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阿姨,什么是家?家在哪里?
新闻晨报
星期日新闻晨报记者 谢岚 报道
两个多月前,通过作家毕飞宇在微博上的介绍,我看到了纪录片《三生三世聂华苓》的预告片。
聂华苓是谁?
坦白说,当时我也只有些粗略的印象:旅美华人作家,和丈夫保罗·安格尔共同创立的“国际写作计划”颇有影响力,艾青、萧乾、丁玲、汪曾祺、阿城、,莫言、苏童、余华、王安忆、李锐……当代中国文坛的名家几乎悉数到过。
而聂华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作品想表达什么,“国际写作计划”究竟有何精彩,我全然不知。
不过,那段只有数分钟的预告片吸引了我。
“我是一棵树,根在大陆,干在台湾,枝叶在爱荷华。我的一生不是那么顺的,但都和一个‘外’字有关。在台湾,我是外省人;在台湾的外省人之中,我又是一个外人;在美国,我是一个外国人……总是‘外外外’的。 ”聂华苓说道。
说着这番话时,聂华苓八十有三,历经风霜与声名,但她的语气和神情里,却仍然有种好笑和茫然。
我被这份好笑和茫然所触动。
4月初,我来到香港,参加了这部纪录片的首映,并访问了导演陈安琪。
在香港的老同学觉得奇怪:陈安琪是谁?香港有人看纪录片吗?你为什么专门跑到香港来采访她?
我大致讲了一下,同学想了想,说,“那你替我问问导演,她在香港做这件事,想得到什么。 ”
陈安琪,1949年出生,祖籍上海,当过电影导演,拍过广告,目前是香港浸会大学兼职教授,纪录片导演。
聂华苓,1925年生于湖北武汉,作家,代表作有《失去的金铃子》,《桑青与桃红》等。1949年到台湾,成为杂志编辑,负责艺文小说,与雷震、殷海光、戴杜衡等人共事。1964年迁居美国,她和丈夫、美国诗人保罗·安格尔共同创办的 “国际写作计划”。
当我死的时候
保罗·安格尔,1991
不要带纸巾,
不要带手绢,
不要哭泣。
在那一视同仁一尘不染的日子,
放一把冲天炮,
冲向俯视的蓝天;
大叫:保罗·安格尔上路啦。
邀请铜铃叮当的山羊,
那谷仓上的山羊,
摇着铜铃翘着一把胡子的山羊
捏着鼻子
咩咩地叫:
保罗,你真臭呀。
苍蝇在缓和的空气里
闪闪地,聚拢了,
听见安格尔死了
……
(感谢毕飞宇、萧屺楠对本次采访的帮助)
保罗,是你在向我招手吧
穿过黄色百合的香气,陈安琪带我走进她的书房兼工作室。
墙上贴着两张电影海报——三十多岁时,由刘家昌、成龙带入行,陈安琪做过电影导演,拍过几部剧情片——一张是刚出道的钟楚红,姿态撩人,年纪轻轻却散发着成熟的性感;书架上搁着爱犬的照片,弟弟拍的黑白静物照,还有一张被文具遮住大半的家庭旧照,露出母亲娟秀的脸和素净的旗袍。
现在的陈安琪,在香港浸会大学教授影像制作。香港的大学教师待遇优渥,但陈安琪只肯做兼职,上一门课。“我想留些时间给自己,拍些喜欢的东西。”
2008年一天,陈安琪在工作室整理东西。忽然,飘落一封旧信:“我同意陈安琪拍摄我的传记纪录片。”
落款是保罗·安格尔(PaulEngle)。
这封短函把她带回到二十多岁时那段难忘的时光。
