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我们身边，每天都有新闻发生，如医院的急诊室、交易所的大户室、银行的保管箱室，甚至是我们生活的小区……印在我们报纸上，您看到的是新闻，可藏在这些新闻背后的，是一串串或悲或喜，或感人或励志的社会故事。这些故事，无法靠一次十几分钟的采访、几百字的短讯说清楚。为此，本报今起推出“蹲点”系列报道，记者蹲守在新闻发生地，花心思，换视角，走出两腿泥一头汗，用笔还原新闻现场。
我们蹲下身，用时间和真情，守出真新闻。
晚报记者 沈梦捷 报道
这个 “五一”，多年股市“劳动者”的股民终于得到“祝福和回报”。证监会、上交所、深交所“不休息，推新政”的一套组合动作打得颇为漂亮，受到市场人士一致叫好。然而，政策改革的背后透露出股市体制的不完善。在中国证券诞生20余年后，此前的制度顽疾越来越暴露出来，“高投入、低回报”的股市现状令股民与机构均不堪重负。
这周末，“券商创新大会”即将在北京召开。过去 20年，“中国证券业得营业部者得天下”这条规律始终奏效。然而，在股市交易日渐低迷的今天，券商传统经纪业务模式已走到了尽头，转型势在必行。营业部生存到底现状如何？股民的交易成本到底有多高？传说中“最牛营业部”可安好？为了寻找答案，两周来，本报记者前往沪上7家营业部进行实地调研。感受散户、中户、大户和超级大户的不同“待遇”。
现场调查
传统营业部大厅渐小，“伪大户”占据大户室
探访营业部的起点是寻找一家已消失的营业部——静安证券营业部，这个被称为中国最早的券商营业部早已被拆除，不复存在。
资料显示，这家元老级营业部位于南京西路1806号。按照地址，记者来到华山路和乌鲁木齐路中间的南京西路上，最后在中福会少年宫后一条街道上找到静安营业部曾经所在的位置，此处一栋大厦拔地而起，路边围墙严严实实，隔壁是百乐门大酒店。路过的行人步履匆匆，但几乎没人知道，这里曾经是中国证券市场发端的地方。
其实，消失的不仅仅是一家静安营业部，还有曾经的交易模式。现在的营业部早已不用黑板手写交易行情，甚至不少营业部的散户交易大厅都开始取消。位于海防路余姚路附近的一家证券营业部仍保留有一些传统营业部的影子。但迫于房租压力，这间曾经在沪上拥有最大交易屏幕的营业部也不得不重新迁址，租到了二楼，仅在一楼留一扇小门，不仔细对门牌号很容易错过。
该营业部副总经理江先生无奈地表示，“我们营业部没有机构客户，都是普通投资者，为了留住他们，散户厅多少要保留点。 ”记者看到，那里的散户厅小得可怜：两排共16座不锈钢椅，7台32英寸液晶屏拼接而成的大屏幕，20台交易机，当时现场有15个散户在交易。比起散户厅的落魄，中户室和大户室还算齐全。中户室能容纳近80位客户，人手一台电脑。大户室则有10间，每间8人，最多每人可配备两台电脑。 “你也看到了，散户厅很冷清。大户室出勤率也只有三分之一，真正交易的也只有几个，大部分人过来都是来打牌、聊天的。 ”
在大户室里，记者遇到从另一家营业部“转会”过来的投资者老冯。他告诉记者，之前的营业部经营不下去了，这家营业部佣金更优惠，所以就过来了。
“我们营业部不算主流营业部，佣金相对低，服务也重视。现在上海营业部的佣金普遍是万七、万八，我们这边最低万三、万四也谈过，现在客户竞争很难，很多大客户张口就万三，不给就不来。成本都不止这些，我们是赔本赚吆喝。 ”江总解释道。因为佣金有优势，也有不少新客户想要大户室，但却没法实现。 “你别看大户室空，其实早就满员了。现在虽新开大户要200万元，但根本进不来。坐在大户室里的投资者很多是‘假大户’，股市跌了他们资金大多不足百万，有些甚至只有二三十万，想进的进不来，进来了又送不走，这也是尴尬。 ”
“说实话，现在日子难过。每天行情不好，收入少，上班也提不起什么精神。现在证券行业已经在走下坡路，还不如2008年大熊市，和银行的差距太大了。 ”江总的话多有无奈。作为一家传统营业部，江总的客户如今多是退休老人，他们交易能力低，资金量小，并不是最能赚钱的投资者。
