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读公校何时不再是奢望?
南方日报
城市化的进程使举家迁入城市的外来工越来越多,在中山,外来人口比例已超过本地户籍人口。然而,与其他城市的外来工一样,户籍这道难以跨过的藩篱,使其子女的教育问题日益凸显。
2010年中山率先推出的“积分入户”政策,对外来工子女入读公办学校打开了闸门,但对于数目庞大的外来工群体来说,民办学校仍是吸纳其子女上学的“主力军”。
公立学校:只是一种奢望
刚上二年级,毛毛就不想再在起湾小学上学了。“为什么水云轩小学课外活动这么多,我们学校就没有。”毛毛问妈妈。“因为他们是公办,你的学校是民办。”“为什么我不能去水云轩小学?”“因为你是外地人。”
毛毛抬了抬眼皮,“哦”一声,不再继续问。四年前,毛毛随父母从梅州来到中山,像其他“进城务工农民工子女”一样,毛毛成为一朵紧随父母足迹飘来飘去的“蒲公英”。
据统计,目前中山义务教育阶段的中小学生总计34.5万余人,其中非中山户籍学生约为17.8万人。跟毛毛一样非中山户籍的学生,义务教育阶段一般有三种选择:回户籍所在地享受免费义务教育,到中山的民办学校,积分入学或在公办学校还有剩余学位时争取入读公办学校。
建立在户籍制度基础上的现行学籍制度“壁垒”,使许多作为外来工的父母只好让孩子留守老家,因而出现了大量“留守儿童”。
“哪个父母不想跟孩子在一起。”目前在中山市东区东苑南路开江西门窗店的熊小平,来中山前曾在上海打工,女儿则被留在老家上初中。与女儿分离的记忆撕扯着她,让她在有了孙子后,极不希望孙子重复留守儿童的命运。
将孩子留在身边,成为身为父母的外来工最大的心愿。然而,倘若希望子女留在身边,入读公办学校高昂的“借读费”让收入微薄的外来工家庭望而却步。
2010年,中山率先推出积分入户政策,为外来工子女入读公办学校打开了闸门。但入户名额的增长跟不上外来工子女成长的速度。
在石岐区工作十余年的梁先生,尽管通过各种方式使儿子入读了中山一所公办小学,但他仍选择在广西老家买房。在他看来,回老家是将来面对儿子升学困扰时的一种退路。
外来工学校:无奈的选择
冯思慧,一年前进入东升镇民办学校桦栊学校读书。目前已读二年级的她,连任2届班长,英语班上第一名。尽管如此,她还是很羡慕有中山户口能在东方小学上学的堂姐,这位生在中山户籍却在广西的女孩不明白,只因她的“外来打工子弟”身份,会使她进东方小学的梦破灭。
根据资料,2010年中山非户籍务工人员子女就读于公办中小学的比例只有四成。在繁华的城市,大部分外来工子弟往往在简陋的打工子弟学校读书。
外来工子弟学校,又称“平价民办学校”、“民工学校”、“窝棚学校”、“城市希望工程”。1998年中山诞生第一家外来工子弟学校后,城郊和镇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多家此类学校,目前数字已高达71所。
然而,民办学校高昂的学费与并不高的教学质量,像两只无形的大手,夹击着生活并不宽裕的外来工。据统计,以达到中山市规范学校的收费标准计,每年每生缴纳到学校的费用约为3300元。“上周,有一个学生家长才将学费交齐,这原本是九月份就应缴纳的。”东区起湾学校校长江斌告诉记者,在他们学校,外来工家长“分期缴费”是常态。
“积分入户”让外来工有了扎根中山的期待,越来越多的外来工将子女带往他们工作的城市上学。与一些城市生源不足、竞争激烈不同,中山的民办学校难以满足市场需求。“每当7月份放假时,下一学期的新生学位便已报满。”中山市东区团益学校校长曾祥干说。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供不应求的局面,并不意味着外来工子弟学校是外来工的理想选择。华中师范大学硕士生卫坤去年曾对中山外来工子弟学校的现状进行了调查,当对外来工家长问到“如果能转到公办学校,你愿意吗?”93.6%的家长表示非常愿意。
长期以来,教育被压以重注,被视为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出路。初中尚未毕业即闯天下的老冯,对于女儿冯思慧能进公立学校仍怀有希望,希望有一天公立学校能“心软”,接受自己优秀的女儿。现实证明了这是个难以实现的“幻想”,在打工者老冯看来,女儿不能入读公立学校也是自己的“能力问题”。“那是你爸发了财才能去的。”老冯说。
■剖析
外来工子弟学校的尴尬现状
流水的老师 流水的学生
