部和中央综治办主要领导分别作出批示，其中一则批示为：“要认真总结、剖析工作中存在的突出问题，并积极地整改。”
白案审理结束后，河南省委政法委抽调了五十余人，成立“3·21”专案组，启动调查白案中的漏罪漏犯、白的保护伞以及白2004年在驻马店市监狱服刑期间的情况。
刘德山和当年的另一位合议庭成员、驻马店市监狱有关人员、南阳市检察院的一位检察官，均被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