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卫忠
2011年6月22日傍晚19点多，我接到通知，高检院政治部同志已到乌鲁木齐市，将对我三年援疆工作进行考核。前往见面的路上，收到师姐、武汉大学法学院莫洪宪教授发来的短信，内容正是近来一直担心出现的一行字:“我们敬爱的马先生仙逝，不胜悲痛!”眼泪不觉间流了下来，这是一种难以平抑的内心悲伤与遗憾。
记得2010年4月28日下午，我借到武汉参加会议的时机去看望先生。当时，先生因病手术治疗后刚回到家中，身体十分虚弱。但看到我到来，依然非常高兴。先生曾应邀到新疆讲学，旖旎风光、朴实民风，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虽然我很想多待些时间，想再请先生喝一次酒，但他的身体状况已不允许这样。于是，我不得不起身告辞，并与先生约定，待他康复后再去新疆走走!但这一离开，竟是与先生的最后一面，此地一为别，阴阳永相隔!再到珞珈山时，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如今，虽然叩别恩师已数月，但对先生的记忆依然鲜活。
卖书
1994年7月，我考取武汉大学刑法学博士研究生。之前，我已经在校园待了七年。此时的我一方面为成为“马家军”的一员而自豪，但也感到在学校呆的时间太长了，尤其是手里还揣着律师证，有一种想冲破“象牙塔”的冲动。几次不经意间的谈话，先生看出了我的心思，但当时也没有说什么。
一日，先生把我叫到家里，让我把一摞厚厚的书籍搬走。我一看，这不是书店早已告罄的《刑法学全书》(先生担任第一主编)吗!这本书是当时备考刑法学博士研究生的必读书目，很多考生都苦苦寻找而无处觅得，没想到先生这里还有一些“存货”。先生淡淡地说，你把这些书拿去卖了吧，应该是销路畅通的。
果不其然，书很快售完。当我把卖书款给先生送过去的时候，他说不用了，这是你的劳动所得，可以用于平时生活的补贴。先生的话语不多，给我的冲击却非常大。我霎时间明白了先生的良苦用心，先生既担心我平时的生活费不够，又希望我不要太看重眼前的经济利益，进而放松对刑法学理论的钻研。这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无微不至的呵护，这是一个大师对弟子循循善诱的教诲。
一次短暂的“卖书”经历，让我明白了看似简单却深刻的道理。面对时下充满诱惑的社会，如何才能坚守一份信念和执着，值得每个人静心思考。先生对学问潜心追求，坚守书斋的宁静，成就了大师的风范。这是一份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时时提醒吾辈，反思生活，反思自己!
喝酒
先生喜爱喝酒，以至于“马家军弟子皆能胜酒”在法学界流传。说起喝酒，我在师兄弟中还是有一席之地的，这倒不是因为酒量大，而是我有一个被先生亲自授予的称号“双枪将”。
那是1995年夏季，贾宇、鲜铁可两位师兄毕业答辩后，大家一起到东湖边的画舫酒家里聚餐庆祝。好酒、好时、好风光，大家推杯换盏，轮流给老师们敬酒，兴致很高。先生坐在主位，刑法教研室喻伟、赵廷光教授分坐两旁。待到给两位老师敬酒时，我左右手各持一杯酒站起。先生见状，笑道:好好，小史这样敬酒与众不同，心意表达十分到位，可谓“双枪将”!从此，我的这一“美名”便四海传扬，先生来京时每每在酒桌上还提及，大家便哈哈大笑，乐醉其间。
有时，我在想，常有人说酒会误事、会伤身，但为什么千百年来还有那么多文人雅士沉醉于酒，“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先生是儒雅的，但从酒中可以品出他的豪气;先生是瘦弱的，但从酒中可以品出他的强大;先生是严肃的，但从酒中可以品出他的热情……“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先生在天堂里是不会寂寞的!
论文
先生治学严谨，一丝不苟，是法学界的楷模。记得1996年底，先生布置我撰写一篇论文，作为本学期考试内容之一。当时，我正在构思毕业论文，想偷个懒，便从1994年6月自己硕士研究生毕业论文中选择一部分，稍加整理，写成题为《经济犯罪比较研究》的论文。
过了几天，先生打电话，说论文需要重写。我满腹疑惑地来到先生家里。先生说，你的论文没有大的问题，但有两点需要注意，一是做学问要懂得如何适应司法实践的需要，不能停留在原来的认识中，否则就会失去生命力;二是做学问要懂得超越自己，每撰写一篇论文都应成为学术的一个新起点，没有新的思考，理论就会僵化。我们绝不能懒惰!
先生一席话，点醒梦中人。原来我硕士研究生毕业时，先生是答辩委员会成员之一，亲自审阅过我的硕士论文。这次他一看到我提交的作业，便知道是其中的一部分。我如实讲明了当时的想法，并表示马上着手写一篇全新的论文。先生建议我还以经济犯罪为内容，结合最新颁布的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来展开，这样实践意义会更大。于是，我顺利写出了《论信用卡诈骗罪的构成特征》一文，并公开发表。
以后的日子里，每当俯身写作时，我总会想起先生的教诲。先生当时已是七旬老人，对学问尚如此执着和认真，我们年轻人更无理由应付懈怠了，必须恪守一种真正的学术精神!
自序
先生是细腻的，对别人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经常念念不忘。1995年，先生70华诞，师兄弟们想为先生搞一次纪念活动。其中一项内容就是将先生已发表的学术论文收集成书出版。由于文章发表时间跨度较长，其中有不少在先生那里也没有存稿了。我在“马家军”中年龄最小，又“全日制”在校，收集、整理文章的任务就交给了我。当时，电脑应用还不普遍，我拿着先生列的清单，反复出入武汉大学图书馆、法学院资料室以及校外一些资料丰富之处，查找、借阅、抄写、复印，收集到70多篇。后经先生亲自阅改并从中选择35篇，付梓出版了《刑法理论探索》一书，成为先生70华诞及学术纪念活动的重要标志之一。
这本来是作为弟子应尽的义务。没有想到的是，书籍出版后，有师兄跟我说，先生这本书里有两个名字比较醒目，一个是封面上的“马克昌”，再一个就是“自序”中的“史卫忠”了!我有点莫名其妙，急忙翻书看“自序”部分，一行字出现在我的眼前:“博士研究生史卫忠同志帮我收集、复印和整理论文，付出了辛苦的劳动，使我加快了工作的进程……这里一并表示衷心的感谢。”读至此，温暖、感动和钦佩涌上心头。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记得关心和感谢别人。我想起伟人说过的话，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先生如此，我辈亦应如此。
(作者单位:最高人民检察院公诉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