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花花看,心田莫草耕
新闻晨报
星期日新闻晨报记者 谢岚
四十多年来,台湾人黄永松和《汉声》杂志只做了一件事:
原汁原味记录民间传统文化,为中华文明建一个基因库。
上期,我们刊登了黄永松的“口述实录”,回顾了1970年代《汉声》出版的前前后后,呈现了一个青年和他所处的时代的风貌与追求。
这一期,我们继续邀请他,来谈谈一些难忘的经历和感受。
这些记忆之所以值得记录和分享,不是因为它们真实、精彩。
而是能够令现代人,多多少少得以亲近一个久违的世界——
手工艺这个质朴、博大、温暖和深沉的世界。
黄永松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
“今天你去认识你自己过的日子,这就是长进。 ”
四十年的生涯,要泡壶好茶,闲闲聊来才好。
现在,我只能讲三两个故事给你听。
记录民间传统文化,黄永松和《汉声》已经做了四十一年。
常常有人问他,是什么让你做那么久?
这时候,黄永松会想起和一位大娘在土炕上的对答。
那一年,《汉声》去陕西记录剪纸工艺。
大娘,你为什么要剪纸?黄永松问。
大娘吸了口旱烟,徐徐吐出个烟圈,答道:
长精神。
对自己的地方有认识,才会爱惜
3月初,黄永松来到上海,在上海博物馆举办了一个讲座,谈论在数码时代,他对“纸”的理解。讲演厅不大,但一百多个位子座无虚席,来了不少衣着入时,又喜欢传统文化的年轻人。
来了这么一位民间传统文化的“老法师”,观众自然踊跃提问。不约而同,好几位都问黄永松:最近,我们经常听到××胡同、××故居被拆,请问您有什么看法和建议?
黄永松对这个问题,是有发言权的。
《汉声》体例清晰,只做传统民间手工艺的忠实记录,比如蜡染、剪纸、风筝、惠山泥人、青花瓷……等等,但四十多年来,却有两次破例。
一次是1993年,《汉声》打破只做“中国的”原则,远赴意大利波隆尼亚,探访这个古城保护和发展的独到经验。1995年出版了《反发展的先驱、历史保存的典范——波隆尼亚》,成为台湾建筑规划、聚落保存、社区营造、业界与学生人手一册的教材。
另一次,却是回到黄永松的老家,为一座小小的、毫不出名的古迹“摇旗呐喊”,以最快速度出版了一册《过化存神——抢救龙潭圣迹亭》。
“台湾经济腾飞后,我们发现富裕的生活使人们浅薄的历史文化根底暴露无遗,利益当道,拆得拆,毁得毁,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
“我的老家是桃园县,在台湾北部。老家有个小小的、蛮有气质的文化园区,叫圣迹亭。以前的老百姓有种朴素的惜字崇文的观念,写着字的纸是不能随便乱丢,不能乱擦东西,更不能垫在屁股底下。我印象最深的是,小时候父母都会说,要是有字的纸垫屁股,要长疮的喔。那时候,家家户户会把有字的纸收集起来,等着老师傅来收。老师傅背着一个很大的箩筐,因为纸很轻嘛,然后就拿到圣迹亭的炉子里去烧掉。我记得,我家里人还常常自己去烧呢。
圣迹亭是我小时候的天堂,从小我就在那里玩,在那里长大。后来去外面做事,但回家过年,一定会骑上脚踏车,到那里走一走,回味一下。有一年春游,我还带着蒋勋、奚淞去看圣迹亭。那时候,我们二十多岁,三个人晃荡晃荡,那天下着雨,雨后的圣迹亭水汽蒙蒙,周围老树掩映,很有味道。
可是,1995年回去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园区左边的肩膀被切掉了!原来是当地道路拓宽,而且过年以后,挖掘机还要继续推进,要把大半个园区都挖掉,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亭子。我去问乡公所,乡公所的人说,反正亭子又没切到有什么关系?唉,真气人!
