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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个人6年内每天准时出工人力修路5公里

云南信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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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化肥要搬就没人帮忙了,只能自己一袋一袋往村里背。”

——看着村里的劳力全离开,侯寿高想,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开始有了修路的想法。

“不得迟到早退旷工,有事必须请假,不请假每天扣罚50元。”

——四个汉子按了指纹盖了章,立下工作制度,规定每天按时上下班。

“罚款交了的当天,几个爷们就凑在一起买酒喝,他(姚仕元)也有份。”

——姚仕元是第一个被罚的人,也是最后一个,侯寿高说,如果那天旷工后再也不上班了,我们也不去找他,但以后路修好他就不能走,如果他还来上班,就得把之前旷工的罚款交来。

“村小组的路,就是群众自发组织、发扬我们西畴精神修出来的。”

——县领导的考察,让肖家塘村出了名,西畴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张玉领语气充满自豪。

“疼了就休息会,当给自己放假。”

——邓招财的左手被石头夹断,没钱医治,只能包上自采药草;姚仕斌的左手食指也被石块压断。除了这个,他还有高血压、肩椎炎、腰间盘突出。

“嘿嘿,我们是为自己修的路,没什么。其实也是该总结的时候了,我们好像有点像愚公。呵呵,让你们见笑了。”

——被问及是否觉得自己很伟大,侯寿高伸了伸腰,冲记者笑。

●6年,4个人,花费约10万,每天准时上下班,人力修路5公里

●他们说:为自己修路,没什么大不了,有点像愚公,让人见笑了

肖家塘,这个蛰居在大山深处的村庄,只是云南山区村庄中再平常不过的一个,通讯靠吼,交通靠走。

山里本没有路,你若较真,它还真有了路。这个只有4户人家的村寨,他们富,富的是坐拥着周围群山;他们穷,穷的修条山路成了唯一的心愿。

4个人,上演了一部现实意义上的“愚公移山”故事。他们用6年时间炸山开石,终于铺了条路。

这条路只有5公里,而肖家塘离县城仅10公里,但驱车从肖家塘到县城,得花近两个小时。

这条路,既是他们的生存之路,也是希望之路,这条路将他们带到了外面的世界,带到了我们的眼前。

轮回

60年前,村里有4户人家,上世纪90年代发展到12户人家。之后陆续外迁。原因大多因为村里交通不便。一个甲子后,村里又只剩下4户人。“别看我们村人少,这村可有上百年历史。”村长侯寿高说。

文山州西畴县鸡街乡中寨村委会肖家塘村小组是一个山村,距县城约10公里。

从县城步行至肖家塘村需3小时,乘越野车至肖家塘村外两公里用了近两个小时。剩下两公里路可以通车,但这绝对是一段让人心惊胆战的路,本报驾驶员说:“一天在这跑一个来回,可以减肥2斤。”

村外两公里处有块大石,是当初修路炸山时形成的,也就自然成为进入肖家塘村的第一道大门。村长侯寿高想着以后在石头上刻上村名,“再描一些红漆,太阳一照,亮亮的。”

侯寿高家距大石头两公里,他家没有围墙,没有大门,门口堆着一大堆猪粪、牛粪、鸡粪合成物,一下雨,这些合成物在门口流散、沉淀,厚度没过脚踝。

侯寿高家的房屋依山而建,两层土木结构,约100平方米,上世纪80年代初建成。卧室、厨房在一层,二层堆积些粮食。房屋里外墙壁都是黑的。

站在他家院里,梯田、“小石林”尽收眼底,其中还有一处和他家外形、结构、房龄差不多的房屋,相距约1公里。另外,“小石林”里还怀抱着两户人家。

这个村就4户人家,每户间距约1公里,大家有事,站在庭院吼一嗓子便行。

4户人家都是亲戚,一户是侯寿高的岳父姚仕斌家,一户是姚仕斌的小舅子邓招财家,还有一户是姚仕斌的堂弟姚仕元家。

在村里转一圈,可看到一些围墙,侯寿高说有围墙的地方之前也是房屋,后来都搬走了。

60年前,该村也只有4户人家,侯、邓、姚3姓。上世纪90年代,发展到12户人家。之后,陆续有人家外迁。

最先搬迁的是邓招财的三弟。那年邓招财三弟的小舅子贷款买了一辆小货车,这辆车是村公所的第一辆车,既拉货也拉人。“可开了没多长时间就出车祸,车祸和他驾驶技术有关,也和路不好有关。”邓招财记得,当时车里有五六十人,车祸造成两人死亡,20来人受伤,“出车祸那天我也在车上。”

车祸后,邓招财三弟的小舅子欠下巨债,其三弟和小舅子只能外出躲债。 “1990年底,大哥也举家去了版纳,去版纳就是因为这边交通不便。”

