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务工者的悲喜生活
云南网
几名厨师坐在南坝人力资源市场门口找工作。
招聘信息旁,农民工们寻找着希望。
人力资源市场里的求职大军。
摄影:黄漩
★年长者将融入城市的希望寄托给下一代,壮年者为打拼一番事业而坚持努力
★初来者在憧憬和彷徨中纠结,农村户口大学生则面临“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
“我不奢望自己能留在这个城市养老,我终究有一天要回老家,但我希望子女能够受到好的教育,在将来有一天能够真正‘进城’,过上城里人的生活。”
——45岁的向家洪在昆明闯荡的精神动力,就是一张妻儿的照片。
“要想融入城市,买房过上城里人的生活,这些钱远远不够,我现在还不敢想城里人的生活,因为我接触社会较早,在文化上就处于弱势,加上经济条件不允许,所以我还要不断地努力才行。”
——24岁的刘明权已有8年工作经历,他的目标是开一家工程安装公司。
“毕竟才出来两年,还没有想得很长远,只想走一步算一步。”
——外出打工不久的花林成认为城市能提供更多机会,但他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有的招聘单位每天要干10小时,每个星期休一天,工资不高,吃住不包,合同不签,保险不上,这种单位,傻瓜才去!”
——即将大专毕业的杨东粉从去年9月开始,已换了很多工作,她总是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有些格格不入。
妈妈面露幸福慈祥的笑容,怀里搂着的两个孩子可爱乖巧。这张手机里唯一一张妻儿的照片,是向家洪在昆明闯荡的精神动力。看着这张照片,向家洪觉的再执着地找工作都值了。
与向家洪不同,24岁的刘明权虽然年纪尚轻,但已外出打工8年,渴望融入城市的他梦想着有一天能有一家自己的工程安装公司。
去年底,我省提出力争到2020年新增转户进城农民1000万人。“放宽城镇户籍、同享城乡待遇、自愿有偿转变”,农民“进城”后能够享有与城镇居民同等的权益和待遇。这些措施真正落实到自己身上,在很多农民看来,还有一大段距离。
昆明市南坝人力资源市场,梦想开始的地方。它为广大外来务工人员提供公共职业介绍服务,每天来这找工作的人熙熙攘攘。每个人怀揣着不同的梦想,努力在这座城市占有一席之地,他们又有着共同的目标——希望挣更多的钱让自己、家人生活得更好。
一代农民工
希望子女真正“进城”
3月15日上午9时,向家洪和往常一样,再次来到南坝人力资源市场,一家挨一家地看着招聘公司提供的岗位要求和薪酬待遇,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脸色泛黑。
算起来,像这样没找到合适岗位的日子已有一段时间了。从正月初八(1月30日)开始,向家洪每天往返于出租房和南坝人力资源市场,他想找一份电焊工的活,向家洪说,他知道这种技术活是特殊工种,时间久了会对身体造成伤害,所以待遇要求高。
“春节前的价是每天170元,现在至少每天得160元,行价最低不能低于120元/天,少了这数没人愿意干,这是行规。”向家洪告诉记者,在南坝人力资源市场,会电焊的技术工人有许多,行业竞争很激烈。
从市场内到市场外,都围满找工作的人,围墙外一群妇女靠墙站成一排,等待着东家上门挑选。“不论市场内外,前三天来找工作的人气色好,人也精神。三天之后再没着落,脸色就发黄,有气无力,精神萎靡不振。包括我也是这样,你看我,脸色就不好。”向家洪勉强一笑说。
顺着这群妇女所在的墙边往前,有几家职业介绍所。向家洪每天都会来这看看,听听信息。这里除了找工作的人,就是来招工的人,一位身着绿色毛衣的妇女手里拿着一块牌,上面写着“招氧焊工”,向家洪见状立马上前打探。
不到一分钟,这名妇女已被六七个男子围住,询问价格。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一伙人不欢而散。“才给120元一天,还必须要有资格证,不合适。”向家洪用手摸摸干裂的嘴唇。
没有技术职称,是向家洪最大的遗憾,对于有技术的他而言,很难摆脱打零工为生的生活。“这就像大学生的文凭一样,也是块‘敲门砖’,没有它我只能靠打零工过日子,不容易到有诚信的正规工厂打工。”向家洪曾到外省打工,然而实际情况往往没有招聘时开的条件好。“去过攀枝花的工厂打工,白天做10几个小时,吃饭只给馒头和水,和之前承诺的完全不一样。做了一天,第二天就悄悄收拾被褥回云南了。”