圣迹亭本来是一个好好的整体,小小的炉塔,自有它完整的园区与庄严的格局。中心线很清晰,一进一进走过去,庄严之心就起来了,进与进之间,是以七里香低矮的绿色灌木丛分界,产生了‘遮而不掩’、‘隔而不挡’的美感,如此空间多好呀。在中轴线上种着一颗小桂花树,提神一点。再往前走,中门就象一双张开的手臂在欢迎你,非常诚意、柔和。即便是石栏,都很有看头,灰色的石头,中间搭配几块红砖,像不像剪纸的镂空?多美。今天有很多大建筑,其实空间感是没有的。圣迹亭只是一个小古迹,但小而丰富,空间和布局十分完美。所以,我常去那走走,就觉得精神很好,神完气足。
现在,它被切掉了一大块,而马路对面还有块牌子:古迹。岂不是很讽刺吗? ”
《汉声》从创办初期开始,三次介绍过龙潭圣迹亭,希望向现代人传递“惜字”、“敬纸”、“崇文”、“尊天”、“爱物”这些朴素美好的习俗,圣迹亭面临“残废”的危险,《汉声》决定专门刊行一册,抢救圣迹亭。编辑部区区数人,开动了所有的才智和人脉:变成“考古人”,细致地了解古迹的文化历史;变成“导游”,邀请当地乡民游览亭园,亲身体验它的美和价值;邀请记者采访当地人,记录他们对它的了解;动用传媒、文化、法律、政治界的朋友,为完整保留亭区呼吁。
“在抢救的过程中,我们对圣迹亭有了更深的了解。让我印象很深的是,有一天,我爸爸打电话给我——我拜托他尽可能多找些圣迹亭的资料,很高兴地告诉我,他在一位乡间的耆老那里找到了清朝年间修建亭子的捐款簿。我拿来一看,真感动,纸都发黄了,小小的毛笔字一排排,清清楚楚写着‘某某人,一元。某某人,五角’,一个名字一排,竖着写,有几个下面还补写着‘未交’……因为是一元、五角这么起来的,所以这本捐款簿就很厚。
建亭子要用地,后来,我们还发现了买地的地契。特别感动的就在这里。地契上写着,当时那块地的价格是24银元,地主收银后,又慷慨地捐出12元,作为建亭基金。
相隔两百年,从这份资料就能看到当年居民出钱出力,合力造亭的细节。这是早期社区文化自由生发的珍贵史料。
在抢救圣迹亭的时候,我们发现,推土机切掉园区的时候,很多乡民根本不在乎,拆就拆,有什么了不起?民间文化的失传,常常就是因为我们自己的文化素养不够。我就在书里写了‘给龙潭乡亲的紧急呼吁’,还印了很多大海报,详细介绍圣迹亭的格局、历史和价值,送给每个乡亲,告诉大家,这个是有价值,这个‘家常便饭’不简单,不容易。
社区民众很多,有些是熟悉的,有些是不认识的。有些是会照顾你的,有些是会整你的。有的是站在开放商那边,会来恐吓你,我不住在家乡,父母亲就会有些压力。但《汉声》杂志有基础文化力量,这是我的方便,也是我应该做的,于是就举办了几次‘公听会’(就某个具有争议性的议题专门召开的会议,邀请学者、行政官员,业界人士来参加讨论,同时向公众开放)。第一次在当地做,我找了上级政府、文建会的官员、学者、当地乡公所的官员,当地议员……反对方也找来企业家、乡民代表,表面上尊重我们,其实壁垒分明。
这场公听会后,开放商不敢继续破坏,但下一步怎么办?在台湾,圣亭是三级古迹,破坏古迹,这是违法;在地方政府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去拆,这是违规。我又推进到台北的立法院,召开了一场更大、更高层级的公听会,这次有全台湾的媒体、学者、议员等人出来说话,影响力就大了。
我们的这些努力,打动了当地的老师、乡绅和年轻学生,圣迹亭总算保护下来,恢复了原貌。后来,我又联系了一家大公司,出了点钱来‘认养’,终于有了解说的老师,清洁的朋友,小小的古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我们做文化工作的,只要把文化的底蕴讲清楚,民众是会分享,会出力的。这是我在抢救圣迹亭中一再认为,是最重要的。
亭区保护下来了,很多朋友会来,春游的季节,有很多学童。有一年,一个韩国文化团队来《汉声》登门造访,我就带他们去看台北故宫去看甲骨文,看书法,之后呢,就带他们来圣迹亭,民间保护文字的地方。那天傍晚看完,天黑下来了,大家就坐下来,不讲话,享受那一份安宁和肃穆,很舒服。突然间,韩国大设计师安尚秀站起来,向每个人要一张名片。我们想,刚才不是都给过了嘛。安尚秀拿着大家的名片,走到炉口,点燃打火机,慢慢烧掉,把我们的名字‘过化存神’——这样的文化活动,多有情趣。 ”
