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的肩膀做你的舞台
东方网-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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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首席记者张裕
排练场里,李欣、刘宾和他们的搭档,人称“大小双”的双胞胎姐妹马虹、马燕在练功。只见李欣与马虹背对背站好,马虹抬起右腿来个“朝天蹬”,李欣则把双手移到身后,一托,马虹借势跃上他的肩头,踮起足尖,开始做一个个芭蕾造型……
他俩练的,是“肩上芭蕾”。在原创杂技剧《胡桃夹子·海上梦》里,这是最让观众凝神屏息、紧张兴奋的段落。
李欣与姐姐马虹搭档,刘宾与妹妹马燕搭档;李欣和刘宾是“底座”,双胞胎姐妹是“尖儿”;“底座”托举别人,“尖儿”被别人托举;“底座”承受100%的压力,“尖儿”承受100%的危险;“底座”要贡献70%的表演技巧,“尖儿”则享受了90%的光彩。当掌声响起,尽管“底座”和“尖儿”总一起向观众致意,但观众们赞许的目光差不多都投射在“尖儿”身上……于是“底座”们擦擦汗水,默默走向追光灯外。
千磨万压,肩膀上的茧子成了结节
李欣和刘宾,原先都不是“底座”。钻圈、爬杆、骑车、扔草帽等等,两人都练过、演过。可是,在天津市杂技团才呆了4年,他俩就逐渐难以胜任这些灵巧型的节目。后来,领导建议他们改做“底座”,这让哥俩左右为难:不改行当,滚翻爬跳的活儿自己还能撑多久?毕竟身体的灵活性已经变差;但改“底座”,前几年的功夫可就白练了,有些好不容易组合起来、磨合到位了的节目,随之也要散伙。
但容不得他俩犹豫。杂技团此时从云南调来了“大小双”,她们正需要两个个头、形象相近的“底座”。一起上学、一起进团,差不多都是1米80的李欣和刘宾,被选中了。
2003年起,这两对杂技演员开始练“肩上芭蕾”。李欣至今记得,当马虹头一回站到自己肩头踮起脚尖时,肩膀上那种刻骨铭心的痛……很快,他俩肩上都长了茧子,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后来茧子不长了,却冒出了四五处半个指甲大小的结节。结节坚硬异常,在体重100斤的“尖儿”的足尖反复蹂躏下,倒也皮实,可结节底下不断化脓。脓包顶不破结节,李欣和刘宾就互相帮忙,用力挤破它们。李欣说:“不把脓包及时挤破了,脓肿会越来越大,说不定要生大病。”
有没有什么办法保护一下肩上的皮肤?用婴儿爽身粉。这是为了吸汗。皮肤潮湿,“尖儿”的足尖在上头旋转,会有更大的阻力和摩擦力,她们更吃力,他们更吃苦。所以每次排练和上场演出,李欣和刘宾都要在肩头抹爽身粉,让皮肤滑爽些。
“尖儿”是花,得靠“底座”护着
练杂技,艰苦而单调枯燥。“肩上芭蕾”的每个动作,“尖儿”总先系着保险带练,短则3个月,长则1年,直到这个动作做10次,10次都不从“底座”身上掉落,才试着去掉。但系不系保险带,对“尖儿”的心理和动作影响很大——常常一去掉保险,“尖儿”就会不自觉地将自己往上拔。这一来,“底座”原先习惯了的她的重心位置变了,容易出意外。刘宾说:“不管怎样,我们‘底座’都必须给‘尖儿’足够的安全感,让她放心做动作,100%发挥水平。”
当然,练习时,“尖儿”和“底座”难免争执。在全国杂技界,有10多对演员能表演“肩上芭蕾”,而这10多对,多数不是夫妻就是情侣;像李欣、刘宾和“大小双”这样“纯工作关系”的,少。是不是夫妻档或情侣档,看来挺重要,有些“纯工作搭档”就因为排练时闹了矛盾而无法排解,最后掰了。
好在,天津市杂技团有他们两对搭档。同一个动作,李欣和马虹、刘宾和马燕同时练习,如果起了争执,孰对孰错可以通过调换搭档来辨明。比如让“尖儿”先后站到两个“底座”上试,假如两个“底座”都感觉不对,那就要找“尖儿”的动作差错;假如其中一个“底座”感觉对,那便可能是另一个托举不当。当然,即便“尖儿”错了,李欣和刘宾也不苛责:“我们是根,大小双是花,根难道不应该呵护着花吗?”
李欣开朗,刘宾内敛;马虹安静,马燕活泼。但这是一个和谐的四人小组,搭档8年,合作愉快。刘宾说:“马燕瘦1斤,我马上知道。对她,我好像比对女朋友还了解。”
病痛缠身,今后路在何方
排演《胡桃夹子·海上梦》,导演刘军又给他们的“肩上芭蕾”加了许多繁难的动作。当第一幕临近结束时,文化广场的舞台上会升起一个表演台,外面一圈旋转着,上有演员转碟;中间,表演“肩上芭蕾”,李欣要托举着马虹,一下子旋转540度。此时,头顶是炙热的灯光,天幕上有明晃晃的镜子,旁边又有一圈转碟的……李欣转完,常常眼前一片漆黑,全凭直觉撑下去。
而后,马虹还要站上他的头顶,做更高难度的“头顶芭蕾”。在她“登顶”之前,李欣会变魔术般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垫片,迅速放上头顶——只有这样,头顶才能承受住“尖儿”上百斤的体重。但经年累月地承受,李欣的头顶上还是塌了一个浅浅的坑。当记者亲手摸到这浅浅的凹坑时,李欣突然长叹一声:“太惨了!”
的确。因为长期用头和肩承受“尖儿”的重量,“底座”们大多落了伤病,不是颈椎病,就是肩周炎。采访时,李欣总不自觉地要扭动头颈。他告诉记者,自己的颈椎已严重弯曲。有一次去医院体检,医生看了他的CT片子,诧异道:“这颈椎都弯曲成这样了,你还能站着走进来?”
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和自己的将来,李欣和刘宾都显露了一些担忧。两人从小练杂技,虽有中专学历,但他们清楚自己的文化水平最多不过小学毕业——“其他孩子每天读十几小时书,我们只读1个半小时,其余时间都在练功。”
可这杂技的饭碗一旦端上,就难撒手。只是,如今他俩都已30出头,这个饭碗还能端几年?“如果状态好,我们还能再演五六年‘肩上芭蕾’,可五六年之后,终究还是会扛不动‘尖儿’,那时路在何方?”李欣和刘宾深深地忧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