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在美国的华裔,早晚都会有寻根的念头
新闻晨报
星期日新闻晨报记者 顾筝
大学学生聚会派对的凌晨一两点,几个同学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发上,一人拿着一瓶啤酒。每个人的状态很放松,有了微醺的感觉,“嗨,你们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他们在讨论这样的话题。
这是徐安在美国上大学时的情景,“大学时代还没有生存的压力,我们常常聚在一起讨论这样的问题,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生孩子……”
那个时候徐安没有回答,她还没有好的答案。
徐安对自己的介绍是,是个典型的好学生,向来很听话,不用大人说,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念上了研究生之后才开始学着问自己“为什么”。 “我非常喜欢针对大家所认为 ‘应该做’的事情问自己为什么要做。我感觉我的一生不断地在了解我自己,自己要怎么样的生活,想要怎么样的男人,是否要孩子,我在不断地自我发现。”
读高中时,我是班里唯一的中国人
有一张全家福是1979年拍的,在香港。
那一年我们全家移民去美国,转道香港,在大姨妈家住了两个月。我的祖父母早在1950年代就去了美国,等到中美建交后,祖母让我们申请移民。我们家里的三个人开了一个家庭会议,不包括我,那时我才11岁。后来他们作出了决定。我对于去美国没有什么概念,也完全不担心自己不懂英文这件事。
就这样我们告别了清华园。父亲是清华的教授,我们一直在清华园内生活。我记得那时父母工作很忙,没什么人管我,平时我就跑去隔壁邻居家里串门,或是和小伙伴在外面玩,清华校园内很安全,我很自由。
到美国的时候父亲46岁,在中国他是一名机械工程师和教授,到了美国他什么都不是。所以刚到美国的时候他很忙,忙着找工作,忙着要在新的地方生存下来。那段时间对父亲来说很辛苦,在中国的时候不用考虑很多事情,所有的事都是被安排的,你只要服从安排就好。可是到了美国,多了很多责任,要找工作,买保险、买车、买房、缴税、做家庭财务预算等等,这些事情大多是父亲在操心。我想那时他有很多焦虑,可是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我们刚搬到新家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父母总是在吵架。有几次我都急了,对着他们大叫大喊说:“你们别吵了”。现在回头想来,可能是那段时间父亲的压力太大了,而母亲在国内的时候是一名中学老师,出国之后就成了家庭主妇,一下子没什么事情做,心里肯定也挺难受的。
我们全家每个人都开始在美国的新生活,我也不例外。在美国十多岁的孩子很叛逆,父母后来说:十几岁的时候,你和你哥怎么没那种事(叛逆的事情)。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一个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人。说实话,父母并没有对我管教得很严厉,他们并不会说:你要做功课了。也没有人跟我说,你这个时间应该做什么。可是我就是自己知道该做什么。我做出来的事情就是父母想让我做的事。
我觉得这样的特点来自遗传,父母是很正派、正直的人,虽然他们没怎么和我讲道理,也没有太多的教育,但是我和他们一起生活,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处事哲学。
在学校里,我是念书念得比较好的学生,在读书这件事上从来不用父母操心。可是我要在生活中进入角色,真正融入美国社会,还是很难的。我得听懂笑话,听懂音乐,听懂背后的典故,做到这些,我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也直到那时,我的本性才慢慢展露出来。
在我的初中同学眼里,我是一个害羞的、安静、腼腆的女孩。我也和安静一点的同学交朋友。等到了高中的时候,那时我语言沟通已经没有问题了,我的成绩进入到了班级前五名。而那时我的好朋友是成绩倒数五名的女孩,她有一头红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珠,我们两家住得不远。她带着我去看篮球赛、冰球赛,打网球,进入了正常的美国高中生的生活。我变得开朗,活泼,很多同学惊讶地发现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只是现在回头看,我看到了我那个时间段的变化。
星期日新闻晨报记者 (以下简称 “星期日”):从中国到美国,进入了一个新的环境,我看到你很努力地在适应。
徐安:在美国的华裔,早晚都会去寻根。因为在美国,多少还是有一些歧视。在我读高中的时候,我是班里唯一的一个中国人。我感觉自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因为很明显,长相不一样,这个时候如果行为、思想不一样,那么给人不一样的感觉会更为强烈,让人觉得你这个人是很奇怪的。所以之前我很害羞,后来才渐渐得放开自己,我的行为和别的同学变得一样,别人也更愿意接受我了。
星期日:有在学校遇到不太好的经历吗?
徐安:也没有人特别说我什么。只是之前的我一直在远远地看,就像是一个旁观者,之前我也不怎么参加各种课外活动。5年之后,我真正融入了进来,成了这个社会的一部分。
星期日:有这样的感觉是不是挺好的?
徐安:我感觉自己很自由。和美国人沟通,一点问题都没有。
星期日:你父母刚到美国的时候也有一段困境,当他们吵架的时候,你的感受是什么?他们会不会和你沟通,他们吵架的原因?