虽然在外没法站稳脚跟,但10多年的电焊工经验使向家洪不愿尝试其他工作。如今45岁的他,和城里同龄人相比,没车没房,有的只是家里的7亩田地。
楚雄姚安县栋川镇清河村是向家洪的老家,受干旱影响,他家的田地今年颗粒无收。作为“第一代农民工”,他现在不可能回去耕田种地,“城里机会还是比老家多,回去靠家里的地,养不活我们一家四口。”
现在,向家洪的妻子在家照顾两个孩子,大儿子12岁,小女儿6岁。为了让妻儿生活得更好,孩子受教育程度高。1999年,向家洪在父母过世后,决定到昆明闯闯。
昆明金马寺附近一间9.3平方米的出租房,向家洪住了快两个月,每月房租200元,为了减少开支,他每顿只吃最便宜的菜,几乎不吃肉,粮食则是从老家带来的。
向家洪说,就是因为自己没多读点书,所以现在生活很艰苦。“我不奢望自己能留在这个城市养老,我终究有一天要回老家,但我希望子女能够受到好的教育,在将来有一天能够真正‘进城’,过上城里人的生活。”
和记者一块吃饭时,向家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屏保是一位妈妈面露幸福慈祥的笑容,怀里搂抱着的两个孩子可爱乖巧。这是他手机里唯一一张妻儿的照片,是向家洪在昆明闯荡的精神动力,每当看到这张照片,向家洪总觉得再怎么执着找工作都值了。
向家洪每天都要和家人通一次电话,报平安。热气腾腾的牛肉盖饭刚吃了几口,一个意外的电话打断了他的思乡情绪。隔壁租户老张让他尽快赶到位于东三环的一个小区,在那有适合他的工作。
到达该小区,等了20多分钟,老张出现,两人边走边说,朝一单元房走去。这栋四层楼房正在进行内部装修,和包工头简单交谈之后,向家洪很快上工了,看过向家洪的技术后,包工头决定留下他,每天160元的薪酬。
虽然工期只有短短一个多星期,但向家洪没有多想。“先干着再说,等这的活结束之后,我又要回到南坝那边继续寻找另一份新的工作。” <
二代农民工
为了创业的梦想奋斗
与向家洪不同,24岁的刘明权虽然年纪尚青,但已外出打工8年,渴望融入城市的他梦想着有一天能有一家自己的工程安装公司。当然,梦想必须建立在拼搏之上。
身穿一件灰色薄外套、浅色牛仔裤、运动鞋,在南坝人力资源市场,刘明权正挤进人群中探寻适合自己的岗位。
“今年2月去了趟三亚,主要是做消防安装工程,刚回昆明不久。”刘明权腼腆地说,他在三亚有些水土不服,经常感冒,所以选择回到昆明。
刘明权高二时选择了退学,“当时读不进去,一心想着外面的世界更精彩,索性退学出来看看。”16岁时,刘明权就离开老家寻甸县鸡街镇老鸡街村,跟着同乡到昆明打工。刚出门的他曾有过困惑,“感觉什么都不会,傻呼呼的。”
只能到工地打工的刘明权不甘心只做一些简单的粗重活,他一边打工一边跟着师傅学习做水电消防,学做外架。和他一起来的同乡没有人能够掌握这些技术活。但勤奋好学的刘明权用了一年半时间就已经在水电消防方面轻车熟路了。
回到昆明后,刘明权和朋友租住在杨家地一间12平米的房子里,租金每月350元,加上生活费,他每月至少要挣1300元才能养活自己。不过好在刘明权掌握工程安装技术,工资每月能拿到三四千元。
对于这些收入,刘明权并不满意。“有活做的时候可以一展身手,没活做心里空荡荡的,还得重新找工作,感觉不稳定。”
交谈中,刘明权始终自信满满,从未曾表达没有继续上学而遗憾。然而渴望融入这座城市,过上城里人的生活是他坚持的目标。
“要想融入城市,买房过上城里人的生活,这些钱远远不够,我现在还不敢想城里人的生活,因为我接触社会较早,在文化上就处于弱势,加上经济条件不允许,所以我还要不断地努力才行。”刘明权说。
其实,为了鼓励农民“进城”,我省出台的优惠政策中提到,在城镇有合法稳定职业1年以上的云南籍农业转移人口,符合条件的可在当地申请租住公共租赁房。
刘明权认为,这政策要能真正落实当然最好不过,但毕竟离自己还有很大一段距离。“稳定职业1年以上,这个规定就很难达标,我现在至少做过4份工作,在一个地方最长干过两年,但没有签合同,不能算稳定工作。”
“我有一个朋友,租住在白马的城中村,城中村被拆迁了,他就去申请公租房,到处折腾一番,还是没申请到。”刘明权说,公租房名额有限,他不抱希望。刘明权说,以前可以边工作边找房子,现在城中村拆迁整改,给他们带来最直接的问题就是房子越来越难找。“找住房比找商铺还难。以前在市中心都能找到房子,每月300多元,上班很方便,现在只能跑到郊区去找住的地方了。”
