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殓师工作体验:防腐部每年给3万具遗体化妆
金羊网-新快报
■新快报记者 赵志友 陈晓颖
记者做入殓师
“看待死亡,更多的是一种心态的变化。有时看到很多人捧着亲人的骨灰盒,自己会想到,很多年以后我或许会捧着父母的,再很多年以后我的子女会捧着我的,这是人生的正常过程,都是一样的归宿。” ——殡仪馆工作人员陈小姐
死亡、恐惧、阴森、压抑……这是一般人对殡仪馆的第一反应。但有这样一群人,已经没有这种反应,他们的工作在阴湿的地下室,每天最熟悉的事情莫过于面对遗体与死亡,但恐惧早已与福尔马林的药水味一样,因为太过熟悉反而变得不易察觉。
他们是殡仪馆的遗体化妆师,在日本,他们有个更简易的称呼叫“入殓师”。“清明月”期间,记者走进广州殡仪馆,体验了入殓师们“地下党”般的工作与生活。
记者眼
在世俗的偏见里,“入殓师”是一份卑微、神秘、见不得光的职业。
他们每天为数以百计的遗体化妆入殓,给予每位逝者应有的尊严,自己却被世人打上“晦气”的烙印。
虽然饱受偏见,他们却相信,让逝者“完美谢幕”,是自己的职责和价值所在,也是一件难得的善事。作为一个普通人,他们渴望得到社会的理解和尊重。
“让家属看不出他的疤痕”
步入广州殡仪馆主礼楼的地下防腐部,各种防腐消毒水气味夹杂在一股阴冷的气息里迎面扑来。进入地下室后,七八具形态各异的遗体在不远处的升降机旁一字排开,记者生平第一次亲眼目睹了数目如此之多的遗体,半晌过后,绷紧悬起的心才稍稍缓和下来。
在地下室入口转弯处的1号护理室内,4名穿着蓝色防护服、戴着手套的工作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给一具遗体做手、脚和身体清洗。清洗后还要给他剪头发、擦脸、修指甲和趾甲。清理完遗体,下一步是化妆师会对遗体化妆,这就是日本电影《入殓师》中所能看到的场景。2号护理室,防腐部部长李发均正给一名脸色煞白的男性遗体化妆,只见他先对遗体的头发进行梳理,再用化妆品在死者脸上轻轻擦拭,顿时,死者苍白的脸开始变得红润。死者左眉上方有一处伤疤,李发均还在伤疤上涂上一种特殊材料进行覆盖,使其与周围皮肤色融合,“让家属看不出他的疤痕”。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死者面目立即换了新颜,仿佛只是在安详地熟睡。
化妆完成后,记者探访了地下防腐部。防腐部整体为环形设计,绕运尸道依次建有尸体冲洗室、化妆间、入殓室、遗体冷冻。在记者探访过程中,不时会有殡葬工开着一辆电瓶车,载着灌木或遗体从我们身后无声飘过,倘若未曾注意,会被突如其来的场景吓一大跳。
在地下防腐部的南面,有两个地下通道连接运尸道,一个是遗体送入口,另一个则是连接火化部出口。远远望去,通往火化部的通道空旷寂静,一眼望不到尽头,只有一排灯管散发着幽蓝的灯光,照亮死者最后的路程。走过这个300米的通道,死者就走向了另一个世界。这一进一出的路程,就此为人生划上了句号。
《入殓师》中的火葬工曾对生死如此感慨:“死可能是一道门,逝去并不是终结,而是超越,走下一程……路上小心,总会再见的。”
“第一次化妆时,我的衣服湿透了”
在入殓师的职位上,李发均已干了足足20年。20年的职业生涯,他从一名普通殡葬工人,变成了如今的资深入殓师,还曾获得过“全国民政行业优秀技能人才”称号。
他是广东罗定人,进入殡葬行业,源于一个偶然的契机。“初中毕业后,来广州找工作,由于没什么学历,在其他行业一下子难找到工作,当时殡仪馆正在招人,就报了名”。被录用后,他就一直做到今天。谈及当初的选择,李发均称“自己也没考虑太多,觉得有工作就不错。”他家人也这么想的。
入行后,他跟着老师傅一对一地学手艺,“第一次化妆时,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胆量,化妆下来,我的衣服都湿透了。”防腐部每天处理150到200具遗体,从业到现在,李发均已记不清为多少遗体化过妆。
防腐化妆可谓殡葬行业中最脏、最累的活,同时也是最危险的活儿。这里不像医院太平间只存放一两具遗体,而是同时存放着六七百具遗体。有些遗体由于带案件等特殊原因无法处理,细菌和病毒弥漫在冷藏室的空气中,可能会给他们带来伤害。
2008年,李发均面临了一次重大的考验。当时,殡仪馆接收到了一具携带艾滋病的遗体,但家属却又强烈要求在白云厅出殡。
为了让同事免受传染,李发均坚持亲自上阵处理遗体。当时,他冒着接触艾滋病血液的危险,戴上多重手套和多副面罩为遗体进行整理化妆。事后,他还亲自将该遗体用过的化妆海棉、毛巾等材料打包送火化处理。
