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卫军
老社是相公镇范庄村的一间酒铺，为什么叫老社，掌柜的也不知道。
老社黑乎乎的柜台上蹲着个黑魆魆的大酒缸，酒缸一边摞着一摞黑碗。酒铺除了卖酒，还卖些油盐酱醋。在我小时候的印象里，村里人去老社称盐打油买酒，都是三毛两毛的零钱递进去，掌柜的掂量着给多少是多少，买的卖的都很少说话。老社的掌柜姓邹，眉毛上长着桑葚大小的黑痣，黑痣上长满浓密的黑毛。爷爷说，邹掌柜年轻时在上海滩跟杜月笙都敢较劲，经常让女人眼泪汪汪，让男人尿湿裤裆。
老社前的场子上有棵半枯的老柳，据说已有四百多岁，老柳跟前有一眼水井，据说比柳树还大几轮。老人们常说，乾隆帝下江南时路过范庄，曾在这老柳下乘凉，并吃了那水井里拔凉了的西瓜。老社和前面的场子，是范庄春夏秋冬故事的见证。
每年清明节这一天，老社都关门不再卖酒。有一年清明，落了一场透雨，老柳绿得格外分明。傍晚时分，村西的马掌铺子突然来了几十匹高头大马。马掌铺子的余掌柜是个怪人，很少跟村子里的人打交道，但据说朋友遍布江湖，各路马帮都敬他三分。他竖刀切马掌老茧、铁锭旋马掌铆钉，规矩从手造化在心如行云流水马不停蹄。手下七八个伙计，个个细腰乍背，双肩抱拢，屁股撅得像二崖头。余掌柜平日从不喝酒，但凡有大队马帮来上马掌，他就会在马掌铺前的洋槐林里摆宴大醉，三天不起。那日老社关门，余掌柜去找邹掌柜买酒，邹掌柜不卖，余掌柜说酒钱加倍，邹掌柜说祖上规矩难违多少钱都卖不得。余掌柜没再说话，回去让伙计砸烂了老社的门框抬走了酒缸。村人原本以为范庄的二虎必然争气斗狠天翻地覆，不料邹掌柜的只是捋了捋黑痣上的黑毛说了句“有种”了事。余掌柜大醉三天，醒来就差人到邹家提亲。余家最妍媚的千金嫁到了邹家，光祖上留下的银元就陪送了一筐头子。
秋天农忙后，邹掌柜请人来老社前的场子上说书。说书的是个拉二弦的瞎子，书唱的是《吕蒙正风雪破窑记》。吕蒙正满怀“五更能报晓，惊动世间人”的凌云梦想，获取月娥的芳心，寒窑励志并最终金榜题名。夜深时，孩子和姑娘们陆续回家，有人便喊“来点有骚味的提神”。拉二弦的瞎子就故意卖关子，说现在政府管得严，不让唱封建。爷们儿们就起哄，说什么政府这时候还不上床睡觉!瞎子又推说嗓子早累得像棉裤腰了，邹掌柜的就舀上碗酒递给瞎子，瞎子一气喝上，二弦就奏起酥骨撩髓的胡音，随着梆子的轻点，瞎子淫靡的柔声像是换了个人:“娘们高呀，爷们矬，两个奶子夹着脖，有心上边亲亲嘴呀，又怕下边拔了橛……”
就在瞎子唱“亲嘴拔橛”的那天晚上，老社后院的郑西林被嫂子废了。郑西林和哥哥是孤儿，哥哥当兵牺牲在部队，郑西林和嫂子相依为命，天长日久有了私情。后来郑西林谈了自己的对象，就决心和寡嫂了断。瞎子来村里说书的那天下午，嫂子就到老社打了酒，说陪小叔好好喝两盅，晚上推杯换盏眉来眼去挑逗得那什蛙怒不止，嫂子突然一镰刀上去，末根就把命根子卸了，床上顿时血光一片，郑西林如遭五雷轰顶，杀猪一样叫唤，书场子也被搅了。爷们儿们听说了，都吓成了无头苍蝇。瞎子说了一辈子书，也没听到过这样的血腥，匆忙收了摊子，从此再不来范庄说书。
每到冬闲，范庄常有大兔(黄鼠狼)附上人身的怪事发生，仙姑三老嬷嬷就会行令捉拿。眼见那大兔被仙咒驱赶，在被附的人身子上东突西窜，等赶到一个角落无处可逃，三老嬷嬷猛吼一声，一大洋针下去，一股紫血伴着恶臭就喷浆出来。这时候，被附身的人就暗淡下精神，恢复成原来的模样，而院子柴垛或者磨道背后，常常能找到死去的黄鼠狼。有一年初冬，雪来得特早，点灯时候几个人围在老社的柜台喝酒，阎玉春的儿媳妇突然进来，眼神诡异潮迷，勾着阎玉春直叫“孩他爹”。邹掌柜抬头看时，见那媳妇举手投足与阎玉春死去的媳妇一模一样，便知道大兔上了身。阎玉春媳妇十年前的一个雪天清晨汲水时落井身亡，没有人怀疑过这个严重哮喘的苦命人遭人谋杀。大兔附身的儿媳妇在众人面前，惟妙惟肖地描述了当年被丈夫猛推入井的细节。一时间，村里开始传言阎玉春杀妻霸媳的恶行，阎玉春就酱紫着驴脸去找三老嬷嬷来行法事，三老嬷嬷眯着眼端详了半天，说:“孽障太重，这大兔我捉不了。”年关将近，阎玉春炒制烟花火药爆炸，人头飞落到邻居家的烟囱上，身子炸得找不到一块整肉。
杏花开的时节，老社里又传出了三老嬷嬷创造的奇迹，这个奇迹发生在我们朱家。我三弟四岁那年春天突然不能走路，都说是时气不济，该找三老嬷嬷许愿还人。那时父亲在学校教书，懂科学不迷信，坚持给三弟吃药打针住医院，整整折腾了一年。眼看弟弟的病越治越厉害，面黄肌瘦贴地爬行已经没了个孩子模样，我母亲就瞒着父亲去求三老嬷嬷，老人家先画符烧灰让我弟弟服下，然后就坐在桃树下打坐念咒，半袋烟功夫，突然猛睁圆眼，对着我三弟连吹三口仙气，众人眼看着我三弟趴在地上张嘴大哭，嘴里竟爬出一条半尺许的麻姑水蛭，那水蛭落地便化成水汽没了踪影，我三弟则扶着银杏树慢慢地站了起来。父亲月末从苍山回家，我三弟跑出来抱住了他的腿，父亲仰天长叹泪如雨下。我父亲买了整只猪头酬谢仙姑，三老嬷嬷坚辞不收，说你们祖上有人受了火龙惊吓，回来用水长虫磨难这孩子，这孩子天禀纯粹，志气清明，将来能进京做官。
我三弟大学毕业后真的去了北京替政府工作。昨天他打来电话，说我《绿海副刊》的专栏文章使他想起了三老嬷嬷。三弟还说:限制是这世上唯一的拯救法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