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调查 ■
生活中，面对丈夫的拳头，不少妻子选择忍受，因为她们认为家丑不可外扬。家庭暴力，在普通人的概念里基本等同于“打老婆”。随着家暴、虐童事件屡屡曝光，反家暴一次次引起社会的关注。
然而，上海反家庭暴力庇护救助中心成立两年来，前来求助的女性一共只有15名，很多女性在遭受家暴后并不会求助庇护中心。我国的反家庭暴力立法还没有形成较为完备的体系，因此有效制裁家庭暴力行为、保护和救助家庭暴力受害人已是我国反家庭暴力工作的当务之急。
求助者少，上海反家暴庇护中心遭遇尴尬背后
(本刊记者)刘建/文
62%受访者不知有庇护中心
上海一位市劳模长期遭受家庭暴力，她的4颗门牙都被丈夫打掉，虽一再忍耐，换来的却是永无止境的争吵和打骂，最后她只能选择离婚，但仍然与前夫住在一起。去年，已60岁的她因不堪忍受家暴，将前夫杀害以寻求解脱。
2011年2月，上海市一中院开庭审理了一起故意杀人案，死者的妻儿在法庭上称，死者生前在家中屡屡施暴是引发悲剧的主要原因。
被告人周锦华在庭审时说，她已经忍受了近30年的家庭暴力。她与丈夫蔡国放结婚几个月后就因婆媳关系不好常发生矛盾。蔡国放甚至在其怀孕七八个月后还殴打她。她因为受不了丈夫的殴打及辱骂，离家出走过好几次，甚至还为此割腕自杀。而她逃到哪里丈夫就追到哪里，她数次提出离婚，但丈夫威胁说要与她同归于尽。2010年10月16日22点，她下班回到家中，丈夫正在家中喝酒，他一边喝，一边说要赶儿子出去，两人因此发生了争执。他不让周锦华睡觉，还抓起她的头发往墙上甩，抽她耳光。儿子看到父亲把母亲按在床上掐其脖子，于是上去把父亲拉开。父亲便与儿子扭打了起来。脱身的她立即来到客厅，看到桌子上有一把水果刀，冲动之下拿起水果刀，闭着眼睛向丈夫刺了数刀，等恢复理智时发现丈夫流了很多血，随后她向警方自首。
由全国妇联和国家统计局共同实施的第三期中国妇女社会地位调查结果显示，婚姻生活中曾遭受过配偶侮辱谩骂、殴打、限制人身自由、经济控制、强迫性生活等不同形式家暴的女性占24.7%，其中明确表示遭受过配偶殴打的比例为5.5%，农村和城镇分别为7.8%和3.1%。
据上海市妇联权益部部长葛影敏介绍，目前，妇联已与公安部门合作建立了336个反家暴受理点，与民政部门合作在金山、浦东、长宁和杨浦等四区建立了5个反家庭暴力庇护救助中心，形成了完整的反家暴工作救助链。从上海市妇联开设的各类信访接待、援助热线的统计数据看，近5年来，家庭暴力投诉率从原先的10%左右逐年下降到如今的5%左右。上海市妇联的最新统计显示，2011年上半年全市妇联组织共接待家庭暴力投诉285件次，比上一年同期下降41.06%。“经过社会各界共同的努力，宣传认知提高了，家暴投诉下降了，但家庭暴力依然是本市妇女维权中的主要问题之一。”葛影敏认为，“致伤、致残、致死的恶性家庭暴力案件时有发生。”
然而，很多女性在遭受家暴后并不会求助庇护中心。由上海卢湾区妇联和卢湾区女律师联谊会共同完成的《家庭暴力调查研究》中指出，62%的受访者不知道上海有反家暴庇护中心和机构。上海反家庭暴力庇护救助中心成立两年来，前来求助的女性一共只有15名。据杨浦区妇联透露，该区救助站成立以来，仅有1位女性前往求助。
