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不掉的旧鞋子,穿不完的新鞋子
正义网-检察日报
郑海啸
老先生老太太都说,“新鞋子还没有缝好以前,先别急忙着把旧鞋子脱了,旧鞋子还没有穿破以前,先别急忙着把新鞋穿上”。小弟弟小妹妹则说,“旧鞋子穿过了留它干吗,还不如光着脚凉快得多,新鞋子缝好了不穿为何,等等等过两年又穿不下”(侯德健《新鞋子旧鞋子》)。对于文化而言,则是有人喜欢穿旧鞋,有人喜欢穿新鞋。再旧的鞋子,丢起来也不是这么容易。
启功先生曾说,唐代以前的诗歌是“长”出来的,唐代的诗是“嚷”出来的,唐代以后的诗是“想”出来的,近现代的诗是“仿”出来的。鲁迅先生则说,诗到唐朝就已经做完了。而事实上,无论是鲁迅还是启功,都擅长旧体诗,他们的部分诗作,也已经成为经典。诗到唐朝,确实是个高峰,但还远远没有“做完”。唐朝以降,宋诗是另一个高峰。照钱钟书先生在《谈艺录》中的一节《诗分唐宋》的说法,宋朝诗人也能写出形象鲜明、意境开阔的“唐诗”来,只是他们觉得必须另辟蹊径,所以才走上了以理趣取胜的宋诗道路。元明清三代,也是诗人辈出、佳作不断。就是我们以为文化衰微的清朝,钱仲联先生主编的《清诗纪事》,竟也有皇皇22巨册呢。
照理说,到了与旧时代、旧文化告别如此决绝的新文化运动,旧体诗将彻底和我们说再见了吧?其实也并不。鲁迅写了几首并不成功的“敲敲边鼓”的新诗后,再写诗就是旧体的了。
沈尹默也是当时写新诗的健将,后来也改写旧体诗词了。郁达夫的“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曾让人误以为是晚唐某诗人的佳作。夏承焘的“若能杯水如名淡,应信村茶比酒香”,放在任何一本古诗选里,大概也不会逊色吧?
21世纪,生活节奏如此快速多变,真正是一个“五色令人目盲”的时代,还有人喜欢旧体诗词吗?答案是肯定的。因为我本人“不好这一口儿”,对旧体诗词完全是门外汉,只好抄上两首词,供读者批评。
一首是江弱水先生的《青玉案·维梁师及王蒙夫妇游香港船湾》:
长堤一带分妆面,海风润,湖风软。两靥波光春色满。红尘绝去,青山对起,坐看云舒卷。
轻鸥也解行人懒,故故飞来稳相伴。回首重楼都不见,沧茫万里,夷犹一叶,且共生涯远(该词获1999年度香港诗词大赛二等奖)。
另一首是我同事写的《更漏子·去兮》,也有一点意思:
夏没了,春早矣,秋去冬来正是。风凛冽,雨歇息,雪花心以期。
词牌字,诗行意,笔画横斜墨迹。忽有兴,却无伊,又一天去兮!
“旧鞋子”风采依然,“新鞋子”是不是就一无足观呢?当然不是。新诗刚出现时,确实比较幼稚,但经过近百年的发展,诗艺已经成熟。当然,由于“新”,需要时间的淘洗。当年的朦胧诗,现在可以看出其诗艺的稚嫩。顾城、舒婷,可能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激动我们了。海子,也许离进入经典还有一段距离。至于“羊羔体”,我觉得不是一个诗的问题,而是关于“诗心”的问题,即,人在最无诗意的环境里,也有一颗不愿死去的诗心。
“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王国维的这番话,并不说明有了“新鞋子”,“旧鞋子”就可以不要了。多几双鞋子穿穿,总不是什么坏事。只要穿出风格来,新鞋子旧鞋子都是好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