“我们希望一些老年投资者学会网上交易，对我们经营也更有利。 ”江总表示，很多人误以为大户室里的电脑交易速度快，这是误解。 “我们用的电脑也是普通电脑，也用一般的交易软件，大客户有要求最多准备两台电脑。其实家里电脑如果网速快的，交易起来不会比我们这边差。 ”
“我个人觉得现场交易没有优势，佣金还贵。只不过熟悉的人可以在一起，讨论行情、聊聊天罢了。 ”江总叹了口气说道。
新型营业部进大户室门槛跃升至300万元
恒丰路上的一家券商营业部是一家新迁址的营业部。4月17日早10时，记者按照地址所示来到现场，这是一幢近似于宾馆的大楼，出入其间的人西装革履，一楼接待处，每一位来访者均要办理登记。贯通于楼层间的电梯需要由保安刷卡才能运行。记者乘电梯来到9楼，放眼望去未见到散户大厅，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圆弧形的服务台，更像是保险公司的前台。
安静可以说是整个营业部最好的诠释。东西两侧，办公区域和交易区域泾渭分明。西边交易区内，大户室加贵宾室约有近二十个隔间。大户四人一间，贵宾室则是一人一房。没有散户穿梭的身影，没有污浊的空气和嘈杂的谈论声；有的则是干净整洁的环境和明亮的办公场所，这和此前人们印象中的证券营业大厅大相径庭。
“我们主要走高端客户路线，优质客户提供了公司主要的利润来源，这已是一个趋势。 ”负责接待的理财顾问小林告诉记者，这家营业部三年前从火车站迁址于此，场地虽比原来大不少，有近2000平方米，但却并未设置散户交易大厅，仅保留了一间十多平方米的小房间给散户。
记者看到，在这间狭长的小房间内摆放了十余台交易机，房内角落上悬挂的一台42寸液晶电视播放着财经新闻，没有股票大屏幕，也没有座椅，房内的六七位散户只能站着、低头紧盯交易机完成一天的操作，十分辛苦。小林解释道，目前营业部一年的租赁成本就要达500万以上。面对行业低迷，花如此高的代价，在这里设散户大厅不太现实。
其实，这家营业部对于现场交易的中户、大户的“门槛”也要高于普通营业部。 “我们这里的中户一般都要求一百万资金，和普通营业部的大户一个等级。大户室则要求300万—500万资金，资金更多的就能进入贵宾室。 ”“从券商的成本分析看，提供现场交易很多是赔钱的，自助委托机、电子大屏幕每年的维护费用很高，随着炒股人群逐渐年轻化，非现场交易模式更流行。之前的散户我们劝他们尝试网上交易，留在现场的投资者则能享受附加值服务，当然得付更高佣金。 ”据其透露，该营业部普通开户投资者的佣金最少不低于万五，留在现场享受附加值服务的客户，佣金则一般在千分之二左右。营业部将配备专门理财顾问，提供如港股、股指期货IB、融资融券、商品期货等创新业务的咨询和培训服务。
虽然在所有营业部中，小林所在的营业部也属于“上层建筑”，但他仍感到不安：“我个人觉得，未来经济上行后，房租会上升，营业部商务楼的高端模式也会持续不下去。现在有券商已经在探索‘未来营业部’，场地更小，大概只有五六百平方米，设在居民区。像我们这样的营业部作为中心营业部，将来在一个区域里面可能只有1—2个，辐射周边几个小营业点。”
未来趋势
业务转型是关键 券商比拼靠收益
截至今日，各大券商佣金战仍在持续发酵。上海地区的多家营业部总经理表示，并不支持协会通过行政化手段来减缓佣金下滑并抑制无序价格战。如果券商不能尽快在业务创新上有所突破，依然依靠收取交易佣金即“靠天吃饭”，遇到熊市仍将举步维艰。
从2010年开始，一项新的投顾业务已经在券商中迅速普及。但经过一年多的运作，结果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大部分券商企图通过增加投顾抬高佣金费用。其结果是，目前投顾服务的创收模式已经同质化，这种盈利模式仍然是不健全的。”某券商老总表示，去年该券商位于上海的一家营业部签约投顾的客户数量最多，但囿于二级市场的起伏不定，投资顾问很难达到客户的理想要求，今年退订客户也越来越多。