《调查》中对受助情况分析显示，施暴者以男性为主，主要是丈夫对妻子实施暴力，也有少量家庭成员对老人或孩子施暴；受暴女性的文化层次高低不一，其中不乏有高学历女性。“打电话来反映的女性，大多数都不是第一次被施暴了，而是反复多次，有的甚至已经忍受了近十年。一位女性向我哭诉，她有时都不知道被打的原因是什么，丈夫就已经下手了！”上海市妇联维权专家陈月新还特别提到，家暴的施暴者很多都有赌博、酗酒的习惯，甚至还有上代的传承史，“也就是说，在施暴者的父辈中也有施暴史。因为这些施暴者从小在暴力的环境中长大，就很容易在自己的家庭中复制这种粗暴的模式来解决问题。”
要面子不敢曝光家丑
上海市妇联权益部副部长陆荣根分析了家暴庇护中心的接待量较低的原因：一是很多家庭暴力的程度还未到危险的地步；二是妇联一直在宣传庇护中心，但由于种种原因，一些被家暴妇女不知道它的存在。最关键的原因是，不少被家暴妇女感觉颜面上过不去，有的则不想与丈夫闹得太僵，也不想离婚。“我觉得妇女们的观念要改变，一旦遇到双方情绪上接受不了对方，人身受到威胁时，就应该自我保护，况且现在有这么好的庇护场所，有专业的人士做调解，还有心理咨询志愿者提供干预。”
上海市黄浦区专职维权干部王小姐向记者透露，一些被家暴的妇女碍于面子，不愿入住庇护中心，不想闹得众人皆知。其实，对于家暴事件，工作人员会保护当事人的隐私，不会泄露她们的个人信息。遇到无家可归且情况危急时，与其到亲朋好友家避难，曝光家丑，还不如寻求专业庇护。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更有利于保住面子。
在上海市妇联接待的家庭暴力投诉中，许多受害女性陷入一个恶性循环：在初次遭遇丈夫暴力后，第一反应是愤怒、伤心，此时丈夫就会百般体贴讨好，甚至不惜下跪求饶，女性在这样的情况下，往往因为心软而选择原谅，错失表明立场的机会。等到下次丈夫再犯时，暴力会变本加厉。如此往复，使一些受害女性人身和心理健康受到极大影响。
调查还发现，一些受害人在家暴立案上容易出尔反尔，导致警方对事件界定为“家暴”还是“家庭纠纷”上有所顾虑。此外，家暴构成违法犯罪的情况一般较少，行政执法部门依职权予以硬性干预收效甚微。
“据我们所知，许多家庭暴力伤害案是在施暴后24小时内发生的，因此，让受虐妇女、儿童有一个临时栖身之地，可为冲突双方提供缓冲，避免更大的伤害发生，受害人应该打消顾虑，积极利用这种社会救助资源进行自我保护。”葛影敏表示。
据了解，上海市反家庭暴力庇护救助中心两年来庇护的15名女性，都得到了法律、心理咨询服务，其中73.3%与施暴者达成和解，生活稳定，未再发生过家庭暴力事件；26.7%通过诉讼与丈夫离婚。上海市妇联权益部负责人倡议，“面对拳头，能勇敢地站出来寻求帮助，这行动本身就是‘说不’的最好方式。”
记者从上海市反家庭暴力庇护救助中心了解到这样一个案例：现年30岁的小袁是云南人。10年前，她嫁给了上海籍丈夫并育有一女。婚后十年，丈夫一直不工作，一家人只能靠低保生活。为了维持这个家，小袁拿出了婚前的积蓄开了一家理发店，担负起赚钱养家的担子。但丈夫不但不领情，还怀疑妻子在理发店跟其他男人有染，多次殴打小袁。一次，小袁又因小事被丈夫打得眼睛充血、满脸淤青，忍无可忍的她拨打了110，并走进了杨浦区妇女儿童法律援助分中心求助，要求与丈夫离婚。妇联干部了解了小袁的情况后，立即联系了上海市反家暴庇护救助中心，把小袁安排进庇护中心休息调整。调委会和公安民警对其丈夫进行了训诫和教育。在循循善诱的劝导下，其丈夫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愿意用经济赔偿的方式承担家暴给妻子造成的伤害。最后，小袁接受了丈夫的道歉和赔偿，在街道调委会的见证下，双方在调解书上签名，承诺今后将和睦相处。
