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颇“目瑙纵歌”是纪念还是练兵?
生活新报
昆滇传奇
随着牛角号、竹笛发出长长的乐声,目瑙古调响起。景颇人开始在领舞者的带领下,排成长队缓缓起舞,队伍一圈一圈地围着中间的“目瑙示栋”移动(上图)。有人说,景颇人在跳“目瑙纵歌”时,每个动作都隐含着特殊的含义。学界及坊间大多认同“目瑙纵歌”是景颇人为了纪念先辈的迁徙历程而举行的纪念活动,但是一位本土学者却在自己的研究中发现了这个民族隐藏最深的秘密,“目瑙纵歌”不是简单的纪念欢庆活动,而是为了保护部族,全民聚集在一起演练“作战阵法”。
万人舞究竟在跳什么?
“目瑙纵歌”是景颇语,意思是“大伙跳舞”,它是景颇族规模最大、最隆重的节日庆祝活动表现形式之一。在景颇人的历史上,凡出征、凯旋、五谷丰登、婚丧嫁娶、喜迎嘉宾等,景颇族都要举行“目瑙纵歌”。发展至今,则定在每年农历正月十五以后的九天内择双日举行,节期三至五天不等。不管多远,景颇人都要回家,和大家一起跳着“目瑙”,三天三夜不停。
在记述景颇文化的著作中,我们发现了关于“目瑙纵歌”来源的一个传说。相传,古时候,有一年天空出现了9个太阳,不分昼夜照着大地,河水干了,石头炸了,人类和各种鸟兽都面临着死亡的绝境。最后,大家公推百鸟到太阳宫去求太阳神。肩负拯救大地生灵重任的百鸟飞到了太阳宫,有幸参加了太阳神举行的“目瑙”,并以优美的舞姿和歌喉获得太阳神的欢心,太阳神欣然答应了百鸟的请求,将9个太阳减去8个,只剩下如今的一个。百鸟返回大地时,见一棵黄果树上结满了香甜的黄果,一时高兴,便仿照太阳神的子女,在吃果子之前聚集在一起,并推选孔雀做“瑙双”在黄果树上跳“鸟目瑙”。景颇人的创世英雄宁贯娃被百鸟欢快的舞蹈场面所吸引,也模仿百鸟跳起来。不久,宁贯娃在木折省腊崩(景颇族的发祥地)日月祖宗山脚下,划出平坦宽阔的“祥信央坝”作为目瑙纵歌舞场,举行了人间第一次目瑙纵歌盛会。
“目瑙纵歌极其讲究,没有‘瑙双’的领舞是不能开场的。”民间景颇文化研究者木·何腊向介绍道,“瑙双”就是领舞者,4名巫师头戴由犀鸟头做成的鸟冠,鸟冠四周缀有野猪獠牙,后面插有孔雀羽毛或者雉鸡羽,身穿红绿绸缎制的袍子,手执长刀。四位“瑙双”排成两列,前面二人称为“武双”,后面二人称为“文双”。目瑙纵歌开场前,瑙双、瑙巴(瑙双的助手)、祭司组成领队先行进入舞场,“瑙双”手拿长刀引舞领路,随后,参加跳舞的群众在鼓声和锣声中,踩着同一节拍进入舞场,男子手拿长刀,女子手握扇子或手绢,在“瑙双”的带领下围绕着竖立在舞场正中间的“目瑙示栋”起舞。
“跳舞的时候,男子要挥动手中的长刀,女子也要将扇子、手帕舞起来,每个人都穿着最好的衣服和装饰,从上午一直跳到晚上。”木·何腊说,当所有的群众都进入舞场后,整个跳舞的场面十分宏大,锣声和鼓声也感染着每个人。也正是因为“目瑙纵歌”的群众参与性使得这个规模宏大的舞阵可以一代一代延续下来。
为了纪念千年迁徙史?