“每行都需要有人做”
在防腐部当遗体化妆师,对于刚入行的年轻人来说,会出现各种生理不适应。
“吃饭时,看到一些特殊食物,如豆腐,烤鸡翅,就会产生联想,会吃不下饭”。李发均说,这是一个脱敏过程,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习惯。有的员工刚进来时不适应,只能调到其他部门。
此外,入殓师每天要面对众多悲恸的面孔,不断听家属的哭声,目睹生离死别,这需要他们具备良好的心理素质。“有时心里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伤。”李发均说。
工作中,他们也会经历一些鲜为人知的“奇事”。李发均介绍,有一些男女或夫妻一方离世,有一方会在遗体离开前,要求给死者的隐私部位拍照留念,来表达他们的爱意和特殊的惜别之情。在他看来,这样的行为让人难以理解。电影《入殓师》中,主人公小林大悟在思考时见到他的上司,问道:“你经过这里是偶然吧?”,他上司回答。“是命运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行业,李发均与小林大悟有些相似。“这只是一份很普通也不显眼的工作。但每行都需要有人做,我选择了就要把工作做好。”面对这份从事了20多年的“入殓师”工作,李发均如是说。
每人都看过两遍以上《入殓师》
很容易联想到的是,入殓师们在日常的生活中,一定遭遇太多异样的眼神。“去年年底,我和同事出去吃饭,坐在我们附近的顾客认出了我们殡仪馆的工作服,他们原先坐在我们隔壁,于是叫服务员移开桌子,坐到其他地方去。”这样一个小经历,李发均至今还清晰地记得。
“我也会死,你也会死,死本身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入殓师》小林大悟面对妻子美香的质疑和邻居的歧视时,企图去解释。
陈小姐在殡仪馆工作一年多了,她认为“看待死亡,更多的是一种心态的变化。有时看到很多人捧着亲人的骨灰盒,自己会想到,很多年以后我或许会捧着父母的,再很多年以后我的子女会捧着我的,这是人生的正常过程,都是一样的归宿。”
为了缓解入殓师的压力,殡仪馆会对员工进行不定期的心理辅导,工会每年会办几期心理辅导讲座。电影《入殓师》,他们每个人都看过两遍以上。
泰戈尔说:“让生命如夏花般灿烂,让死亡如秋叶般静美”。李发均也有自己的感悟,“让逝者完美谢幕,是我的工作职责,也最能体现我自己的价值,这也是我能坚持20年的根源。”谈及死亡这个话题,他接着说,“只有近距离接触过死亡,才能理解生命的珍贵,才会更加珍惜自己和亲人。”
从业20多年,如果说还有什么让李发均感到无奈,无疑是随处可见的歧视和偏见,他最大的心愿是“社会能对我们多一点理解,逐渐形成正确看待殡葬行业的观念”。
或许,每个入殓师都希望,当家人跟旁人谈及这个职业时,能如《入殓师》中美香最终理解小林大悟一样,从容地说一句“我丈夫是入殓师”。
一半是80后资深月入过万
入殓师一般在殡仪馆的防腐部(包括清洗遗体、化妆入殓,冷冻保存等职能),广州殡仪馆防腐部现有47名员工,其中42名男员工和5名女员工。年龄上,一半是40岁以上的老师傅,另一半则是年轻的“80后”。由于经常在地下室工作,他们还自嘲为“地下党”。防腐部每年会给3万多具遗体化妆入殓,平均每天处理150到200具。
防腐部的工作是全天候轮班。早上8:30到下午5:00是白班,中午有一小时的午餐时间。晚班则是下午5:30至次日早上8点。忙的时候,化妆师们有时来不及去食堂吃饭,让同事帮忙打包,在遗体化妆室旁边的休息间匆匆忙忙扒上几口。
在人员的学历结构上,20年前,化妆师行业从业者学历普遍偏低,现在的从业者,学历在高中、大专或本科以上。化妆师小王,从业八年,毕业于长沙民政学院,该院殡葬系也是全国仅有的为殡葬工作培养人才的系统。
尽管这个系“千亩土地一棵苗”,人才供不应求,可是真正从事殡葬工作的,还不到一半人,其余的要么转行了,要么就处于待业状态。
殡仪馆是事业单位,福利待遇相对不错,现在有了更多大学生来应聘化妆师岗位。媒体报道,因职业特殊和工作量大,化妆师行业的月薪六七千元,资历深的化妆师月薪过万。对于这种说法,陈小姐和李发均没否认,也没从正面回应,只说“和其他事业单位的工资待遇一样”。据陈小姐介绍,只要进入这个行业,并能适应化妆师工作,很少会出现流动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