在中山,民办学校承载了教育“穷孩子”的主要使命。尽管十多年来中山从来没有一家外来工子弟学校倒闭,教师素质、经费投入和教师稳定情况等因素仍成为制约这些学校发展的瓶颈。
“外来工学校,其实就是外来工老师教外来工子女。”东区团益学校校长曾祥干说,“每个民办学校都想办得像公办学校一样,但是客观条件限制你没那么可能。”
外来工就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城市打了一圈转儿后,被不留痕迹地扫走,被扫走的同时还有自己孩子。“好不容易培养一批好学生,结果走了,又来了新的一批。”团益学校校长曾祥干说。对于流动性较大的教师来说,如何教好时常会转学的学生着实是个挑战。“学生来自五湖四海,每个人家庭背景、教育方式都不一样,对于老师来说就需要很好地‘整合’。”江斌说。
中山民办学校已渐成规模,用曾祥干的话来讲,是“建一所,兴一所,旺一所”。但作为家长,对教学质量的不信任是常态。阿晨小学时在中山东区一所民办小学就读,即便平时考六七十分,也常被老师虚打成八九十分,这一度让家长以为孩子成绩还不错。“但孩子自己清楚自己的水平。”阿晨的姑姑熊小平说。
盖起了漂亮的楼房,并不意味这就是一所漂亮的学校。没有好师资,学校就不可能发展。今年9月份,龙泉学校招了一位英语本科教师,然而,当领到第一个月1000多元工资时,这位女教师哭了。“民办学校的小学老师2000多元,初中老师2500多元。”尽管心酸,校长李均平表示亦无能为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调往初中部。”
中山市东区起湾学校校长江斌原本在广州民办学校春华学校当校长,他曾想说服广州一些优秀民办教师随他同来中山,但没有人愿意。作为二线城市的中山对优秀民办教师的吸引力显然不足,“目前中山80%以上的民办教师来自县镇一级地区。”江斌说。
然而,与公办学校教师相比,民办教师显得更为勤劳。李均平说,外来工子弟学校的老师每周除了上18、19节课,每天6点起床接学生,下午又要跟车送学生回家。但正是超负荷的工作和低工资的强烈反差,让教师流失得如同流水一般。李均平说,学校的老师流动率高达15-20%。李均平认为,“政府应该出台指导意见,参照公办学校,规定民办学校最低工资标准,稳定教师队伍。”
■探索
父母学历成孩子积分入学“拦路虎”
已在中山工作十年的梁炳华终于按捺不住,将自己7岁的儿子送去民办学校五桂山龙泉学校读书。按照“积分入学”政策,他的积分还不到100分,原本想“就近”让儿子去石岐区中心小学的他,被学校告知无望。不服气的梁炳华来回在中山市教育局、石岐区教办间“折腾”,但结果还是一样:不行。
据统计,截至2011年9月底,中山市登记在册的流动儿童达12.43万人,约占全市暂住人口总数的10%。在中山,像梁炳华这样的“无技术”外来工占比很高,“积分”不高的他们,想让自己的子女上公办学校很难。
2010年年初,中山市率先推出的积分制入户入学措施,被誉为“破冰之旅”。两年来提供1.2万个公办学校学位中,截至目前共有9210名学生通过“积分制”入读公办学校,仍未完成预定指标。
五桂山龙泉学校校长李均平说,学校现有学生2000多人,2010年至今,通过“积分”入读公办学校的学生不足10人。“对许多外来工而言,积分入学门槛偏高,且办理手续繁杂。”李均平说。
李均平认为,门槛的掣肘将绝大多数底层外来工挡在门外。据悉,在中山市积分制管理计分指标体系中,个人素质占有很大比重,比如本科加80分,全日制大专加55分,高中学历只加15分,而达到硕士研究生水平就可以加100分。
2010年,国家统计局中山调查队针对积分入学制进行的一项抽样调查显示,积分制实行过程中遇到不少问题,集中在记分项目设计及操作流程等方面。在申请积分过程中,43.14%的受访者认为最难达到的计分项目是“学历水平”,受访者中78.63%是高中及以下文化程度。
即便现在入读公办学校,初三毕业后若想上高中,同样需要迁回户籍地上学。“前不久,学校给小学毕业生发放了200多份积分入学申请表,但到现在没有一个家长填写回来。”李均平说。
在开发区中心小学教师凌晶看来,在学习上,外来工子女和本地户籍子女并未什么差别,相反,外来工子女有时表现得更加主动积极。她希望能加大积分入学的“普惠性”,让更多的外来工子女享受公平、优质教育,由“有学上”到“上好学”。
■出路
7成外来工子弟选择中专技校
阿晨去年从东区一所民办初中毕业时,便放弃了读书,随父亲一起做门窗生意。对于外来工子弟来说,此类选择再普遍不过。“民办学校有很多很聪明的学生,但不得不选择辍学,每年龙泉学校都有30至40个初三毕业生进入社会。”五桂山龙泉学校校长李均平说。
