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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四月杏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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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干

故乡,离别多年。假使现在回去,定有儿童“笑问客从何处来”了。然而,梦境中浮现的仍是童年时代的那个样子。山山水水、草草木木,在记忆深处仍清晰如昨,并不模糊。

譬如山杏花。

山杏,落叶乔木,叶卵圆形,花白色或粉色,单生,属蔷薇科。在我的家乡扎鲁特旗嘎亥吐村(现已成镇)的山野里,一般都在阴历三月末四月初开花。

花势极盛,犹如梦境,一夜间开满山野草地和阿拉坦山寺周围。晨光一照,半个天空皆是浮动着的粉红色气岚,袅袅娜娜,勾人魂魄。她淡雅,雅得让人安静,清明中彰显不可言状的妩媚。

山杏花,与南国杏花有所不同。不同在于,家乡的山杏花是野生的,在寒风中独立,雪光中芬芳,野气十足而充满灵秀。在万千花木中,她醒得最早,可以状为“占尽春光第一枝”。

她花型不大,呈五瓣,花根有紫红色的花托,紧紧托举花瓣,唯恐一松手离它而去似的。山风一荡,满野清香,似是从天外飘来的一股仙气。那清香,似有似无,浓淡相宜,绝无献媚夺魂之势。似一位纯真的乡野少女,心中溢荡的是自然之漪,本真之风。

一棵山杏树,抽很多枝杈,花朵一旦展开,霎时美成一片,一如云霞浮岚。

出得家门,往东边一望,山杏花的潮头,就出现在离家不远的山坡上,那一闭眼功夫就会冲到家门口的架势,使人觉着暖暖的,美美的。那时的家乡人,大多敬畏自然,不太敢“与天斗,与地斗”恣意挥霍大自然赐予我们的那一福分。有时也刨来杏树疙瘩烧火,但毕竟不常有。

当山杏花热闹起来的时候,野地村落立马就光彩起来,似被笼罩在一片霞光里。这时候,家家户户都打开窗棂,来迎接这一汪芬芳喜气。

王维有诗:“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也是这情景,只不过没有我们这般的野气荡漾,香韵诱山罢了。

我的姐姐,那时候也不过十几岁的样子,长得俊,瘦削,两眼明亮而有神,性格开朗,颇具歌唱天赋。她极喜爱杏花,总是采来一些,插在水罐子里,不时地贪看,有时与花说悄悄话:“妹妹们,你们可得挺得住啊,别给我早早地睡着了。给姐姐笑一笑啊……”

有一次,母亲悄声对我说:“你姐姐前生说不定也是杏花呢,她笑起来多像一朵绽放中的杏花呀,站在杏花丛里,人就没了,变成杏花了。”从那以后,走到哪里,一旦见到杏花,就想起我远在天国的姐姐。我曾经写过一首缅怀她的诗《杏花仙子》,中有这样几句:“母亲流泪说/是百花仙子/把你带到天国去了/可是 天国又有什么好的呢?/难道 还有我们故乡山野的/粗犷和自在吗?/哦,姐姐/母亲蓝色的炊烟已经升起/顺它降下/就是我们的家……”

家乡的山杏树,一般都是三四米以上的个头,显得高挑又茁壮,一棵挨着一棵,是抱团的一群。它和腊梅一样,也是先花后叶,千姿百态的虬枝,枝枝昂扬向上,像是淘气好动的野孩子,虔诚地举起手中的花瓣,毫不含糊地向四野招摇。

除了我的家乡嘎亥吐村以外,相邻的乌力吉穆仁苏木和查布嘎吐苏木等地,都有一大片一大片连绵不断的野生山杏林在生长。我走南闯北,见过很多杏树林,可是像我们扎鲁特草原上如此规模的山杏林,还没见到过。

那年出访波兰,被邀到一位著名艺术家的美丽庄园做客,主人自豪地说,他的庄园周围少说有8平方公里的杏树林,盛花时期,蔚为壮观,为世不多见。听到这里,我哑然失笑。不过,也情有可原,他老兄没有见过我的家乡扎鲁特草原上的山杏林,是何等的一望无际,何等的连绵不断。

家乡的山杏花,生也旷野,败也旷野。初春时节,她顶着凛冽的寒风,一夜间开遍草地和山冈,自甘寂寞地站在那里,不求名不求贵,自自然然朴朴实实地完成着上苍给予它的那一分职能。这与我家乡亲人那种勤劳质朴本分的天性,十分相似。

我疑心,家乡的山杏花,在远古时代,是否与腊梅同一族群,无论她的花苞或花瓣,都与腊梅有相似之处。连她的脾性和寂寞处世的特征,都使我产生错觉。

她与樱花,也有相似的地方。花瓣单薄色彩淡雅,花期短而落红自然。然而,我还是偏爱我家乡的山杏花,偏爱她的野性和不事献媚的处世风格。她盛开,不是为了招蜂惹蝶,不是为了摆出一份自怨自艾的样子,来引众注目,讨得一些怜香惜玉的长吁短叹。

她开花,是为了结果。

她的果实味苦而性善,治病又养人。杏核油是一种十分珍贵的食用油。杏子油拌黄瓜是我百吃不厌的美食。杏仁不仅养人,家乡人说,连小松鼠和飞禽都得到了它的滋养,充满了活力,延年又益寿。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陆游那里春暖,杏花盛开之夜,还有细雨来滋润。而我的家乡,只有纷纷扬扬的雪花,来陪衬这一山狂放的山杏花了。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六瓣雪花落在五瓣山杏花花瓣之上,叠出一个美丽的图案,然后雪花与杏花融为一体,犹如久别重逢的姐妹,相拥在一起。

在与雪相伴这一点脾性上,山杏花与腊梅十分相似。踏雪寻梅,自古盛之,早已成为文人骚客们的风雅之事。似乎,没有雪,寻梅就少了一点什么。家乡的山杏花,则自开自败,少有骚客前来光顾她。踏雪去寻山杏花,古代没有,现在有没有?不得而知。心中生出些许不平。

前几天,梦里出现家乡的山杏花。而且她来到了北京香山的斜坡上,很使我惊愕。她以陌生的眼光看着我,且有些寂寥的样子。离井别乡,她来这里干什么呢?难道是来闯天下的吗?打工生活何等辛苦,她有这个承受力吗?在忧心忡忡之中,梦醒了,额头出了很多的汗,湿漉漉的。这一拟人化的梦境,使我坐卧不安,促使我走向山野。

恰好此刻有消息说,颐和园东北角乐农轩前的腊梅开了,就与内子匆匆前往,想补去梦中的缺憾。此处,寒气很重,树下雪还睡着,树影斑驳中的乐农轩,衣衫褴褛地站在那里,像一位扛犁待耕的老农。轩前几株腊梅,正含苞待放,使人心生些许愁绪。因为,梦里萦绕的家乡的山杏花,使我心神不宁。

啊,家乡的山杏花,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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