徐安:我感到害怕,也很着急。可是他们不跟我说,他们一直认为我是个孩子。直到我1992年从清华回美国,他们对待我的方式才像一个成年人。
选择读博士,是想证明给父亲看
父母对我的教育方式一直很宽松,他们不布置任务让我做什么,也不给我什么压力。或许是一直的宽松,所以我对两件事情记忆犹新。
一次是在我16岁的时候。在美国到了这个年龄就可以去学车了。可是临近考试的时候父亲开玩笑地对我说:“如果你这次考得不好就不让你学驾照。”当时一听这话我就跳起来,我说:“我读书不是为你读的。”或许是从前没有这样的压力,所以他的一句开玩笑的话让我起了这么大的反应。
高中毕业选专业的时候我和父亲讨论过,我的数学和物理都很不错,所以我想念理工科。“念电机工程吧。”父亲说。电机工程是很难的学科,似乎在中国人的传统中,要去读那种你能读得下来的最难的课程,如果能念下来就是很棒的,很聪明的。所以我就选择了电机工程。
大二那一年,我和父母去欧洲旅游,途中说起了读博士的事情。父亲又开玩笑地说:“你不是读博士的料子。”一听这话我被气死了,心里很不舒服。大学毕业之后我啥都没说就准备去读研究生,之后想读博士。父亲崇拜麻省理工大学,我就去申请了那个学校和3-4所其他美国最顶尖的理工学校并被录取了,也得到了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奖学金,当然,我最后选择了伯克利大学。只是在读了一年研究生后,我才领悟到父亲的意思,博士确实不适合我。那个时候我了解了博士是怎么一回事,读出来之后可以去做研究或者在大学里教书。可是我想尝试很多别的事情,我想我花那么多时间去读个博士干吗,就这样放弃了。
星期日:我能理解你当时的感受,当父亲那样说的时候,你感觉不舒服,感觉被看低了。
徐安:是的,所以我要证明给他看,他所说的是错的。只是我后来才明白,这是对我的评价,并没有恶意。
星期日:确实如此,父母的很多话并没有恶意,甚至是带着爱意,但是说出来的时候,孩子可能会感到伤害。
徐安:所以我现在很注意和孩子的说话,我怕自己无意中影响到孩子。
星期日:你选择去读博士,是想证明给父亲看,那么你放弃,是自己的决定吗?
徐安:中国社会给人的感觉是,该念书的时候就念书,能念多少就念多少,越多越好。可是那个时候我就开始问自己一些问题,拿了博士学位我要干吗,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或者答案不是我想要的,我就不读了。
在大学,问问人生的意义很好
从高中起,我开始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高中时,我放弃了钢琴开始打网球。进了大学之后,我加入了舞蹈团,每周二和四晚上练习两三个小时。在一些大的选择上,我开始问自己“为什么”。
或许这是从大学的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在大学里,我们常常在喝了点酒之后开始聊天,那个时候有一种微醺的感觉,聊的都是一些很哲学的问题。比如说:生命是什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生孩子……我觉得大学里就应该想这些问题,因为大学时的状态还没有面对就业,生存的压力,正是探索人生的时候。可以没有答案,但至少问了这些问题。我记得那时有同学说:人生的意义是快乐。我觉得有点道理,但又觉得不完全是,当时我没有回答,我觉得自己回答不出来,但是我一直在探索,试图发现人生的意义。在还没有生存压力的大学时代,有时间想想这些问题很好,我觉得在大于我的宇宙的空间里应该想想这些事。
后来有一次,我在一个地方看到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人生就是笑,是爱,也是在这一生中,你的存在会对这世界产生一点影响。”当时我就买下了这块牌子,现在依然放在我的家里。因为我发现这就是我隐隐感觉的人生的意义,它把我想说的说出来了。我觉得,只有能对这个社会稍微有点影响,才能说这个人曾经活过。那么我就想看我个人的能力,我能作出多大的影响。我想自己能说英文中文,了解美国文化,也是中国人,我有这些技能,于是我定下了自己的目标——在退休前我要做到美国驻中国大使,我想我一生都会不断地在中国和美国之间跑。
去美国之后第一次回中国是在1991年,那年我硕士毕业那年,联系了清华大学,申请回去教书。我之前说过,在美国的华裔早晚都会有寻根的念头,而我也很想去清华了解父母当时在那里的生活。而回清华的另一个原因是,如果没有出国,我可能就在清华读大学,所以清华学生在校园内做早操,读书的情景可能就是我的生活,我很想去看看。
回到中国之后我教书,旅行,和学生打交道,我渐渐地了解中国社会。那时我25岁,别人会问我有没有孩子,我说我还没结婚呢。别人说你怎么还没结婚呢,你应该工作,结婚,生孩子,我说这些我想都没想过。确实,这些事我在美国想都没想过,可能到了35岁、40岁才会有人问起,在美国你可以选择不结婚,可以选择不生孩子。我发现如果我在中国,会受到很多中国社会的压力,两个国家的社会影响是完全不一样的,在美国社会是开放的,社会不怎么给你压力。
我遗憾,但绝对不后悔