在上博的讲座上,面对“您对××胡同、××故居被拆,有什么看法和建议?”这类的问题,黄永松并没有侃侃而谈。
我想,那是因为,他的回答已经在这则“故事”中了。
学做油纸伞的IBM精英
离开上海,黄永松带着他的年轻同事赶赴宁波慈城古镇。
这座距离宁波半小时车程的古镇,让人惊喜。眼下它不求名声,古建筑的保护做得相当细致和耐心。老屋的修葺不但整旧如旧,更难得的是,它还执行了联合国文化遗产保护的原则:如果是在原有文化遗产上的新建,不能“整旧如旧”,而是要“新旧区分”。因此,你会在一面苍灰色斑驳的墙上看到一块新抹的青白色水泥,一块新的砖雕老老实实接续在旧砖雕后。这种“不协调”想要传递的是这样一个理念:我们不能够欺骗自己和后代。
慈城老建筑的石板天井里,大多放着一只圆胖的黄泥色大陶缸,接蓄屋檐滴落的雨水。连日的雨在缸里蓄成了满满一缸水,大清早的雨滴滴在水面上,幽静动听。
黄永松忽然在一口大缸边站住,指着缸中飘浮的三根竹竿条问道:“你们知道,这竹条是做什么用的吗?”
一会儿,他闲闲地讲给我们听:“从前冬天冷,满缸的水一结冰,产生膨胀力,缸就会开裂。这几条竹竿条有弹性,能化掉膨胀的张力。”
说完,他又微欠身,指着缸肚子里一排黑色的圆点说:“那是缸钉,以前的人就算是缸裂开了,也不会随便扔掉,而是请个补缸师傅来打上钉,再用泥灰把缝隙填上,这门手艺很不简单呐。”
在民间传统文化里浸淫四十年,看待世界的视角已经形成了一种“惯性”,黄永松总是不自觉地会留意到一些民间“小物件”,头头是道。《汉声》曾经做过一期《慈城·宁波年糕》,他因此知道,宁波年糕是用晚粳米做的,而九月收割的大米精气特别好,就像要酿出好的葡萄酒,葡萄的时节很重要。
不过,黄永松对慈城的期待,不仅仅是是记录年糕。“我这个工作四十年的人,工作越久,接触的知识面越广阔。《汉声》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研究所,我在里面修了无数学分。我知道,上层的和乡野的,雅和俗,传统和现代,手工和产业,可以找到整合点。雅俗共赏,古为今用,这是我们要做的重要工作。”
慈城,就是他的一块试验田。
“经常有文化人来拜访《汉声》,有一年,却来了一个宁波做布艺产品的企业家,因为《汉声》给她很多启发,希望我到宁波去走走,一起做些事情。我觉得她很有诚意,可当时我连宁波在哪里都不知道。她说,你从香港飞,香港有直飞的航班。后来我一查,发现从香港到宁波,每天有好几个航班,这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不简单。
2007年,我第一次到宁波慈城。我了解到,宁波是一个制造业重镇,目前它面临着产业升级的挑战,如何从代工提振到创意设计。我建议,一定要把手工做好,不要跟着外面走。把传统的工艺技术整理出来,让老师傅教学,文化和元素要放到手工艺里面。民族手工艺是基础,把基础做好了,往上走,才能够从中做创造——那就是设计的事情。然后再交给制造业去生产。这需要很长时间,要整合各个行科,但必须做,不做,所有的投资都是假的,都是浪费,必须从基础做起。
我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可以和你说说《汉声》的一个故事。
1977年,《汉声》做了一期‘油纸伞’的专题,封面是一个做伞的老师傅。这本书出来一个月后,来了个年轻的老外,问我可不可以给他介绍那位做伞师傅,还希望我帮他打个电话。我就问他,你要找他做什么?他很郑重地说,要拜他为师,他是IBM派来的职员。这是35年前的事情,当时IBM正当道。我吓一跳,你是做电脑的,怎么来学做伞了呢?他告诉我,IBM最精密的部件都是手工制造的。公司已经把美国本土各项手艺研究透了,就要员工走出国门,去国外‘学艺’,他就是其中之一。我又问,你要怎么学?这个年轻人说,公司规定,必须到当地呆两年,把手艺学精,还要写论文。
这桩三十多年前的事情,给我印象很深。我在慈城同样感觉到,民间文化、传统手工艺的没落、失传,和我们文化素养的提升不够很有关。比如谈手工艺的价值,不少人觉得那有什么好看的嘛。从前对老房子也不懂得欣赏,现在对保护老房子,对‘硬体’比较明白一点,但对‘软体’,对人的活动就比较不懂。
慈城就是一张纸,这张纸承载的内容是什么?我想,它上面‘书写’着:手工是什么?手工艺做什么?为什么是手工艺?如何手工艺?
