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修贡院彰显开封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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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贡院——千年科举之最后站台”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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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记者 姚伟 文图
科举考试仅废止百年,但曾经遍布全国各地的贡院,留存下来的已屈指可数。河南贡院如今也是遗迹寥落,甚至图片资料也难得一见。
2002年,在一本印度出版的《世界人种百科全书》中,河南大学宣传部的时勇先生发现了一张中国古建图片,图片下有英文说明,翻译成汉语大意是:“中国特有的省级考试场所,比如在河南的这个。在封闭式的围墙里面,有宽阔的林荫道,两侧有单人小屋,每个等待挑选的人住在里面,焦虑地工作9天。”
时先生费了不少周折进行真伪鉴定,最终认定这张照片是“河南贡院大门”,并将其收入自己当年9月出版的照片集《与世纪同行》。
时勇先生介绍说,网友“跬步”曾将这张图片发给厦门大学一位研究科举史的教授,请他做鉴定。那位教授提出了异议,认为“从大门两侧三层塔楼看,不大符合贡院的建筑规制,倒有点像钟鼓楼的对应”。
“跬步”找到时勇,详细询问了图片的来历,相信这确实是河南贡院的大门,但那位厦门大学教授质疑显然也不无根据,那么大门两侧的三层楼是什么?各地的贡院都没有这种建筑规制吗?
“跬步”是位博学的老师,带着疑问和好奇,他翻阅群书,终于在末代“探花”商衍鎏的《清代科举考试述录》(1958年三联书店版)中,找到范夤璐编绘的《广东省贡院全部略图》。这是一份建筑规制示意图,图中大门的两旁,都标示着“鼓楼”字样。“跬步”认为,虽然这不能说明所有贡院都是这样的建筑模式,“但至少说明有在门旁建鼓楼的例子。”
经过时勇和“跬步”的考证,基本可以认为这张照片就是河南贡院的大门。但这肯定不是田文镜所兴建的贡院,1841年黄河决口,开封城面临灭顶之灾,那座规模宏大的贡院成为巨大的材料库,几乎全部拆毁用以拯救开封。
拆了贡院,救了开封
河南大学贡院碑共两通,除田文镜的“改建河南贡院记”碑外,还有一通“重修河南贡院碑记”碑。从这通碑镌刻的文字看,1841年时,在半年多的时间内,河南贡院一拆一建,经历了一个轮回。
1841年夏天的开封,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这年八月二日,黄河在开封西北的张湾决口,口子宽达80多丈,黄河水如脱缰野马,巨浪排山而来,远望如“浩荡黄云遮天起”,声势如“数万大钟齐鸣”。决口处距离开封城仅9公里,转瞬就越过旷野,冲破护城堤,直扑开封城。
城门被及时封堵,城墙成为开封人最后的防护堤。长期处于黄河威胁中的开封城,自有一副钢筋铁骨,硬是将汹涌而来的洪流劈为两半,一股自西门外向南,一股自曹门、东门外向南,在城南汇合后继续汹涌南下,扫荡河南、安徽二十三个州县,最终流入洪泽湖。
城墙暂时保住了开封,但开封也被洪水团团包围,如林则徐诗中所说,“鸿雁哀声流野外,鱼龙骄舞到城头”。因城墙的一个排水洞没有及时封堵,洪水从中涌入,城内地势低的地方全成湖泊,房屋倒塌无数,城中百姓和城外难民只能栖息在城墙上。
洪水日夜冲打,城墙不时需要修补加固,但城中没有储备防洪物资,只好向民间求购砖石。但民间储砖毕竟有限,只支撑了十来天。据“重修贡院碑记”记载:“时犹在伏汛,大波却而复上,城益损坏,方事之急。”当其时,河南贡院因地势高爽安然无恙,有人就建议拆掉贡院,以拯救开封城的危难。河南巡抚牛鉴“不得已而从之,得砖数百万,城赖以全。”
田文镜兴建的贡院,在使用110年后,无意间成为挽救开封的“防汛材料库”。但认真考究起来,开封的救星并不是贡院的砖石,而是王鼎、林则徐两位名臣。