1969年,陈安琪离开香港去美国留学,在同学王晓薇的“撺掇”下来到了爱荷华大学,并认识晓薇的妈妈——聂华苓和她的丈夫保罗·安格尔,美国著名诗人。“我管聂华苓叫‘聂阿姨’,常常去她家。那时,聂阿姨和保罗的‘国际写作计划’刚刚创办两年,充满了朝气。一有作家来,他们就在家里举行欢迎party。我那时会弹吉他,唱几只台湾的民谣,所有一有作家们的派对,我就过去负责唱‘中国歌’。
我和薇薇是晚辈,没什么讲话的机会,就在那边看。当时台港作家去的多,郑愁予、林怀民、温健骝……他们对我很好,当我小妹妹,经常逗我,还教会我喝酒,啤酒和威司忌怎么一起喝。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很喜欢喝酒。还有很多外国人,黑的、白的、黄的,都在那里,笑,喝,玩,聊天,甚至开骂。一喝酒,隔膜很容易丢下来。有人开玩笑说,‘国际写作计划’应该叫做‘国际喝酒计划’。"
对年轻的陈安琪来说,“聂华苓的客厅”不仅是大开眼界,而是内心从来没有过的释放。
“1967年,18岁,母亲因为肺病去世,对我的打击很大。当时,香港一个亲戚也没有,同学们捐钱,让我电报给父亲,让他回来收拾局面——当时电报蛮贵的。但是他说,他付不起机票。我11岁的时候,父亲就离开我们,再也没有回来。我印象很深,母亲的丧礼是一个很奇怪的景像,全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没有一个大人。同学们帮我抬棺。”
“所以你的状态是在爱荷华发生了改变?”我问。
“绝对。聂华苓,保罗,我的同学,作家……大家都对我很好,很热情。连不认识的人都那么热情。香港很挤,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没什么时间给别人,而爱荷华是个淳朴的小镇,我有辆老爷车,50美金买的,常常不是抛锚就是爆胎,每次爆胎,都有人过来帮我。当时,就像是离开一个伤心地,去了一个新地方,而那个新地方又这么拥抱你。”陈安琪答道,“我很敬佩也很喜欢保罗,学的又是电影,就跟他说,我给你部纪录片把。他很高兴,二话不说,就写了这封同意书给我。
你别说,人要相信有一种缘分。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就觉得,是我和保罗的缘分在向我招招手。保罗1991年去世了,但某种程度上,保罗和聂华苓是一体的。所以我立刻就给聂华苓打电话:聂阿姨,我想给你拍部纪录片,可以吗?聂华苓有些意外地大笑,爽快地说,好啊。”
我们都是“外外外”的
2009年9月,提着一部小小的摄像机,陈安琪来到爱荷华,重新走进阔别了30多年的安寓 (因为保罗姓“安格尔”,故聂华苓把他们的家称为“安寓”——记者注)
安寓的胭脂红并没褪色。为慰籍乡愁种下的柳树,还飘拂窗前,透着爱荷华河的水光。保罗用粗麻绳和木板做的秋千,依然垂挂在山顶那棵老橡树上。山谷里的小鹿、浣熊、松树、兔子也和往日一般,穿过树林,到园子游荡。聂华苓也还常常去小杂货店取过期的面包,撒给它们吃。
“当我走进客厅的那一刻,聂华苓还是我敬爱的长辈,但同时,我也第一次变成了平辈。”陈安琪说。
