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超英著文怀念父亲刘华清
舜网-济南时报
刘超英与父亲在一起。
我一生最难忘的日子2011年1月14日,我亲爱的爸爸刘华清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在住了9个月的医院后,他走完了95年无私奉献的光辉人生,结束了82年的戎马生涯。在遗体火化后的几天,妈妈按照爸爸的遗愿,将10万块钱交了爸爸最后一次党费。爸爸走了,他没有给我们留下物质财富。他曾经说过,他是一个大别山农民的儿子,能成为党、国家和军队的领导人,他已很知足。他的财富就是我们几个子女和他的革命事业。我们眼中更看重爸爸留下的巨大精神财富。
□刘超英
活到老 学到老
走进爸爸的书房,两边书柜放满了爸爸喜欢读的书籍,那沙发、那立灯、眼镜、放大镜依然在原来的位置上。看到这一切,眼前再现爸爸看书的样子,爸爸一有空儿,就会看书,看书是他一大爱好。就连“文革”被整期间,对他来说都是看书的大好时光,洗手间里也堆着书和舰船资料,连如厕的时间他也不肯浪费。爸爸退休后,依然坚持看书的习惯,中午、晚上睡觉前要看好一会儿书。到了 90岁之后,视力差了,拿着放大镜依然看书,一直到他住院前夕。爸爸博学,知识面广,思想有远见,对高科技敏感,理解力、吸纳力强,与他几十年学而不倦、如饥似渴地读书是分不开的。他真正做到了活到老,学到老。
军装和三枚勋章
爸爸13岁参加革命,穿了一辈子的军装。军装伴随他走过了雪山草地、枪林弹雨的战场,一穿就是82个春秋。他热爱军装。每逢节日有人来看他,他总是对人竖起拇指说:我是一个老兵!兵!兵!兵!
爸爸曾获得若干奖章、勋章,但他最钟情的是八一勋章、独立自由勋章、解放勋章。这三枚闪光的勋章,不仅代表着他自己的光荣,也代表着那些被雪山掩埋、被沼泽吞噬的红军战士的光荣;代表着在抗日烽火中浴血奋战的英烈们的光荣;代表着解放战争打先锋、打阻击战牺牲的战友们的光荣……他也是成千上万个红军出一个将军的红安县、大悟县的一位代表。按照军人条例,重大节日活动必须身着军装,这是国家的尊严,军人的尊严,老战士的荣誉。1999年,新中国成立50年大庆,他穿上军装、戴上勋章登上了天安门。九死一生的他,代表无数先烈们阅兵。
忘我的工作精神
爸爸工作很执著,也很有工作办法。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于工作与思考,用现在的话说是那种想干事,会干事,干成事的人。
在我的记忆中,爸爸始终在工作。除了睡觉,就连吃饭都在谈论工作。“文革”期间,哥哥们当兵去了,我和妹妹与爸爸在一起的时间相对多一些。那是1972年前后,几乎每天中午饭,我家的饭桌上都有来谈装备、造船之事的叔叔,我常常听到09、051、声呐系统、鱼雷、歼X、挂弹、发动机、雷达、英国、法国,等等。听到立项后要10年完成,甚至更长时间,我就想,那是多么遥远的事呀。爸爸总是忙工作,无暇与我们在一起,只有元旦、五一、国庆节,节日假期才是我们家人团聚的时候。我们参加游园活动,中山公园、颐和园、香山、十三陵……“文革”前,爸爸任国防部第七研究院院长(兼六机部副部长),每天上下班乘一辆美国制造的黑色福特牌轿车。车的外形较特别,扁而长。到“文革”初期,在节假日,仍是这辆扁屁股的福特车载着我和妹妹跟着爸爸、妈妈去公园散散步。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年幼时最轻松、幸福而又短暂的时光。
忠厚传家
爸爸曾经题词:“忠厚传家。”这是他树立的家风,要求我们老老实实做人,努力学习,扎实工作。爸爸一生朴素、廉洁、自律,也要求我们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他当海军司令员时,因为他使用了一个“文革”中站在他对立面的干部,我曾与爸爸有这样的一段对话,我说:“爸爸,你总是这么宽厚对他,你还会吃他亏的。”我又说,“我赞同毛主席的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爸爸听了笑笑说:“内部问题不同,人犯你,你也不用犯人呢,老实人最终不吃亏的。”
爸爸做人老实、忠诚是一贯的作风。记得“文革”后,大批老干部平反,二炮政委陈鹤桥叔叔来看爸爸时对我说:“我这条命是你爸给的。”当年红军里搞肃反,错杀了不少人。长征时,陈叔叔差点被当成反革命杀掉,爸爸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替陈叔叔证明:“我们一起参加革命的,从那天起就是坚定的革命者,从没有动摇过。”当时被抓的还有解放后曾任湖南省军区司令员的程启文叔叔。爸爸不怕受连累,宁愿得罪当时的领导,不要“升迁”的机会,也要说真话保护战友。爸爸的正气凛然,为人厚道的高尚人品,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上。那年我14岁。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航天系统。我一直努力工作,因为技术成绩突出,获奖升级,曾当过本系统的三八红旗手、领导的部门被评为先进单位,1994年我已是一名局级干部。在自己小有得意的时候,爸爸送我一幅题词:“戒骄戒躁”,时刻敲打我们要谦虚谨慎,宽以待人。在今后的岁月里,我不会忘记爸爸的教诲,会时刻提醒自己。
