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衣做白云,浑然忘归期
新闻晨报
□文/它山忆
《寻访终南隐士》
张剑峰 著
定价:39.00元
南海出版公司
二十多年前,美国汉学家、佛经翻译家比尔·波特来到中国,寻访传说中在终南山修行的隐士,只为了弄清楚一个疑惑:经过了岁月风霜世事变迁之后,中国是否还保留有远老的修行传统?这段寻访经历融成了他的书《空谷幽兰》,面世后颇受读者喜爱。
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初比尔·波特遇见的那批修行者是否还在山中?终南山的隐修世界是否有了变化?那片被称为“月亮下一座隐士的山”的修行胜地,似乎始终在清风白云的面纱下,向世人发出神秘的叩问和邀请。荒野、松林、峭壁、兽迹,这些巨大而浑然的存在物,联手挡住了大部分的寻访者,但对真正执着的有心人,终南山仍然愿意一显它神秘幽微的洞府内情。不久前,一位叫张剑峰的文化行者来到终南山,决意独自寻访在这里修行的诸多隐者,为中国的隐修文化史留下一部当代的考察报告。比尔·波特的足迹,从此有了中国的继寻者,而作者张剑峰在文化上的熟捻和亲近,而使该书拥有一份更细致特别的体察和记录。
张剑峰看到:无论外面的世界变化有多快多巨大,终南山这座“有德行的大山”却没有变,隐士们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变化。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自古至今,这片终年青翠、游人罕至的丛林,始终无声地保存着一片追求灵性秘境的空间,奉行着一种历经数千年的浓浓的修行文化。有趣的是,隐者越是神秘,越是吸引当代的背包客们前来追访,而越有游人络绎追访,就越是逼得隐者更向深山迁移,以求彻底避开世人,最终把自己生生地变成了神秘的传说。
作者寻访的方法很实在,主要靠向山下的村民们打听,山上有哪些茅蓬,有什么人隐居,有这些零星的消息线索之后,就不计路远艰辛,也不管消息的飘忽和真假,拿了一张地图就上山了,逐一寻访那些可能只是传说中的人和地名。遮天林荫,深掩草丛的小径,柴扉颓墙,人踪何处?遇与不遇,都是一种机缘,按隐士们的说法,人与这座大山之间存在着某种感应,有些地方的山水草木会因隐居者的到来而发生改变。一心隐居修行的人,与这座有德行的大山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有种超乎诗意的庄严与静谧的意味。
寻访的经过,完全可看作是一部独特的终南山游记——他见过一些几十年来以此隐居的修行者,不喜言谈,避免会客;也见过新上山隐居的后来者,修建了新的茅蓬后,给他打电话诚邀他去坐坐。不止一次,作者历经辛苦,终于寻到某座茅蓬,主人却已外出,只能怅然对望松风林涛,上演了一部当代版的“寻隐者不遇”。文字中很动人的是那些寻访过程中的心情感悟。比如写到作者在山中持杖猛走,经历百种考验,除了山石荆刺的阻拦和挑战之外,还有一个如隐随形的困阻,那就是深深的寂寞,尤其在小径已到尽头、天色已晚,而山中仍然毫无人迹时的软弱和动摇。也因此,每次路上遇到山人,都令他惊喜和宽慰,因为终南山实在太幽深,太寂寞了,远离人境,再难的旅途,你能相伴的只有自己。从这一点来看,独自寻访的过程,也与隐者的索居有了某种相似之处。
很多次,作者怀疑自己这样在山中孤身瞎走,寻访一些可能永远见不到的隐者,这样做有意义吗?但作者心中自有一个声音在指引他,催促他,以致于他无法停下脚步。有时在岩下,在溪边,作者会偶遇一些隐者,与他们一起喝茶解乏,论道解惑,有时隐者会热情地招待他吃面、歇脚,但不一定有很多的言语交集,倒像是一家人在大山深处的最真诚的遇见,欢欣地接纳,没有隔膜,亦无需用言语来造作。机缘凑巧的话,张剑峰可以给隐士们拍下照片,以作某种资料,但更多的隐者只是打个照面即擦肩而过,坚决不肯照相,连名号亦不肯透露。
修行者对世俗外界不甚关心,一切都云淡风清,所看重的,唯有劳动、做功课,日复一日。问他们有何隐居感悟?有一位淡然答曰:“混日子而已。”或许是“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寻访者看他们,犹如隔了一层玻璃沙雾,究竟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作者依然非常努力地试图记录隐者们的生平来历、修行体会,以及山居的现状。鲜明的传奇色彩,和毫无夸饰诱惑之意的淡淡道来的笔墨,两者之间形成对照的张力,这也可算是此书的另一文字特色。作者亲见,有些隐者可以吃松针、煮泉水而活,闲时就坐在悬崖峭壁上仅书本大小的岩窝里看松涛云海,毫不畏惧呼啸的山风可能将其刮落,直看得作者两腿发软,连照相的念头都打消了。有的隐者二十多岁上山,居住了七十年没有下山,衣衫破烂得如同裙子。诸多此类的详实的原生态记录,尽收书中,长远来看,颇有史料价值。
在作者笔下,这些隐士们固然如仙鹤,飘飘超然世外,但当你真的走近他们时,会发现其实他们的生活并不神秘,只是远离世人的干扰罢了。有些隐者刻意远离人踪,过着来无隐去无踪的生活,有些隐士则发愿苦修,在极为艰苦的环境中多年如一日地孤独生活,以参透生命本义为唯一人生目标。而作者张剑峰如此执着地上山寻访隐者,在我看来,这也未尝不是他个人的一种寻道之路,即通过接近、体会那些隐者的生活轨迹和生命追求,在与自然对坐静默中,证悟“道”在他内心之中泛起的回音。那种宏大的无声的声音一直都在,只看你是否用心去聆听。
“终南山一直在那里等待了我亿万年,而我流转尘世,终于走近了它。”作者在后记“染衣做白云,浑然忘归期”里如是写道。寻访隐者的行动,恰是作者的一场特殊的梦中之旅。在结尾,他这样谦卑地写道:“我认为在我看见的终南山之外还有一个我所看不见的终南山。关于终南山,我仍然一无所知。”这,恰是诸多寻道者们对终极奥秘的共同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