为了拍摄这部纪录片陈安琪采访了众多参加过“国际写作计划”的作家,几乎所有作家都向她描述过这幢“红楼”,而印象最深的是香港作家董启章的记忆:“2009年,我去到聂老师家里,进门的时候,我有一个发现。一上楼梯旁边有一张凳子,有一叠旧报纸在那儿,全发黄了。那我八卦看了一下,一看上面的日期,是1991年。原来这个日子就是她和保罗·安格尔出发去坐飞机,安格尔却不幸在机场去世那一天的报纸。你会发现,突然间,整个房间的时空是停止了的,就停在了那一天。”
“三十多年前我看到的聂华苓,没那么深刻,只是一个长辈,一个爽朗、好客、拥抱人的阿姨。而当我正式去做纪录者,我时常感觉到,我是去重新寻找聂华苓,就像剥一颗洋葱,慢慢地去触及核心,就象是一趟旅程,慢慢地、慢慢地呈现出来。”陈安琪说。“我是一棵树,根在大陆,干在台湾,枝叶在爱荷华。我的一生不是那么顺的,但都和一个‘外’字有关。在台湾,我是外省人;在台湾的外省人之中,我又是一个外人;在美国,我是一个外国人……总是‘外外外’的。”
拍摄时,聂华苓说这番话时,神情耐人回味,似乎有好笑、不解、无奈、茫然,又有些豁达。
聂华苓的母亲美丽好强,二十岁出嫁,却发现丈夫已婚,两个家庭一直对峙地存在;
1935年春节,母亲忙得喜气洋洋,把堂屋装饰得满堂红,就等着开春局势稳定,带着四个儿女去贵州和丈夫相聚。可就在大年初三的报章上读到了丈夫遇难的噩耗;
1949年春,聂华苓从北平围城出来,左兜右转,到了武汉,立刻拖着父母弟妹一大家子,经广州6月到了台湾。呼天抢地的狂风过去之后,咵嗒咵嗒的木屐声就在街上响了起来;
1951年,因服兵役分别七年的大弟汉仲终于和家人在台北相聚,从不下厨的母亲一次次试作葱油饼。三天里,母亲到哪儿,他就跟到那儿。离开的那晚,俊美含蓄的弟弟还拖着姐姐在几个榻榻米的房间里跳了一曲华尔兹——魂断蓝桥。一个多月后,聂华苓接到一位父执辈的电话:在战火中劫后余生的汉仲却在例行飞行中失事身亡。
1960年9月,警察涌进院子,抓走了同事雷震、殷海光、傅正。聂华苓浑身无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告诉自己必须镇静,对弹着小钢琴的女儿说,弹,弹,蓝蓝,弹下去。
1964年,聂华苓从台湾到爱荷华,次年和前夫离婚,十五年的婚姻充满了分歧和压抑,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五年。
……“我想中国人这种流浪感,那种飘泊感,一方面是政治历史促使的,另外一方面我觉得是我们整个文化的失落。我想,十九世纪、二十世纪开始,整个文化的崩溃,是对我们整个民族的灵魂的伤害。所以我说中国人的灵魂是一个受伤的灵魂,这个伤痕还没恢复。”在圣巴巴访问白先勇时,他对陈安琪说,“作家总是在外的,因为他(她)必须在外才能看到里头,他(她)不能搅到里头去,他需要一个距离。”“因为历史,因为命运,一个女人,一个中国作家,一直流离,最后栖息在美国她所说的家。但那个真的是她的家吗?还是她仍然‘在外’呢?聂华苓的一生,触动我最深的,就是这个‘外外外’。我觉得这是很多人共同的处境。后来我在整理剪辑时发现,我常常问聂华苓,问这些作家一个问题:什么是家,什么是归属感?”