“经历千年的文明,景颇族的文化以及符号含义也与其他文化相交融了,已经不再是最初的意思。”德宏景颇文化研究者倪国强说,被记载在文献中关于“目瑙纵歌”的传说故事,也是最早出现“目瑙纵歌”的记录。但是,再把现在看到的“目瑙纵歌”说成是“百鸟教人跳舞”已经不可能了。
对于一个血液里都流淌着“迁徙”的民族来说,先民们从中原内地开始,取道康藏高原,途经横断山脉进入澜沧江流域,最终定居在德宏地区,这其中经历了上千年,一个部族的文明史、民族精髓也在长途跋涉中形成。在许多研究者和本地人的心目中,认定“目瑙纵歌”与景颇族的漫长“迁徙史”有关,佐证学者们说法的则是“目瑙纵歌”中最为神圣的图腾“目瑙示栋”。
据倪国强介绍,“示栋”竖立在舞场中央,是景颇群众心中最为神秘敬畏的图腾象征。“示栋”一般由四竖二横六块厚实的长方形木牌加底座组成,木牌上用红、黑、白颜色绘出了不规则的螺旋形几何图案,中间的竖牌稍高,左边的木牌称为“雄牌”,上面绘制了太阳的图案,右边的为“雌牌”,图案是月亮图案。“两边的日月图案代表着景颇族从青藏高原日月山迁徙而来,而螺旋形的图案则是表明景颇先民曲折的迁徙路线,中间两根柱子之间,交叉着两把长刀,是代表景颇民族骁勇强悍、坚强刚毅的性格。”对于学者研究“目瑙示栋”的研究结论,倪国强比较赞同。
与此同时,云南民族大学景颇族教授石锐在专著中也对“目瑙示栋”的符号含义进行过分析。他认为,“目瑙示栋”上各图案的组合,构成了景颇族的文化历史踪迹。“雪山”代表了景颇族的祖先来自青藏高原;太阳、月亮、星星等宇宙崇拜又表示景颇族的祖先在前进中找到了方向;而螺旋纹、波纹、回旋纹等图案是在告诉后人,在迁徙的路途上,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因为气候、环境、战争等原因,部族一直在寻找物产丰富的地方,而图腾上扭扭曲曲的符号,正是表明了先民在翻越喜马拉雅山,渡过金沙江等险峻时的艰难迁徙情景,后人跳起“目瑙纵歌”的舞步是在纪念祖先。
万人舞是全民“练兵阵”?
但是,这种被大多数人接受的说法,在民间文化研究者木·何腊这里,却有了质疑。作为本民族的文化研究者,木·何腊有了更多机会接触和收集到景颇族部族的传统物件,一件出土的青铜刀具刀鞘上的图案,引起了他的注意,也成为了他解开景颇族最大秘密的关键钥匙。
在木·何腊的民族物件展览馆里,他将这把制作精美的手工青铜刀具拿在手上,刀具的刀鞘上有一些图案,放大了看会发现,这把青铜短剑上的纹路竟然与“目瑙示栋”上的图案一样。这个发现极不寻常,如果“示栋”上的纹路只是表明迁徙路途有多艰难的话,那么怎么会刻在这把明显是战士所用的青铜剑上呢?产生怀疑后,木·何腊开始更多地研究起景颇族的传统习俗以及刀、矛、盾、勋章等手工品。
他注意到,传统的“目瑙纵歌”中,男人们手持长刀,刀刃朝左,刀面向前,刀不能摇动;女人们手拿树枝、花草或扇子左右扇动。在跳舞过程中,整个舞场井然有序,队伍散乱或混乱是目瑙纵歌的一大忌讳。“为什么队伍的整齐程度如此重要?为了美观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木·何腊的疑问越来越多,也就对“迁徙说”产生了更多的不确定,他开始对“目瑙示栋”上的符号进行研究。
“景颇人部落时期,已经会使用符号绘制疆域界线、军事行军路线或部落分布的标记,‘示栋’的线条就是景颇人绘制的简易地图。”在他看来,景颇族人在古时期还定居中原大地时,很多部落为了开拓疆土,部落间有了许多争斗,景颇部族也不例外,而如何在部落战争中存留族脉,不被别的部落兼并,有一套自己的作战兵法和士兵极其重要。
从“目瑙纵歌”的表现形式和符号来看,景颇族的“目瑙”都不只是简单的“路线图”。木·何腊还发现,领舞者“瑙双”穿着的龙凤服饰,在过去的年代不是一般人可以穿的,他的特殊身份和地位也不能随便被替代的,他的身份应该是属于王者或将军。而男子、女子的舞蹈动作也不是随意的摆动,而是有特定的摆动方式,这种方式与现代武术中的动作极其相似。
为此,木·何腊大胆提出了自己的推论:“目瑙纵歌”是全民演练的兵法阵法,“目瑙示栋”是演练作战的路线图。而这种阵法或许是还存留至今的最为古老的一种练兵技能。得出这个推论后,木·何腊也更好地解释了“目瑙纵歌”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人,为什么会有标准的舞蹈动作。“那个时候作战,死伤比较大,景颇人也分成了很多小的部落,固定的日子大家就聚在一起操练兵法阵法,全民上阵,在操练中从前队到后队紧密相连、首尾相顾,左右各路队伍也能互相呼应,形成庞大的迎敌、诱敌、分敌、缠敌,并能够时时保持着各自队伍运动的空间,最终达到集中力量,分隔敌人,个个围歼的战术效果。”木·何腊认为,从远古开始,景颇人就经历着连年的征战,从强盛到弱小,从铁马平川败北南迁,在这个过程中, “目瑙”的含义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了转变,纪念“迁徙”成为了后代人的“牵强附会”,但是从远古时代就已经存在的“示栋”符号早已告知了人们这个最深的秘密……
本报记者 闵楠/文 张训武/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