我们在慈城做的事情,是一颗种子,我就当那个园丁,把种子种下去,慢慢地照顾,让它成长。 ”
《汉声》在慈城陆续设置长期展馆,到目前已经有十五个手工艺展馆了。
最精彩的是他邀请两位台湾女士做的‘个展’:陈曹倩的中国女红(有刺绣、布艺等)和陈夏生的中国结艺。有意思的是,陈曹倩出生在香港,美国长大,本是生物学博士,陈夏生毕业于大学农化系,两人均是受家人影响,放弃原来的专业,将讲心力投入手工艺。
两个展览的展品之美,文字实难形容。黄永松播下这两粒“种子”,或许就是想无声地改变人们的陌生和偏见,让人见识到了传统手工艺的迷人和可能性。
我把身体给你,灵魂留下来
古镇的年糕馆里,有个“体验区”,游客可以试做了当地小食“印糕”。
摊开四方牛皮纸,倒上黄褐色的米粉,徐徐加红糖水搅拌,然后将米粉用力揿入雕花模板,擀面杖一滚,压实,再“笃笃”敲几下,小小的印糕就从模子里弹跳出来。
我试做了一回,并不难,但要做好,做得漂亮,也不容易。松花粉多了,印糕黄黄的,不好看,少了,则会粘在模板上倒不出来。
我和很多城市人一样,生活里头是没有手工的,而这次体验也让我认识到,认真对待手工艺的人,就可以成为一个认真、把事情做好的人。
这是我在个把小时手工劳作中的体验,而黄永松已在其中浸淫了几十年,他和他的人生得到了什么呢?
黄永松讲过这么一个“故事”。每个汉声人都非常喜欢这个故事。
“《汉声》有个题材是贵州的蜡染工艺。贵州蜡染布的蜡花都是蜡画出来的。我们在贵州各地方调查工艺技法,同时也要搜集各种蜡染布,想办一个大展览给城市的居民看看。我们得知有一个古法的技艺叫做 ‘竹刀木蜡’,非常希望找到它。皇天不负苦心人,在采访过程中,得知瑶族的地区还有这个工艺,赶过去,果然真的找到了。
那个工艺是使用竹刀,由于没有保温,蜡凝固的时间很短,所以画蜡的时间很短,而且也不能把蜡线拉长,所以它就短而拙了一点。今天的眼光来看,笨拙也有笨拙的美,挺好的。
我们很高兴来到这个地方,采访结束了要离开的时候,我和地陪说,有没有可能给我们买一小块,因为我们要在城市里办展览,希望丰富这个展览的展品。他说没问题,这种技法他们现在都还在做。我们不是去淘古董,我就放心了。
那位地陪弄了一块围裙给我,算好钱要走的时候,突然一个老太太拄着癠杖冲过来。那个老太太满脸皱纹,但是行动很灵活,一手把围裙给抢过去了。地陪说,这是他的曾祖母,一百多岁了,围裙是她做的。
地陪很热心,跟着后面追着老太太,想把围裙抢回来。我就说我们不买了,因为老太太不卖,我不能夺人所爱,然后我们就上车,在车上等他。
等了一阵子,地陪过来了,老太太跟在他后面。地陪把那块围裙给我了,说老太太答应卖给我们。围裙左边下面的边角剪了一小块,但没有剪到花纹,无伤大雅。
我开心地接过来就问地陪,老太太为什么现在肯卖。老太太跟她的曾孙讲了,这位曾孙地陪翻译给我听,说这一块可以给你了。我问为什么剪了呢?他告诉我曾祖母说:‘我把身体给你,灵魂留下来’。
我当场就愣在那里了,不只是感动,而且被打了一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