刘明权外出打工的动机是寻求个人发展,他从小到大衣食无忧,文化学到了高二,深受电视文化和信息文明的熏陶浸染,崇尚个性张扬、追求自我价值。并不像向家洪是为了解决自身和家庭温饱问题。
“其实现在不融入不等于今后不会融入。”刘明权认为自己的工程安装技术从不会到轻车熟路,从没有技术到掌握技术,自信和才干也随着他的年龄在不断增长。“我现在就是想先找个工作安定下来,毕竟有工作了才有以后的努力方向,我相信通过努力我能在这个城市中稳定下来,我还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工程安装公司。”
新一代农民工
还没想很远 走一步算一步
3月16日上午11点,和刘明权一样有着清晰目标的花林成背着一个花绿色大包晃晃悠悠走进南坝人力资源市场。
“我最感兴趣的工作就是做凉菜,今后的工作我也想朝着这一目标奋斗。”提起奋斗目标,花林成好像完全抛开了前一夜的倒霉遭遇。
“昨晚上我还真够倒霉的,身上仅有的350元也被偷了。昨晚住在黄土坡附近的旅社里,夜里被偷了今天早上我才发现,所以我现在要找一份包吃住的工作。”花林成告诉记者,他经常到南坝人力资源市场来逛逛,服务业和工地上的工作他都干过,每次收入都不太稳定。
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饭店里做凉菜,从学徒开始做,从切菜开始学,尽管花林成喜欢这份工作,可还是因为一次小小的“切菜风波”离开了。
去年4月,饭店厨师长帮花林成切香肠时切到手指。老板要求花林成对此事负80%责任。“我当时只是个学徒,每月就1200元工资,没有那份经济能力去负责任,所以我就离开了饭店,到一家火锅店做传菜员。”
花林成工作上遇到坎坷,不止这一次。
今年过年前,他在新螺蛳湾国际商贸城的一个工地做工,上了16个班,按当时的协议是每个班80元,但到最后他只拿到300元。
原因是结算工钱时马上就要过年,工地老板要扣留员工80%的工资,剩下的要过完年才发,大多数工友们没办法,只有先回家过年。
拿着300元钱,花林成不好意思回家过年。出生于楚雄武定县插甸乡的他,已在外闯荡两年多。初中毕业后,花林成在家呆了一段时间,想到父母年纪大,家里又欠着债,决定出来挣钱。
这就是新一代的农民工,他们已经熟悉市场经济,实际上是在与城里的同龄人竞争,他们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和劣势,这并不妨碍他们在现有社会秩序下求生存谋发展,因为他们实际上没有退路。
年前被工地扣下的80%工钱,花林成不敢再去要。“有的工友回去要,结果不但没要到,还被工头打了一顿。为了几百块钱,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不值。所以现在根本不想再去工地打工,感觉都是骗人的。”
最近,家里春耕该买肥料了,花林成把身上仅有的1000多元买了肥料,并帮助家里做了些农活,这才又回到昆明继续打工。
现在,花林成最大的感触就是没有保障。“城里人大多都有五险一金或者有很多的保护政策,而我们没有,出了事情还得自己扛着”。
这么难为什么还要进城?面对这个问题,花林成说:“虽然现在大家都说劳动力剩余,但也得工作啊,而我现在还年轻,城市还是能给我提供更多的机会。”
对于花林成来说,他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毕竟才出来两年,还没有想得很长远,只想走一步算一步。”
据了解,我省为创新政策措施,在一定时期内给予进城农民“城乡兼有”的特殊身份,盖上“城乡两床被子”,享有土地承包等五项便利,提供城镇住房等五大保障,满足农民保留退路的愿望、增强他们进城发展的资本,让他们愿进来、留得住。
花林成知道这些信息后说:“只要能保证我们打工时的合法权益不受侵害,骗局少一点,我想我也能够留在昆明,成为城里人。”
看得出花林成向往城市,对他而言,城市意味着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意味着不一样的前途,不一样的命运。他希望通过进城务工,告别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