“凡是去年高薪聘请投资顾问的券商都会死得很惨。”另有一家券商营业部副总略带夸张地表示。数据显示，在2010年投顾业务展开后，国内投资顾问注册人数在2010年12月到2011年12月间从710人猛增至19918人，翻了27倍。经过一年发展，券商大佬们最后才发现，不断扩充的投顾队伍并不能为券商增加收益，反而增加了券商的人力资源成本。
过度扩容、急功近利的后果十分严重。据了解，去年平安证券、国信证券、中信证券、中金公司、广发证券均出现大规模裁员现象。国泰君安、中投证券、东北证券等多家券商去年取消年终奖，更有营业部连连降薪。
当然，也有营业部在施行投顾业务后收获颇丰。银河证券宜川路营业部副总梁宏表示，设置投顾机制最大的帮助便是提供营业部技术分析和信息补足。“不能在佣金上省钱，就通过服务给投资者赚钱。去年开始我们组织股民去上市公司拜访，直接跟上市公司人员沟通，对准备大量持有该股的投资者是极有帮助的，股民也很感兴趣。 ”
“我们已经在培养客户参加股指期货等创新性金融工具。今年3月中，我们建议客户在2650点的时候全部买入空单，结果这一波调整200多点，一手股指期货是14万，加上6：1的杠杆，调整200点就能获利6万，收益率几乎接近50%。当时参与股指期货的客户不但回避了下跌风险，还在股票下跌的时候赚到了钱，此外还不影响单一股票的操作，对股民炒股是实实在在有用的。 ”
现状分析
最牛营业部 身家过亿的大户都在江苏路
在上海滩，国泰君安江苏路营业部可谓股民心中的圣地。成立十余年来，这家营业部的成交量始终在全国排列前位，成为苏浙一代老牌游资的聚集地。在这个营业部里，谁都不能小看，和你迎面相遇其貌不扬的大叔很有可能是亿万富翁，其他营业部里的“大户”到这里就成了“小户”。沪上知名分析师边风炜本人便坐镇于此。
4月13日中午1时许，记者来到该营业部，“大隐隐于市”是记者对它的第一感觉。这家藏身于上海地铁二号线江苏路附近“兆丰世贸大厦”里的营业部，仅在楼外安放了“国泰君安”的立标，进入大厦内，没有指示牌也没有楼层导向，如果不是对这个营业部有所了解的人，估计都摸不进营业部的大门。
在一楼大厅不起眼的边门处，有一个类似营业部的小门。因为是陌生人，记者的到来引起保安的注意。他告诉记者，这个门相当于江苏路营业部的“门房间”，仅办理开户和一些咨询业务。如果有别的想法，这个“门房间”是进入主楼的第一道关卡。 “下面没什么客户，大客户都在楼上。 ”在记者再三追问下，保安透露出该营业部的布局：大厦11楼、12楼是办公区域和客户室。国泰君安最新成立的财富管理中心也将落户于这幢大楼里。
或许是迁址时间已久，正式的国泰君安江苏路营业部并不如想象中“高端”，还有些拥挤。记者并未在营业部内发现散户厅和中户室，整个营业部都是由一间间独立包厢构成，但每一扇房门都紧闭着。
“这里的客户不愿被人盯上，也不希望身份被媒体曝光，外界很难接触到他们。”出于保密，该营业部再度重申不方便接受记者采访。但同属国泰君安另一营业部的人士向记者透露，坐在里面的交易者，是绝对意义上的大户。“在这家营业部开户，得有三千万以上的资金规模。几千万资产的人，在那里只能算一般客户。”据公开资料显示，国泰君安上海江苏路营业部的客户资产规模已超千亿元。在股市最辉煌的年份，这里的客户人均身价均过亿。除了高端客户外，这里还聚集着大量的企业年金、社保基金、保险公司、信托公司、公募基金、私募基金、QFII在内的机构客户。
为啥这家营业部如此红。上述人士透露了一段“风水说”：据悉，该营业部所处的兆丰大厦俯瞰形似一把刀，颇为巧合的是，其刀锋相向的10余家附近的营业部在其迁至江苏路后都先后歇业。
其实，江苏路营业部的脱颖而出与敢为天下先的胆魄有很大关系：1999年率先开通B股业务积累高端客户，2002年切入企业年金市场，2005年在全国首家推出阳光私募产品，2010年融资融券第一单成交营业部——江苏路营业部一直走得比同行超前。在不少券商刚刚开始瞄准股指期货和融资融券业务蛋糕之时，国泰君安江苏路营业部早就抢占先机，这或许才是该营业部真正的长胜之道。