爸爸一生简朴,自觉自律。我们从来不敢提特殊的要求,知道提他也不会办,反会被他批评。但对家乡来找他办的事,他总是想尽办法帮助他们:老区办烟厂、解决水电、解决交通、修路……他总说:“大别山革命老区为革命胜利做出了贡献,那儿没有路,谈何发展。”希望学校他支持,亲笔题词,并拿出了3万块钱捐助。1996年,80高龄的他代表党中央、国务院到丽江地震灾区慰问,并给灾区人民捐款。
爸爸朴实、无华、忠厚、智慧,一生没有任何享受要求,把幸福、温暖、大爱给予别人。
毕生心血的凝聚
200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60周年纪念日。国庆那天胡锦涛主席大阅兵。爸爸又一次登上了天安门城楼,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阅兵式上,百十辆卡车载着陆军、海军、空军、二炮等的先进装备接受检阅,地地导弹、巡航导弹、地空导弹、坦克方队、装甲方队、武装直升机、歼击机、加油机……可以说,每一项爸爸都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他主管国防工业30多年,呕心沥血,贡献了全部智慧和才华。阅兵式显示出我国国防力量和军事武器装备现代化已列入世界强国。爸爸从1964年任国防科工委副主任、给聂帅当助手开始,负责国防工业,几大军工部委,以后任副总长、海军司令、军委副秘书长、军委副主席,一直到1997年退休,整整33年。33年间,他致力于我军武器装备的发展,足迹遍布全国军工系统生产、科研的每一个角落。
我有幸两次跟他出行。第一次是1979年,我上大学放暑假期间,跟着爸爸去内蒙古看导弹试验,那天天气不好,刮着黄沙,很多个小时我看着他们在大风中研究问题。在看不到边际的沙漠中,我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第二次是1995年,我从香港的工作单位赶到上海江南造船厂,参加了第二代首艘导弹驱逐舰交付仪式(配舰载机、最新型导弹系统),非常隆重。我参加的理由:一是因为舰上装载了我们航天部生产的最先进的导弹系统,二是爸爸对这条舰下水早有关注,多次谈及,对我吸引极大。这在当时是国防工业的一件喜事,是海军舰艇上台阶的了不起的大事。还记得在现场,爸爸一直表现得非常兴奋、激动,并慷慨激昂地说:“这舰太好了,这是第一艘,但是要形成强大的战斗力,今后海军还要有20艘、30艘。”看到他如此喜悦,我明白,他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费,又向着实现他建设强大海军的目标靠近了一步。我们常打比方说,爸爸的大儿子是核潜艇,二儿子是驱逐舰、护卫舰,三儿子是飞机、坦克,我们子女排在最后面。他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发展国防事业和军队现代化建设上了。
2004年11月,刘华清与子女为夫人过生日。
与大海、海军一生结缘
看到阅兵式展出的武器装备,许多人都会想到航空母舰,这正是爸爸最后的遗愿。他从1970年代开始一直力主中国要有自己的航母。我们国家有1.8万公里的海岸线,300万平方公里的海洋国土及大陆架开发区,海洋资源的利用,海上通道的保障,还有南海问题、台湾问题,为了维护国家的海洋权益,一定要有航母,以用来防御海上攻击和保护海洋权益。为了实现毛主席和老一辈革命家建设强大海军的理想,也一定要有以航母为主力的舰群。
爸爸去世后,国内外报刊和网上出现了许多文章和帖子,称他为中国的“航母之父”、“现代海军之父”,在人们祭奠他的同时,也反映了全国各界人士希望建造航母的愿望。爸爸是他那一辈里最早提出建造航母并做了许多论证工作的人。
早在1970年“文革”期间,爸爸遭批挨整,被下放到海军,在造船工业领导小组办公室工作,那时他就组织过航母的专题论证。1980年5月,爸爸随访美代表团首次登上美国“小鹰号”航母,他深有感触。爸爸认为,正是航母的出现,把海战模式从平面推向了立体,成为超视距战斗。1982年,他当上海军司令后,更加重视航母问题。
1984年初第一届海军装备技术工作会上、1986年在听取海军装备部领导汇报时、1986年11月海军发展战略研讨会上、1987年1月海军装备技术会议上、1987年3月向总部机关汇报时,他都提到了发展航母的问题。随着一次次的提出,一次次的论证,增加了人们对航母的认识,有关部门加快了对航母的预研,为我国建航母打下了基础。遗憾的是,他无法看到中国的航母下水了。
如今,现代海军与从前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海军大步迈进了强国之列,这与爸爸46年的辛劳息息相关。他从1951年任大连海校副政委兼副校长(萧劲光任校长兼政委)开始,便与海军、大海结下了一世的缘分。1954年—1958年在苏联海军指挥学院学习,1964年任国防科工委副主任,1970年在造船工业领导小组工作,1982年任海军司令员,一直到他1997年作为军委副主席退出领导岗位,整整46年。所以老百姓称他为“现代海军之父”、“航母之父”,这也算是对他辛劳一生的告慰吧!
