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塞俄比亚难民营 在死亡边缘寻找希望
北京青年报
■姚晨帮难民生火烧水(1 /6张)
4月初,本报记者随联合国难民署中国区代言人、演员姚晨一同前往埃塞俄比亚,探访了位于该国东南部和东北部的难民营。此行使我们走进了这个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深入到与索马里边境接壤的难民营,并得知了不少因为战乱和饥荒而逃离家园的难民的故事。
■沙漠深处的帐篷之城
贫瘠的土地上,除了狰狞的荆棘,只有碎石沙砾。运气好的话,可以看见瘦骨嶙峋的单峰驼。烈日炙烤下,地面不时升起类似龙卷风的热气旋,把一切笼罩在黄沙里。
雨季来临前的天气十分炎热。未到晌午,地表温度已经超过48摄氏度。穆瑞娅·伊萨克用头巾擦了下汗,随着领粮食的队伍前进了几步。
奥加登沙漠位于埃塞俄比亚的东南部,是非洲大陆最荒芜的地区之一。沙漠里的多洛阿多靠近边境,最近的地方距索马里只有1.5公里。过去几年里,这片人烟稀少的地区变成了一座“帐篷之城”:近15万索马里难民因为战火和饥荒背井离乡,住在当地的5座难民营里。
穆瑞娅所居住的博拉米诺难民营是半年前建立的。营地里随处可见正在搭建的临时住所。
这天是每月一次的发粮日。穆瑞娅领到了她和7个孩子的口粮后,带着本报记者进了她的“家”:一张薄海绵床垫,几块被沙土模糊了颜色的布,四五个塑料桶,便是全部家当。白天,帐篷闷热不透气,穆瑞娅在邻居的帮助下用树枝和木条搭了个“凉棚”。大部分时间里,一家人坐在里面,无所事事。
“我们那里老是打来打去的,我怕孩子们被抓走当娃娃兵,就到这来了。” 穆瑞娅的家乡在布拉哈瓦,是索马里政府军和索马里武装组织“青年军”交战激烈之地。战火让小城陷入混乱,穆瑞娅家的钱不够全家人逃亡的路费,丈夫让她带着孩子们坐上去多洛阿多的车,自己留了下来。
■被死亡气息笼罩的营地
和流弹纷飞的战区相比,表面平静的多洛阿多也暗藏着死亡的威胁。
这里自然环境恶劣,社会经济落后。埃塞俄比亚是世界上最不发达的国家之一,靠近赤道的多洛阿多是埃塞最不发达的地区之一。热带沙漠气候之下,难有作物生长,道路、水利等基础设施也十分落后。
非洲之角去年遭遇了数十年不遇的干旱后,索马里成为重灾区。该国两个地区被联合国宣布进入饥荒状态,占其人口一半的370万人面临生存危机。逃亡邻国的索马里难民人数激增。仅在多洛阿多一处,平均每天有上百人涌入。
迅速膨胀的难民,让联合国难民署和其他机构应接不暇。尽管有临时住所、食物和医疗援助,但艰苦的环境让很多本来就严重营养不良的难民患上各类疾病。根据统计,在多洛阿多的科比难民营中,去年6月平均每天有10名5岁以下儿童因为营养不良或疾病而死亡。
在穆瑞娅生活的博拉米诺难民营,联合国难民署中国区代言人姚晨注意到,帐篷里到处是苍蝇,落在人们的脸上、身体上,难民们甚至都懒得挥手赶走它们。在探访一个家庭时,姚晨看到,一个病重的小男孩脚上满是蚊蝇。“那一刻,我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我担心那个羞涩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永远消失。”姚晨说。
在当地工作的联合国难民署工作人员大卫·麦肯尼告诉本报记者,炎热的旱季对难民来说很难熬,但降雨同样会带来问题。“下过雨后,你会看到地上蒙上一层黑色,那是甲壳虫和蟑螂出来活动了。”
对于目前的生活状况,穆瑞娅没有抱怨。她在为自己和孩子们的生存而挣扎,情感和理想都是奢侈品,她甚至没有精力去寻找仍在索马里的丈夫。“我也想见他,但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
■苦中作乐的艺术之家
在吉吉加的谢达难民营里,来自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的奥斯曼一家显得与众不同。