立法保护救助家庭暴力受害人
尽管近两年来，上海家庭暴力的投诉在各类婚姻问题中所占比例较前几年有所下降，但上海市人大代表白文华却指出，预防家庭暴力仍然任重道远。
白文华对“家庭暴力”进行了界定，他认为，家庭暴力指家庭成员之间一切形式的身体暴力、精神暴力和性暴力行为，包括以殴打、捆绑、残害、强行限制人身自由或者其他手段给其家庭成员的身体、精神等方面造成一定伤害后果的行为。
白文华说，传统概念里，家庭暴力是丈夫对妻子施暴，但现在却有不少案例显示，有妻子对丈夫施暴的，有子女对父母施暴的，也有老人成为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在施暴的手段中，除了身体上的暴力、精神暴力、语言暴力等以往不被人称为“暴力”的暴力，随着城市文明程度的提高，逐渐凸显出来。
据专家介绍，我国已经签署了《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的歧视公约》等国际公约，又是《北京宣言》、《行动纲领》等国际文件的承诺国，已向全世界庄严承诺采取有效措施，制止家庭暴力。而真正履行我们所承诺的国际义务就必须将承诺的内容转化为国内立法。反观我国的反家庭暴力立法现状却不容乐观，我国的反家庭暴力立法还没有形成较为完备的体系，不仅最为关键的《家庭暴力防治法》缺位，而且散见于《婚姻法》、《妇女权益保障法》、《刑法》等法中的法律规定，也大多为宣言性规定、操作性差，且主要停留在对施暴人的事后制裁上，对暴力行为持续发生过程中受害人的保护和救助则缺乏有效的措施。
“家庭暴力是社会中的不和谐音符，不仅直接危害家庭关系，而且摧残下一代心灵。”白文华建议，上海市、区、县人民政府应设立专门的家庭暴力防治委员会，监督防治家庭暴力，并定期开展反家庭暴力的社会活动，同时提供防治家庭暴力的专业咨询，并联合相应部门，根据家庭暴力受害人需求，提供法律服务、追踪辅导等。同时，精神暴力等许多非传统家庭暴力方式也需要引起人们的全面关注。
上海卢湾区妇联和卢湾区女律师联谊会在《家庭暴力调查研究》中提出了十分具体的建议，受害人以家暴为由报警3次以上并经核实，或因家暴导致受害人构成轻微伤，受害人明确表示要求处理的情况，公安机关在核实后应立即对施暴者予以训诫、警告直至行政拘留。因家暴引发的离婚民事诉讼，法院对有3次以上家暴报警记录或伤势鉴定为轻微伤以上的离婚案件，应给予受害人家庭财产5%-10%的民事赔偿。
上海新文汇律师事务所主任富敏荣认为，尽快制定《家庭暴力防治法》，构建以《家庭暴力防治法》为主体、其他法律法规为补充的家庭暴力防治体系，强化执法机构干预家庭暴力的法律义务和法律责任，细化对受害人救助和施暴人制裁的程序和措施，增强可操作性，有效遏制家庭暴力、制裁家庭暴力行为、保护和救助家庭暴力受害人已是我国反家庭暴力工作的当务之急。
“告别暴力，要从孩子教起。”华东师大心理咨询中心主任叶斌认为，从小培养孩子调控情绪的能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培养孩子尊重妇女的品德，让他们拥有良好的修养，他长大后才不会成为又一个“暴君”，这一点也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