1996年,村中有两户人家也去了版纳,2002年,又有两户人家去版纳谋生。外迁原因,都是因为村里交通不便。

2007年,再有两户人家去浙江谋生。

一个甲子后,村里又只剩下4户人。“别看我们村人少,这村可有上百年历史。”侯寿高说。

罚款

“修路制度”规定了每天上下班时间,不得迟到早退旷工,有事必须请假,不请假每天扣罚50元。姚仕元第一个被罚,也是最后一个。他旷工3天,念其初犯,让他交了1天的罚款。“罚款交了的当天,几个爷们凑在一起买酒喝,他也有份。”侯寿高笑了笑。

侯寿高猜测,2007年搬走的两户人家一是因为交通不方便,还有就是没有参与修路,不好意思再住下去。
修路前,村里的劳力还有,哪家遇到搬饲料、化肥就吼一嗓子,在家的劳力都会去帮着从村外两公里处往家搬。
这两公里羊肠山路本不存在,肖家塘村村民出进多年,便踩出来了。

2006年,两户去浙江的人家还未搬走,但都外出打工了,邓招财的3个儿子和姚仕斌的3个儿子也加入了打工队伍,村里的劳力就剩下侯寿高、邓招财、姚仕斌、姚仕元父子,而邓招财、姚仕斌、姚仕元父亲已50出头。

“再有化肥要搬就没人帮忙了,只能自己一袋一袋往村里背。”侯寿高想,这不是长久之计,于是有了修路的想法。

侯寿高就把其他5户人家召集起来开会,除了后来搬走的两户,大家都同意修路。“后来去过那两家做工作,没做通,就算了。”侯寿高说,他当时不生气,“这事得自愿。”

2006年农历六月十二,山中一声巨响传至县城,肖家塘村修路工程开工了。

这日子是侯寿高专门请先生看的,这6年来,每年的第一炮都要请先生看日子。侯寿高说这是老辈的传统,图个吉利。

开工前一天,一张带有侯寿高、邓招财、姚仕斌、姚仕元四人指纹以及私章的纸锁进侯寿高的柜子,纸上写的是“修路制度”。大致内容是每天上下班时间,不得迟到早退旷工,有事必须请假,不请假每天扣罚50元。

说起扣罚,坐在火塘边的姚仕元冲记者“嘿嘿嘿”笑起来,少了两颗门牙的豁口暴露无遗。他是第一个被罚款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制度必须要有,尽管大家都很自觉。开工后第3天他没来上班,没请假,我们也不催他,旷工后第3天他再次出现在修路队伍中。”姚仕元不介意侯寿高再讲自己的糗事,“如果那天旷工后再也不上班了,我们也不去找他,但以后路修好他就不能走,但如果他还来上班,就得把之前旷工的罚款交来。”

考虑到姚仕元属初犯,只让他交了1天的罚款。

“罚款交了的当天,几个爷们就凑在一起买酒喝,他(姚仕元)也有份。”侯寿高笑了笑。

收入

他们村年人均收入四五百元,几乎是西畴县2010年农村人均收入2416元的零头。“修路花钱主要花在炸药和打炮眼上,我们劳力就不算钱了。”侯寿高粗略估计,6年来共使用炸药五六十件,一件24公斤,500元;一共打了五六千炮眼,炮眼收费标准大概18元/米。

修路花了多少钱?侯寿高没有详细统计,“大概10多万吧”。

他们每家人每年平均收入4000多元。

“穷啊,但没办法。”侯寿高没兄弟,上有六旬老母亲,“我爹走得早,我得留在家照看母亲,要是我有兄弟,我可能也会出去打工。”

侯寿高20岁出头,家人托媒人说媳妇,“说了七八个,我都见过,也都去过她们家,但她们都没来过我们家,因为人家一听我们家的情况,再加上交通不好,就都回绝了。”

侯寿高最后在本村找了老婆(姚仕斌的女儿杨世美),比他小两三岁。老人说,两人两小无猜,一起上下学,一起玩泥巴。

“就是太熟了,之前就没考虑,呵呵。”看到岳父岳母在跟前,侯寿高没好意思说两口子结婚前的小秘密。

中午,杨世美端着盆子弓着腰三步并作两步向猪圈走去。“如果不准时,猪就喂不胖,卖不到钱。”侯寿高家有一头牛、七八头猪、几只鸡、几亩地。肖家塘村缺水,地里只能种玉米,每年收成刚够人和牲畜吃。

村里每户人家都有两三个水窖,用来存放、沉淀雨水,人畜饮用的都是雨水。

“有时也买水喝,但那要花钱,我们这没污染,雨水也干净,能喝。每年能卖猪两次,一次卖两到四千,每年买肥料得花两三千。”村里人平时吃菜吃肉不用花钱,小孩上小学也不用花钱,每年支出主要就是购买肥料。“平时买点米、喝喝小酒、抽烟花点小钱,偶尔给孩子们买点零食。”据说,他们年收入都不够花,大家都有外债,大概一两万。