和接纳了大量因“天灾”出逃难民的多洛阿多相比,埃塞俄比亚东部的吉吉加地区庇护了许多“人祸”造成的索马里难民。
这里有肥沃的黑土地,种植着烟草和玉米,还有面向索马里的牲畜交易市场,是相对富裕的地区。4月的吉吉加,色彩单调,但当地人告诉记者,雨季到来后,大地将被绿色覆盖,生机勃勃。
上世纪90年代初,西亚德政权被推翻后,索马里逐步陷入无政府状态和部族间流血冲突之中。吉吉加从那时起开始接纳难民,高峰期容纳了62万难民,此后,大部分难民陆续返乡。2004年,索马里过渡政府成立,但无力控制全国,国家仍处于军阀割据状态,不断有索马里人流离失所。目前,吉吉加有三座难民营,接纳了4万名难民。
奥斯曼家的帐篷隔出了一个单独的小空间,贴满了五彩斑斓的画,有毕加索的肖像画,有表现难民生活的写实作品,也有充满离奇想象的抽象画。很多画上,都能看到和平鸽和英文写的“和平”。仔细看画上的签名,所有作品都出自家里5个孩子之手。他们最大的17岁,最小的10岁,给自己取名为“四兄弟和小妹组合”。
“我的丈夫是画家,曾拿到奖学金,去莫斯科的艺术院校进修,后来在摩加迪沙办了一所绘画学校。” 孩子们的母亲说,当时全家人住在一所有花园的大房子里,周末常去郊区度假。2008年的一个黄昏,她和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突然听到了枪声。武装分子冲进屋内,把她打昏。当她醒来时,得知丈夫和三个孩子已经遇难。
随着形势的恶化,她让剩下的5个孩子中两个年龄稍大的逃离索马里。本来以为从此音信全无,但偶然间,她在英国广播电视新闻里看到了吉吉加地区难民营的信息,于是全家人在2010年团聚在谢达难民营。
母亲用忧伤的语气讲述这些经历时,几个孩子在开心地展示他们的绘画作品,还随手在笔记本上画起了素描。
“我们看到了他们与众不同的天赋,决定提供帮助。”联合国难民署吉吉加地区办公室负责人阿涅斯·穆坎特瓦里告诉本报记者,孩子们将被送到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继续学习绘画。
■期待未来的女大学生
难民营里大部分人,并没有奥斯曼一家人那样的艺术特长,但也能得到接受教育的机会。
在吉吉加的难民营里,设有学前班、小学、中学和成人基础教育班。联合国难民署吉吉加地区办公室还和当地的大学建立了合作项目,设立了奖学金,资助了50多名女孩进入大学读书。她们将成为护士、教师、公共服务管理人员,为本地社区和难民营服务。
哈姆迪·努尔·阿维就是这批大学生中的一位。4年前,她的父亲和哥哥死于流弹,母亲带着她和两个弟弟,经过4天的跋涉,躲过炮火,穿过边境,到了吉吉加。
哈姆迪很爱美,手指上戴了一枚花瓣形的戒指。她用英文给记者写下了家乡的名字:阿弗古伊,一个距离摩加迪沙西部30公里的小镇。“我上的是护士学校。如果以后我的家乡不再打仗了,我想回去帮助那些受苦的人。”
正在读管理课程的哈玛达·尤塞夫活泼开朗。19岁的她说自己最喜欢的书是历史书,说很高兴在难民营里交到了男朋友,说她眼中的世界只有两天,“一天是快乐,一天是忧伤”。但当记者问起她生活中有什么困难时,她有些沉默了。
哈玛达从前生活在小康之家,但在难民营,粮食配给只够每天吃两顿,她必须要学会克服饥饿感。除此之外,还有不安全感。“其实我经常哭。有一次不知谁放了把火,把我们住的帐篷烧了,我妈妈的脸被烧伤了。她原来很漂亮,但现在……我会做噩梦,有时从梦里醒来,会听到妈妈在抽泣。”
尽管生活不易,哈玛达还是觉得自己是幸运的。“难民营里有8000个女孩,只有我们50多个人得到了奖学金,能去上大学。也许我们现在没有未来,但以后会有的。”
■本版文/本报记者刘一
■本版供图/许闯
分析
难民救援面临多重挑战
根据联合国难民署的统计,目前共有96.8万索马里难民生活在肯尼亚、也门和埃塞俄比亚等国。各方多次呼吁要关注索马里难民问题,但救援工作还是面临着重重困难。
联合国难民署埃塞俄比亚吉吉加项目官员德罗杰·伍比谢特告诉本报记者,难民数量不断增加,缺乏足够的庇护所进行安置。