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走了
和聂华苓一样,陈安琪的人生也走过很多地方:上海、香港、台湾、美国……但事实上,无根的离散感并不来自地理的迁徙。
在《三生三世聂华苓》之前,陈安琪拍过另外两部纪录片,1978年的《探访》和2008年的《爱与狗同行》。我是在回到上海以后,看完两部整整相隔三十年的影片才明白,陈安琪何以对“外外外”的感触那么深。
1978年,陈安琪在爱荷华接到继母的电话,父亲肝癌晚期,快不行了,她终于鼓起勇气,带着一部小小的摄像机独自飞去汉堡,见到了分别17年的父亲。父亲虚弱、沉默,衰竭得很快。那两个星期里,两人话很少,说的都说一些皮毛,彼此就象蜗牛一样蜷缩在自己的壳里。直到回到美国,对着拍摄下来的父亲的影像,陈安琪才用自己的心声和他讲话,静静地倾诉了内心的愤怒、怨恨、失落和目睹他走向死亡的痛苦。
2008年,陈安琪再度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这次是陪伴她15年的爱犬baby。她决定拍一部纪录片,关于人狗、爱与孤独。
陈安琪寻访了一些狗在其生命中至关重要的香港人,包括明星黄贯中,但串起这部影片的主线却是她自己——她和弟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家庭相簿,敞开心扉,从对狗的感情谈到了背后人的关系,谈到了父母的爱和伤害。“我和baby在一起已经15年了。这么漫长的一段关系我以前从未有过。和爸妈,和你也不曾有过。我害怕,看着他慢慢死去,让我想起母亲的死。慢慢地痛,慢慢地死。
她的一生很苦。我和弟弟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离开了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我母亲是一个孤儿,这让她遭遇人生中的第二次抛弃,第一次被父母,第二次被丈夫。
她曾经把她和父亲的婚姻归咎于我,她说是因为有了我,才嫁给父亲的。我10岁,或许更小一点的时候,每当她难过的时候,或是和父亲吵架之后,她就会说,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嫁给你爸,我的命也不会这么苦。她还会在夜晚踢我,把我弄醒说:都是因为你。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应该对她的痛苦负责。
我觉得父亲抛弃了我们。我有这种感觉,不满。为什么你不回来?甚至是妈妈死的时候他也没回来。他一点也不关心。我觉得他根本不爱我们,我记得我小时他很爱我的。他会抱我,亲我。但为什么突然间就走了,不要我了?因为父亲,我就决定,我永远不会抛弃我的狗,我永远不会抛弃和我有亲密关系的人。”
《爱与狗同行》有一行片头:献给mimi。一开始,我以为是某条小狗的名字,后来在整理采访录音听到一句话时才恍然大悟:“我爸爸以前叫我mimi的。”
陈安琪在电邮里告诉我:“那年,我离开波恩三天以后,父亲就去世了,他是等着我去的。他没有看到《探访》,但我不觉得遗憾,因为那是我处理自己生命的部分。我拍父亲,处理了对他的怨,接受他,也接受自己。而拍《爱与狗同行》我学到的是,当你爱的时候,你会感受到恐惧,恐惧失去你所爱的,唯一可以做的,就要去爱得更多。有个好朋友和我说,每个人拍一部片子,就是处理(他)她当时的问题。现在经过聂华苓,我也学着去接受,‘外外外’是不是一定不好?”
她忽然哭了出来
聂华苓常常给人热情、爽朗、好强的印象,参加过“国际写作计划”的作家们,总是记得她的哈哈大笑,记得她不时在满屋子的人群中高声叫“保罗!保罗!”而陈安琪因为对聂华苓内心深处的”“外外外”有着深刻的共鸣,得以纪录下她的另一面。
“2008年,聂华苓去台湾出席活动,我们跟过去拍。她讲起了一段她母亲和殷海光的往事:‘1960年刊物被封后,殷海光两年没上街,1962年,母亲患肺癌住院,一天下午,母亲在病房里,突然门口站了一个人,他总是这样,人个子不大可是总是很有精神的,那么一站,望我母亲笑眯眯的。他就进来了,后来,坐了一下。好了,聂伯母你好好休养,我再来看你,他就走了,一句话都没讲,就走了。这就是殷海光。他感情很深很深的,他也没办法表达。我说,你来这一趟对我母亲很重要。他说,来看聂伯母,对我也很重要。’说到这里,聂华苓突然之间就哭出来了……”
“你觉得,她的眼泪里是什么?”
“……聂华苓对这两人的感情非常深沉,我相信是触及到她内心最深的痛。”
1962年初冬,聂母不治,1969年,殷海光撒手长逝,年仅50岁。
(下转B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