这些“蒲公英”与本土市民生活圈子隔离开来,漂泊感、疏离感、断裂感拼成了生活情感的全部,延续着父辈的孤岛化生活。“这使得他们读书时,就感到了前途的渺茫。”团益学校校长曾祥干同样表示,他们学校大部分初中毕业生未来选项只有中专或技校。“但有的学生不喜欢中专,考上了也不去。”
五桂山龙泉学校是一所九年一贯制民办学校,学生超过2000人。每年200多个初三毕业学生的出路,成为校长李均平格外忧心的问题。按往年情况,他们中的七八成选择中山本地中专学校,其余基本直接进入社会,回老家读高中的屈指可数。李均平说,外来工原本渴望通过给子女营造优质教育环境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最终往往屈从于现实。
“我想考大学。”阿晨的妹妹阿美说,她不想重蹈哥哥的覆辙。去年,阿美从中山一所外来工子弟小学毕业后,便向父母提出了回户籍地江西省靖安县读初中的要求。因为,这意味着如果成绩优异,她尚有考取靖安当地高中并考大学的机会。
根据广东省“十二五规划”,到2015年全省将普及学前到高中阶段15年教育。在曾祥干看来,也许外来工子女会从中受益。
■配套
打开他们被“反锁”的假日
剖析外来工子女第二课堂“集善之家”
2011年8月1日上午7时许,小榄镇绩西社区一栋出租楼突然坠下一名男童,当场死亡,年仅6岁。他,来自四川省内江,事发时父母双双上班,无人看管;此时,中山市小学生的暑假才开始了28天。
11月20日下午,星期日。17:00前后,沙溪坎溪一栋出租宿舍从4楼坠下一名男童,摔成重伤。他,来自湛江,或许原本想和弟弟度过任何一个被父母反锁在家的双休日。
当然,这仅仅是悲剧中的两组数字。在媒体尚未触及的角落,还有潜在的危险藏在公众视野之下,而所未见的那些悲剧,正沉重地负荷着外来务工者家庭的寻梦之旅。
每逢双休日,为安全起见,他们往往被反锁在逼仄的出租屋中;而连同身体一起被反锁的,还有他们的假日。既便如此,他们的安全也未能得到保证。办好外来工子女的第二课堂的重要性,并不亚于他们的常规入学议题。
省内首个“集善之家”落户东区
2010年,中山市启动了名为“朝阳行动”的关爱外来工子女系列服务活动,以组织志愿者的形式,到外来工子女学校定期提供学业辅导、爱心捐助等系列活动。截至目前,官方数据统计,该活动开展以来已结对学校85所,服务外来工子女人数达3万人次。
2011年,中山市在推进关爱外来工子女的项目中取得了新的进展:在中国共青团面向全国展开的第一批关爱外来工子女志愿服务项目“集善之家”中,该市所申报的3个项目点都获得了审批。据了解,中山也是广东“集善之家”的试点城市。
目前,中山市首个“集善之家”已经启用,地址位于临近东区白沙湾工业区的齐富湾社区。据中山共青团相关人士介绍,在“集善之家”建成之前,东区齐富湾社区关注外来工子女课外教育问题的“小豆成长计划”已经发展得较为成熟。
“这也是齐富湾社区被选为‘集善之家’项目执行点的重要原因之一,这里有着相对集中的外来务工者,需求也比较大。”为整合多方帮扶资源,该“计划”联合电子科技大学中山学院的志愿者共同开展。
看管好孩子们的节假日
“集善之家”于今年6月份正式在齐富湾社区挂牌成立后,该项目点的硬件设施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目前,依靠中国共青团的项目资金,该项目点配备有电脑室、图书馆和培训室,目前每周末可吸引30多人次前往参加活动。
“其实最主要的目的不是要怎么帮助他们的学业。一来是想通过游戏、兴趣培养、心理辅导等形式开拓他们的视野,二来是要‘看住’他们的节假日,不要让他们暴露在危险的环境之中。”
据了解,继齐富湾社区之后,“集善之家”首批剩余两个项目点分别位于三角镇三角村、三乡镇平东村。准备工作筹划完毕之后,将陆续对外开放。
届时,我们希望,更多的力量更够参与到外来工子弟的“第二课堂”中来,为他们,以及他们的童年和周末,解锁。
■他山之石
上海市:采取购买学位的方式,委托民办小学招收农民工子女,学生免费就学,政府根据实际情况按学生数补贴相应经费。
晋江市:在入队入团、评选评先、社会实践、升学等方面,晋江市要求所有学生一视同仁。去年,晋江开设了川、渝、皖、赣高中教学实验班,帮助在晋江就读初中的外来工子女继续升入当地高中。
本版撰文 刘长欣 胡明 罗丽娟
本版摄影 赵宇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