以吉吉加地区为例,难民们习惯住在俗称“图库尔”(Tukul)的小屋子里,一般由树枝、塑料布和布块搭建。由于难民署经费有限,过去一年一个家庭可以得到三块塑料布,但现在只有一块。另外,建“图库尔”要用树枝,如果砍伐过多,会对当地环境造成破坏,也会引起当地居民的不满。
肯尼亚东北部的达达布,去年大批涌入的索马里难民,让原本设计容纳9万人的三个难民营,接纳了40余万人,严重超负荷运转。尽管难民署调动各种资源,仍缺少足够的帐篷安置难民。媒体称,为了保证难民的饮水,肯尼亚政府深挖200米以获取地下水,对当地的地质结构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难民的卫生健康问题同样让医护人员感到棘手。在埃塞俄比亚难民营工作的无国界医生组织称,很多索马里难民之前就患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在逃亡过程中缺少食物和水,到达难民营后的死亡率非常高。此外,本来就营养不良的难民容易患上呼吸道感染、腹泻、肠道寄生虫、皮肤病等疾病。
在多洛阿多的难民营里,记者见到一个家庭,家中的三个孩子分别患有癫痫、糖尿病和心脏病。其中患有糖尿病的孩子需要注射胰岛素进行治疗,而难民营里没有通电,难民署工作人员只能为其提供简易的保温箱,以储存药品。
对于躲过战火的难民来说,难民营里并非没有安全风险。在记者前往的多洛阿多地区的难民营,今年1月曾发生过一起袭击事件,3名身着平民服装的武装人员向一辆国际非政府组织的车辆开枪,所幸未造成人员伤亡。记者在采访过程中,一直有安全人员陪同,并被告知要保持集体行动。
肯尼亚境内的达达布难民营从去年10月以来发生了多起爆炸、绑架、抢劫和凶杀事件。除了杀害警察和绑架救援人员外,还发生了针对难民的袭击。
针对救援的多重困难,联合国难民署发言人安德烈·马埃契奇不久前呼吁,国际社会应继续向近百万索马里难民施予援手,并尽早促成索马里问题的和平解决,为难民重返家园创造条件。
记者手记
有关注和行动才会有改变
去埃塞俄比亚探访难民营,最难忘的不是坐着联合国小型飞机穿越沙漠,也不是在50多度的帐篷里汗流浃背地采访,而是一个难民男孩对我提出的问题:“我们怎么才能有未来?你们能为我们做什么?”
在难民营,会直面濒临死亡的痛苦眼神,会看到经历太多苦难后麻木的面孔,当生存都成为问题时,“未来”两个字似乎是奢侈的。但这里,并非写满了“绝望”。
来自世界各地的国际组织和非政府组织的救援者和志愿者,不仅发放生活必需品、提供医疗服务,也开办学校、传播知识。在许多难民眼里,教育,就意味着未来。好几位难民母亲告诉我,最终让她们下定决心离开家乡的,就是因为混乱的局势下,无法送孩子去上学。
“能为难民们做些什么?” 也是姚晨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作为联合国难民署中国区代言人,今年是她连续第三年探访难民。和最初很多说她“作秀”的质疑声相比,她感觉如今网友们多了些宽容和理解。
“有关注才会有行动,有行动才会有改变。大爱是无国界的。只有读懂了世界,才能读懂自己。只有人们去关注和了解难民这个群体,才可能有进一步的行动。”
资料
在埃难民超过60%来自索马里
埃塞俄比亚位于非洲东北部,东与吉布提、索马里毗邻,西同苏丹、南苏丹交界,南与肯尼亚接壤,北接厄立特里亚,被世界银行列为世界上最穷的十个国家之一。截至今年1月底,埃塞俄比亚接纳了近30万来自索马里、厄立特里亚和苏丹等国的难民。
目前在埃塞俄比亚超过60%的难民来自索马里。早期的难民,主要是上世纪80年代后期索马里爆发战争和90年代初西亚德政权倒台后涌入的。此后,部分人在联合国难民署和埃塞政府的帮助下返回家乡。但是,从2007年7月开始,又有大批索马里难民涌入位于该国索马里州的多洛阿多地区和吉吉加地区。2011年,因为逃离国内的旱灾和战乱,超过10万索马里难民来到埃塞俄比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