券商缩减营业部 不爱散户爱大户
申银万国中山北路营业部2月贴出公告称要关闭散户大厅、国泰君安水城路营业部搬迁新址后从4个层面缩减至1个层面、淮海西某券商营业部将散户厅租给火锅店，散户“压缩”进小屋……无论是记者的实地调查，还是上述讯息，都能看出如今营业部的一个现状：散户越来越不受待见，而大户才是券商争夺的目标。
“取消现场营业部改为网上交易是一个趋势。 ”国泰君安威宁路营业部客户总监徐总表示，由于网上交易手续费较低，新开的营业部已几乎不再设置现场交易厅。公司压缩营业部后，可节省20%左右的费用，算下来每年可少开支几十万甚至百万元。
“其实，公司这样发展也是因为投资者格局发生了变化。以前到现场交易的多为60岁以上人群。如今股市‘主力军’是60后和70后，他们有一定经济基础，多属于在职状态，很少选择到现场交易。 ”恒丰路某营业部小林表示。实际上，在欧美等发达国家，乃至中国香港，券商营业部大都没有散户大厅，甚至连中户室和大户室都没有。
“因为成熟市场内券商是经纪人模式，券商经纪人通过电话或网络直接为客户提供咨询和投资建议，客户除了办理一些手续之外，根本就不需要到营业部来。 ”银河证券宜川路营业部副总经理梁宏说。
站在券商的立场上，他们的话无可厚非。然而，目前我国投资者已达7000多万，居世界首位；其中个人投资者占99.6%，持股市值在10万元以下的投资者占80%以上。其中约七成是50岁以上的中老年投资者。对于他们来说，营业部散户厅不仅是主要的交易场所，更是联络感情、疏解寂寞的场所。
国金证券财富管理中心负责人潘立彬无奈地说，营业部格局变了，股民也产生了变化。 “以前投资者炒股不一定为了赚钱，也可能为了交朋友，现在则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赚钱。 ”如此的话听来心酸。
各地佣金战未消 跨省开户正流行
为什么会造成营业部如今这种低迷、“势利”的现状，券商行业整体运营入不敷出是最主要原因。旷日持久的券商“降佣潮”使得一些券商营业部的佣金水平逼向成本线，甚至遭遇亏损。一些证券营业部表示，佣金一般都有规定的最低标准，但可以在适当的范围内给客户多送些服务。 “我转会过来时营业部送了平板电脑，但这个已经不算好了，只要资金量达标，听说有的营业部能送境外游。 ”大户老冯对记者表示。
有券商人士解释称，花招百出的背后是行业的激烈竞争。 “在行情最好的2007年，全国只有两三千家营业部，保证金余额有两万亿元。现在全国营业部超过五千家，上海就有500家，是全国最多的，佣金却列全国最低。上海几乎是全国券商中经营最困难的地方了。 ”
眼下，继深圳、广东、湖南、浙江等地从去年开始对券商佣金实行“一刀切”后，北京5月起也将给券商佣金定下限。前述地区最低佣金均为万八，北京佣金下限从5月份起则将调至万分之七点五。佣金“一刀切”将缓解券商的竞争压力，但目前这一改革仍未辐射上海。
国泰君安威宁路营业部客户总监徐总告诉记者，由于部分地区佣金不能再“讨价还价”，不少苏浙游资不惜费时乘坐高铁来上海开户。
“这些客户一般都是外地营业部介绍过来的。前面几个省市的监管机构虽然划断佣金下限标准，但同时也提出，在外地开户的投资者将户头转回当地证券营业部，所享受佣金率可平行移动，不受约束。很多人特地跑来上海开户，再把账户转回所在地，这样就能享受低佣金了。”对投资者而言，以万三粗略计算，相比于本地开户，这些“转战”上海的投资者的佣金成本将节约近三分之二。
异地开户和异地交易并不影响非现场交易客户的日常操作，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苏浙地区甚至全国各地的投资者纷纷到上海“开门立户”，投资者为何在两地营业部反复折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