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伴我笔乱挝
正义网-检察日报
北风
清人王士祯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明代边贡《芭蕉》诗,曰:“庭际何所有,有萱复有芋。自闻秋雨声,不种芭蕉树。”一个喜欢吹毛求疵的人,认为芭蕉不是树,其说不通。有人不服,举出《花间集》里一个句子来反驳:“笑指芭蕉林里住。”芭蕉不是树,何以成林呢?
其实,苏东坡与王安石之间早有类似的故事传开了。安石有“昨夜西风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之句,东坡觉得好笑,秋天的菊花怎会像春天的大花瓣一样,被风吹落而满地染色呢?于是,他提醒安石,说:“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
之后,东坡搬家到湖北黄州,在院子里种满了菊花,秋风一吹,黄金满地,才觉悟自己少见多怪。
“芭蕉林”的出处见于欧阳炯《南乡子》词第二首,全文是:“画舸亭桡,槿花篱外竹横桥。水上游人沙上女,回顾,笑指芭蕉林里住。”一幅多么迷人的沙滩划舟戏水的风情画啊!
欧阳炯是唐末五代时人,历任前蜀中书舍人,后蜀宰相,归宋后为左散骑常侍。他一生活动的范围可能限于四川盆地一带,如果他走得远到过岭南,“笑指芭蕉林里住”的“芭蕉林”恐怕要改成“棕榈林”了。
早在唐朝,姚合《芭蕉屏》就表明:“数叶大如墙,作我门之屏。”南唐李后主又说:“帘外芭蕉三两窠(棵),夜长人奈何?”
寒舍庭前的大半扇门硬是被芭蕉叶遮掩着。我手种的芭蕉,每一“棵”都长得肥胖而高大。无论是远观或近看,不但不会被忽略,而且相当夺目。它们四季常青,一年到头都昂首挺背,永不畏缩;每一季节又表露出不同的姿态与品格。
芭蕉的外形够粗壮了,体内却隐藏着一颗羞答答的少女之心:“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一缄书札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唐·钱珝《未展芭蕉》句)
春寒料峭的日子里,芭蕉的叶卷着,像是封得又紧又密的“情书”。东风一吹,便把这封“藏何事”的信拆开而被人“偷”看了。一个含情脉脉的小姑娘,表面上装得略有愠色,心里委实感谢“东风”这个知音。没有它,何从诉说心事呢?
撇开罗曼蒂克的文学情调不说,芭蕉也有“功利主义”的现实一面:“骨相玲珑透八窗,花头倒插紫荷香。绕身无数青罗扇,风不来时也自凉。”(宋·杨万里《咏芭蕉》句)
即使身处现今科技时代,我也宁愿关掉电扇空调,凭窗赏景纳凉。
秋凉过后,芭蕉树又怎样呢?清代郑燮、乔?把它们的“人性”两极化了。“芭蕉叶叶为多情,一叶才舒一叶生。自是相思抽不尽,却教风雨怨秋声。”板桥老人赋予芭蕉以多愁善感、忧伤哀婉的性格。
乔湜的诗,恰恰相反:“绿云当窗翻,清音满廊庑。风雨送秋寒,中心不言苦。”尽管受了风雨的摧残,芭蕉一声怨叹也没有。这是诗人借物自喻,以高洁的情愫自许了。
现代人的作品当中,我对郭沫若那篇《芭蕉花》散文的印象最深。芭蕉开花结子是非常稀有之事,民间传说蕉子是治病良药。作者为了医母亲的病而偷采芭蕉花,竟被母亲痛打罚跪。这个回忆童年的故事,说明了伟大母亲对教育儿女的一片苦心。
蕉子既是可贵的良药,对云南一带傣族、景颇族人来说,蕉叶又是食品香料中的极品。外人进寨受到礼遇,就是享受到用芭蕉叶包着煮成的饭菜。
再者,云南西南隅的佤族人有一种风俗,客人入寨访问,必先取得主人同意。如果寨前插上茶叶,表示不被接纳;如果有芭蕉大叶装饰门前,乃是欢迎之意。
丁传靖辑《宋人轶事汇编》里,记载这么一段故事:
宣和年间,焦德陪伴徽宗皇帝游花园。“帝问草木之名,德曰:‘皆芭蕉也。’上诘之,乃曰:‘禁宛花竹皆取于四方,在途之远,巴至上林,则已焦也。’上大笑。”
徽宗昏庸,大宋江山从他的手中丢掉。但是,作为一个书画家,他是不是对芭蕉情有独钟呢?不然的话,有人拿“芭蕉”两字的谐音来开玩笑,甚至语带讽谏,他怎会既不介意,又以“大笑”置之?
最近找到一本当代诗词选集,其中有浙江许白凤先生《咏芭蕉》十六字小令:“蕉,只供诗人伴寂寥。谁要听,不雨也潇潇。”不是诗人的我,不配由芭蕉来陪伴。不过,另有一位江苏许图南先生,他有《蕉窗书感》七绝一首:“小院清幽静不华,芭蕉分绿上窗纱。老来无事忙依旧,窗下终年笔乱挝。”妙哉!这篇短稿正是如此涂鸦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