开封危急,举国震惊。如何处置,出现巨大争议。这次黄河决口系主洪峰所为,口子迅速扩大到一公里,堵口难度极大。东河河道总督等官员主张干脆不堵口,任由黄河改道,并主张放弃开封,把开封人迁到洛阳,另立省会。据说道光皇帝算了笔账,认为重建开封花销太大,因此倾向弃掉开封。如果这种观点付诸实施,后来的中国地图上就找不到开封了。
开封知府邹鸣鹤和众士绅闻听消息,纷纷上书,坚决反对,双方一时僵持不下。这时朝廷特派大臣、大学士王鼎成为关键因素,王鼎在开封洞察事态,力主兴工堵口,使黄河回复故道,治河大方向由此得以确立。
王鼎与林则徐交谊甚厚,深知他的治河才干,极力向皇帝建言起用他,此时那位虎门销烟的英雄正被充军伊犁途中。道光皇帝下旨召回林则徐,让他协助王鼎治河。
说是协助,其实林则徐成了王鼎的主心骨,而王鼎则全力支持他,为他排解各种干扰。这对“最佳搭档”筹商治河方略,责成各州县各负使命,并且两人“朝夕驻坝”,与堵口士卒同甘共苦。过度劳累使林则徐 “奔驰成疾,既发鼻衄,又患脾泄”,“作咳已阅月余,遂至音哑”……
经过半年多艰苦卓绝的努力,堵口大坝终于合龙。王鼎在奏折中说,“林则徐襄办河工,深资得力”,请求让他“免戍伊犁”。但就在大坝合龙不久,道光皇帝圣旨到达:林则徐着仍遵前旨即行起解,发往伊犁效力赎罪。
林则徐洗净手脚上的黄泥,与满含热泪的王鼎话别,青衣小帽,又踏上流放伊犁的漫漫长路。
“肝胆披沥通幽明,亿兆命重身家轻”,这是林则徐在堵口工地上写就的诗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是林则徐在西行路上写下的诗句。伟大的情怀,令人深深感动。温家宝总理尤其喜欢后两句,曾多次引用,以为座右铭。
重修贡院,提振人心
堵口成功,开封摆脱了危险。经过这场浩劫,这座古城损失严重,但骨子里又多了几分坚韧。
劫难过后,百废待兴。在灾难面前,如温总理所说,“信心最宝贵”,此理可通古今。为抚平伤痕,提振人心,重修河南贡院迅速被提上议事日程。《重修河南贡院碑记》叙述了个中原因:“予惟古者安集劳来之政,在定民志而已。而士为民之首,学校兴而士气复,政乃有成。”而贡院作为科举考试重地,尤为河南读书人关注,重修贡院“尤亟务也”。1842年3月19日堵口大坝合龙,当年七月即启动修复贡院工程,第二年四月就宣告完工。
与田文镜《改建河南贡院记》相比,《重修河南贡院碑记》是一篇富于激情的文字,这篇碑记记述了开封上下热情高涨,齐心协力重修贡院的过程,“是役也,监司郡守程督(即监督)既勤,而汴之士大夫,输忱(献纳真情)劝功(努力取得成效),亦罔不尽力,以克底于成也”。显然,这是一次充满激情的重建,与田文镜主持的纯官方行为大不一样。
在开封最危急的时候,那种要放弃这座古城的主张,对全城人都是一种伤害。大约是因受此刺激,当时的开封人对重修贡院表现出非同寻常的热情,他们希望借此彰显愈挫愈奋的个性,让那些主张放弃开封的人哑口无言。
重修的贡院气势宏大,规模空前,面积达560亩。原来的贡院只有尚完好的“至公堂”、“誊录所”保留下来,其余的统统重建,共修建办公房舍782间,号舍10009间,修复旧号舍1857间,房屋共计12648间。为了方便生活,新凿水井五眼。这次重建,共花费制钱十一万,建成后“鳞次栉比,万厦一新”、“栋极柱石,丹垩焕然”,其规模气象闻名全国,从此与北京顺天贡院、南京江南贡院、广州两广贡院并称为“四大贡院”。
据河南大学档案馆陈宁宁先生考证,河南贡院大门坐北朝南,门面宽五间,上悬“河南贡院”墨字匾。进入院内,经二门,过龙门,迎面是贡院主体建筑——两层的明远楼。明远楼之北,是三堂七间的至公堂,再后是内龙门,门内依次是聚奎堂、会经堂和文明堂。从龙门到文明堂,形成整个贡院的中轴。在中轴线两侧,集中建有南向成排,形如长卷的“号房”,称为东西文场。
“号房”就是考场的俗称,其实是贡院最主要的建筑,成排的房子被隔成一个个小房间,宽四尺、进深八尺,每个考生一个小房间。不管考举人还是考进士,都要考三场,每场三天,共考9天。每场考试,考生三天不能出来,吃喝拉撒睡都在那小房间内,考完一场才能放放风。
“号房”,原本指关押犯人的囚室,贡院考场俗称“号房”,足见对考生约束之严厉和考试环境之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