建起永久性的“高脚屋”
第一次听到“高脚屋”是爸爸说起的,我好奇地问:“什么是高脚屋?”爸爸解释说,在南沙的岛礁上,怕涨潮而把屋子建在如长脚一样的水泥支柱上,所以叫“高脚屋”。他主张,在南沙群岛能驻防的岛、礁、沙、滩上全部建筑永久性的“高脚屋”,以示我国的领土主权和军事存在。
1974年初的西沙海战,爸爸(当时是海军副参谋长)在海军司令部作战指挥的第一线几夜没回家,西沙海战我们取得了胜利,夺回了被侵占的永乐群岛,捍卫了西沙群岛。三赴西沙后,在西沙永兴岛兴建机场和研制飞机空中加油机是他决意要干的两件大事。
1982年他当上海军司令员后,全力推进完成这两件工作。由于南沙距大陆1000多公里,作战飞机长途飞到那儿后,油就剩不多了,形成不了战斗力。因此,他提出研制空中加油机问题。这项工程解决了我航空兵远程作战问题,结束了国产飞机不能空中加油的历史。在西沙永兴岛建机场,使我海空作战能力可向南推进几百公里,对防护西沙和支援南沙作战,无论从政治上、军事上还是从经济上讲,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时隔30多年的今天,这两件事仍可证明爸爸高瞻远瞩的战略决策。
1987年3月,联合国“海委会”的年度会要求中国国家海洋局(当时归口海军代管)在中国领土主权范围内建5个海洋观测站,其中4个站已经建成,需新建南沙海域1个站(1974年西沙海战我们夺回了西沙永乐群岛,但在南沙,越南还占着许多岛礁,开采着石油)。爸爸抓住这个扭转南沙局面的千载难逢的机会,派出人员,登礁建站,进驻南沙。1988年3月发生了南沙海战,爸爸当时刚任军委副秘书长不久,南沙局势一直在他视线之内,南沙的枪声时刻牵动着他。爸爸曾下令:“只要越南先开第一枪,就坚决歼灭他!”事实正像他所说,越南向我海军战士杨志亮开了第一枪,引起南沙海战。海战前前后后爸爸一直与海军张连忠司令电话连线。爸爸主张能上的岛礁、沙滩都要上,没有人的礁也要占上,不仅仅满足刚夺回来的6个岛礁。遗憾的是我们只占了6个岛礁,但就是这几个岛礁,使我国在南沙有了立足之地,意义太大了。
亲人的眷恋
2010年4月,爸爸感冒住进医院,5天后开始发烧了,病情逐日加重,直到去世,整整9个月。医院领导尽了努力,医生、护士也想尽了所有的办法,一个病发展到两个病,最终抵抗力不支。我几乎每天都去医院看爸爸,看到他病情加重,我不敢表示出心情难过,而他也总是表现出很有信心的样子,脸上仍是那么的慈祥。他以巨大的毅力忍受着疾病的折磨,对他那惊人的毅力,对他的坚强,我肃然起敬。
听说不能惊动快离开人世的人,尤其是亲人的眼泪不能掉在他身上。又有人说,你爸爸是天上下来的人。我尊重佛教但不信迷信。这次例外了,到最后一刻,我都守在爸爸身边,我多么想大声哭,呼唤他,但是我没有这么做,没有哭声,也没有喊。爸爸为国家、为民族、为我们做得太多了……对他老人家最大的孝心就是此刻不要打乱他去天堂的脚步……
爸爸您放心地走吧,您是中华民族的好儿子,人民不会忘记您,您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作者曾任航天科工集团公司董监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