记得2009年修路时,西畴县县委书记、县长等人到村里看望他们,据说是县领导到各村调研时顺带到他们村。村里人的记忆中,从没政府人员到过这里,也就在那一次,县里知道了他们修路的事,县委书记口头鼓励、表扬了他们的精神,正是西畴县即将定调的“搬山不如搬石头”的精神。

近日,西畴县正酝酿请省州领导专家前往考察,为该县“搬家不如搬石头,苦熬不如苦干,等不是办法,干才有希望”的西畴精神进行理论上的提炼定调,以响应衔接云岭大地的“大山精神”,而肖家塘4个人“愚公移山”的故事,成了“西畴精神”的完美写照。

“村小组的路,就是群众自发组织、发扬我们西畴精神修出来的。”西畴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张玉领语气充满自豪。

“修路花钱主要花在炸药和打炮眼上,我们劳力就不算钱了。”侯寿高粗略估计,6年来共使用炸药五六十件,一件24公斤,500元;一共打了五六千炮眼,炮眼收费标准大概18元/米。“炮眼都是请专业人士来打的,炸药一年一买,存放在县城里一家保安公司,用的时候拿出来,炸的时候保安公司现场监督。向相关部门申请炸药没多长时间,第一次申请用了一周,以后几年一般就三四天。”

邓招财说,他的左手中指2009年铺路抱石头,被夹在石缝中,钻心的疼。但没钱去医院,回家包上自采的药草,一个月后,看到凸起疙瘩的中指骨节才隐约觉得手指断了。现在他的中指只能伸展成90度。

同年,姚仕斌的左手食指也被石块压断。除了这个,他还有高血压、肩椎炎、腰间盘突出,“疼了就休息会,当给自己放假。”

他们为了铺路,没钱看病。

侯寿高说,他们村年人均收入四五百元,几乎是西畴县2010年农村人均收入2416元的零头。

孩子

“学校距离家不远,40来分钟的山路,跑得快也就20来分钟。中午不回家,也不吃午饭,学校也没食堂。其实我没当好父亲。现在几个娃娃年龄也差不多,上下学结伴而行,我们也不担心了。”

修路时每年农历六月后至春节前,“没别的事,每天早上8点上班,下午6点下班,午饭在工地吃。”侯寿高说,“要是当天干活期间碰到下小雨,就在悬崖下避避,雨停了接着干。”

6年,5公里,主道2公里,支道3公里,道道通到四户人家门口。

据了解, 2006年以来,西畴县以村小组为单位,对已挖通的村村公路进行弹石路改造,使得村委会、村小组通公路率达到100%和96.3%。

肖家塘村修路是从村外往里修的,第一年修了约500米,第二年修了约500米,之后四年每年修了约1公里。

“5公里的山路宽约3米,厚度浅的2米,深的有5米,慢的时候一天只能修半步长。”4户人家在修路期间都是在一起吃饭,“我们分工明确,劳力在外做工,女人们在家做饭,她们闲了也来用簸箕端端土。”

“这段路修了3个月”,侯寿高指着一段50米左右,既带拐弯又带陡坡的路面说。

路面上林立的牙石和路旁山体上凸出的岩壁,都预示着这又是一段非比寻常的路,轿车大的石头横在眼前的山体上,可能得让他们忙活好多天才能移开,因为揽土石的簸箕、抛沙砾的耙子、敲山体的铁锤、撬石板的钢钎,也是他们铺路仅有的工具了。和钱直接挂钩的炸药和炮眼是他们铺路最大的障碍。

四家人都有小孩上学,最大的上五年级,是侯寿高的儿子。

“他上学时,我们已经修路1年,根本没时间照看他,当然也没时间送他上学,学校距离家不远,40来分钟的山路,跑的快也就20来分钟。中午不回家,也不吃午饭,学校也没食堂。其实我没当好父亲。”侯寿高深深地抽了口烟,烟在嘴里待了约半分钟,雾从嘴里直线喷出,“现在几个娃娃年龄也差不多,上下学结伴而行,我们也不担心了。”

“6年了,你们有没有歇下来好好想想自己做过的事?有没有觉得自己伟大?”记者提问。

“嘿嘿,我们是为自己修的路,没什么。”侯寿高给火塘上漆黑的茶壶里添了些水,伸了伸腰,冲记者笑,“其实也是该总结的时候了,我们好像有点像愚公。呵呵,让你们见笑了。”

下午4时40分,放学后的几个孩子吆喝着从远处山坡上奔跃下来,惊奇的是和路面极不协调的自制铁环牢牢攥在他们手中。

孩子们围拢到记者身边,看记者为他们拍的、从未见过的照片。

不远处,是他们的父辈,肩扛着耙子、铁锤、钢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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