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传承江南丝竹，长桥街道辟出场地，复活并升级了“丝竹聚会”，甚至建了个录音棚供免费使用；但他们深知，如果没有民间土壤，政府做再多也是一厢情愿——如何找回“一千杯茶的功夫”
本报记者钱蓓通讯员邓晓冬
寻个座、要杯茶，从《中花六板》起头演奏……半天时光不知不觉就快快活活过去了。这样的“丝竹聚会”，在江南丝竹盛行的年代，曾是艺人和玩家寻常的社交方式。
2007年，长桥街道的江南丝竹成为上海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街道开辟出免费场地，复活并升级了“丝竹聚会”：每逢周二，爱好者们从全市各处汇聚到长桥江南丝竹传承基地，演奏、交友、聚谈，甚至可以约几个搭档坐进里间的录音棚录上几曲。
昔日的习俗悄然重拾，是否意味着江南丝竹的传承就能步入“上升通道”？
饮过1000杯茶方算入门
江南丝竹是流行于苏浙沪地区的一种民族器乐合奏形式，“丝”是用丝弦发声的乐器，“竹”是竹制乐器。上海开埠700多年，江南丝竹流传了300多年。
“非遗”传承人、上海长桥丝竹队队长周峰介绍：“丝竹乐是江南富庶之地独特的产物，过去人们演奏江南丝竹就跟喝茶、聊天一样，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丝竹演奏“富有富的玩法、穷有穷的讲究”，少的两三人，多的十几人，可用笛子、扬琴、二胡、琵琶、笙、箫等乐器搭配出多种组合。
每逢周二，到长桥江南丝竹传承基地，可见识一场典型的民间丝竹聚会：并不宽敞的活动室里，敲扬琴和鼓板的分坐长桌两侧，二胡和琵琶分居扬琴左、右侧；其他玩家择席而坐，在轮换上场之前，暂做听众。
江南丝竹的曲目现在只剩下《欢乐歌》、《行街》、《霓裳曲》等寥寥数首，几十年不变。这里的演奏通常从传统八大曲之一的“中花六板”起头。座中玩家，或微闭眼睛，兀自打拍；或抿着茶水，低声交谈。喝茶、演奏，两桩事情密不可分，过去民间甚至有种说法，玩丝竹玩到“饮一千杯茶的功夫”，方算入门。
一场好演出，唯有乐队成员在即兴状态下同时发挥出高水平才能呈现。“高水平来自长年的磨合，这是江南丝竹难以传承的原因之一。”一直在长桥基地“抢救”民乐的上海江南丝竹保护发展研究所所长姚卫平说，目前上海共有丝竹艺人500多名，绝大部分年过半百，其中十多人年逾90，“农业社会的慢生活早已一去不复返，现在的人还能用饮1000杯茶的时间来打磨丝竹技艺吗？”
从“一个人的保卫战”开始
10多年前，“寻找江南丝竹”还是姚卫平“一个人的保卫战”。周峰甚至断言过，江南丝竹会沦为“博物馆文化”并最终消亡。
姚卫平是上海交通大学工程力学实验中心的高级工程师，一度钟情于更符合“工科审美”的西洋乐。2000年前后，他对江南丝竹“一听倾情”，开始走访上海市区和郊区的江南丝竹活动点，采集民间资料，结交民间艺人。在老艺人身上，他感受到丝竹乐衰落的焦虑，“传统江南丝竹没有曲谱，流传全赖不间断的演奏。如今，下一代艺人还不知在哪儿。除了录音保存，别无‘抢救’之法。”
2003年，以“保护民乐”之名，姚卫平从长桥街道文化中心争取到低租金场地，先后出资近20万元购置来录音设备。4年后，第一张专辑《江南丝竹系列——申韵丝竹》面世，据说这是20多年来上海首张“纯民间”的丝竹乐唱片。
“7首曲子，录了4年。”姚卫平感叹，为老艺人录音，比请音乐专业人士看谱演奏录制费事得多，“在民间，丝竹乐的演奏效果，取决于艺人对曲目的理解、艺人间的默契程度和即兴发挥出的水平。甚至，只要乐队中有任何两个人合不好，曲子录制就进行不下去。”
要传承还须培育“民间土壤”
“对江南丝竹，过去因为不了解它的民间基础，我们一度并不重视。”长桥街道党工委书记王莉韵坦言，是四处“折腾”的姚卫平让他们意识到辖区内还有这样的“文化遗产”，才在2003年底邀集沪上高手组建了长桥江南丝竹班，恢复演奏活动。
几年前，长桥江南丝竹成为上海首批“非遗”项目后，传承人周峰和保护人姚卫平“落户”丝竹基地。街道为艺人们开辟了免费活动室，并出资改造数字录音棚。
“每位演奏者都可以进棚。谁提出想录音，谁就负责当天所有人的中午饭，晚饭我请。”姚卫平说，这颇有点“古风”，让老艺人们有重回往昔的自如；然而彼此相顾，满屋老者又不免为“传承”伤感。
生于1949年的丝竹艺人、民乐教育家陆勤康说，传统江南丝竹艺人收徒传教，素来是“手把手”，“丝竹乐没有作曲家，艺人不为表现作曲家的意志而演奏，每演一次都是一次重新创作，个中微妙，靠师传，也靠体悟。现今学院的音乐教育基于西方理论展开，演奏者要依照谱面音符传达作曲者的情感，这一套很难拿来培养丝竹艺人。”
王莉韵深知，“传统文化的保护和传承如果没有民间土壤，政府做再多也是一厢情愿。”在“非遗”传承上，最要做的应是“培育土壤、优化环境”：这头，把老艺人当明星一样保护；另一头，试着从年轻人中发现“小学徒”。长桥街道社发科科长金桂兰介绍，几年来，长桥不仅培育成立了青年丝竹队，还走访辖区里十余所中小学，向师生们推介丝竹乐，还和幼儿园合作开办了扬琴班等。
“冒出好艺人，是天赋、性情、师承、家境等种种机缘综合作用的结果。”王莉韵说，这些“小学徒”中，能兴趣十足坚持到出师并成为江南丝竹艺人的，估计概率很小，“但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也值得为之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