在大学里,从一些哲学问题上我开始学会问自己为什么。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我问自己为什么要读博士,想了想没有我想要的答案,所以我就不念了。后来我想回中国去看看,我问自己为什么要去中国工作,答案是有的,那就是我还没接触到中国社会,还想了解中国社会是怎么样的,所以我1991年来了中国,1994年又来到上海工作了两年。
我喜欢问为什么,是因为父母没有要我干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我自己做决定,在选择时该怎么选,哪个选择是我更想要的,我都得想清楚。
大学的时候,我们也曾问过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小孩?当时我没有答案。2003年,在我36岁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我对父母说:我好像可以生小孩了。那时我的想法是,我已经有了很丰富的人生经验,我自己创业做互联网,生活满足,也很有趣,可是我还想体验更多的人生,而更多的人生经历包括生孩子养孩子。父亲听我这么说了之后,又半开玩笑地说:“你是否先要结婚?”我一想也是,当时我有一个交往了多年的男友,我们讨论了这个问题,后来就结婚了。
你要知道你是谁?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要知道你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感觉我的一生不断地在了解我自己,自己要怎么样的生活,想要怎么样的男人,是否要孩子,我在不断地自我发现。
现在我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在他们身上,我发现孩子的个性是很不一样的。我给他们很大的自由,他们不上幼儿园,我在家里教他们一些东西。小孩到3岁的时候,一般的说法就是该上幼儿园了,我又问了问自己为什么要让孩子上幼儿园,我想不外乎是三个原因,一是没人看孩子的;二是给他们和别的小孩子接触的机会;三是让他们学点东西。我想这几个原因我都不需要,我是在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后才生了孩子,我是要给自己的人生增加经历的,那么把他们送出去读幼儿园,还是我的经历吗?所以我决定要参与他们的教养,花更多的时间和他们在一起。
现在人们常常说自己很累,有压力,我觉得很多时候是外界的压力让你做了那些事,并不是你自己真的想做,累的感觉出现在你做别人让你做的事,如果是自己想做的事,那是不累的。所以我觉得那真的很好,想想自己是怎么样的人,喜欢做什么,然后再做选择。
星期日:你为什么选择你的先生,他有什么地方吸引你?
徐安:我得说说和我先生交往之前的一件事。我在大学里有一个男朋友,后来因为我要去清华,所以我们分手了。1995年的时候他邀请我去参加他的婚礼,在另一座城市。我搭飞机到了那里,再坐车去教堂,可是我发现自己忘了带礼物,所以再回头去拿,之后车就在那座小城迷路了,一直找不到那个教堂,好不容易找到进去后,已经是牧师说“你可以吻新娘”的环节了。从教堂出来我就开始流眼泪,控制不住,我这个人其实是不喜欢哭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见到新郎的父母,我们之前都是认识的,好像是那个父亲开了个玩笑,我又控制不住了,一直哭。回机场的路上,出租车里放了一首歌,是一部电影的主题曲,电影讲的是大学时候的事情,我又一下子哭出来了。那个时候我感觉到:我想结婚了。于是之后的几个月我就都去约会。不过我发现我真的不喜欢那样的过程,每次都要介绍自己,我都说烦了,而且我发现那些男生都觉得自己不如我,没什么自信,于是我就放弃了这样的约会过程。
当时我对找男友有几个条件,一是满40岁;二是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婚后,某一天回家发现太太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三是大难不死。我说这三个条件发生在那个男人身上,我就会考虑找他做男朋友。满40岁的男人,我想应该会考虑这样的问题“下一半的人生要怎么活,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很多男人只考虑赚钱,不关注家庭,那么太太离家出走这件事会让他有所警醒;大难不死会让他想一想人生该怎么活。
星期日:你的先生满足你的这些条件?
徐安:当然不完全是。我们是在一个志愿者活动中认识的,他有很多经历,他曾经参加活动争取亚洲人的平等权利,在他们的努力下,争取到了华裔进入警察局、消防局工作的权利。我觉得年轻的时候就应该想想这些事,做一些有理想的事情,我很欣赏这样的人,很有激情,有信念,他和他的朋友们也都是这样的人。
星期日:还有一个问题,你说在前男友的婚礼上不可控制地哭泣,你好奇吗,自己为什么这样?
徐安:我好奇过。我是一个很有逻辑的人,我年纪越大越想认识到更多的自己,自己的另一面。在那次我表现出了非逻辑的一面,我想可能是以前很多事情我要控制住,但后来我越来越放开,所以就表现出来了自己的感受。那时我的感觉是“就这么让一个很好的人去了”,我觉得有点遗憾,但绝对不后悔。因为从那时至今我体验了无数个人生经历,从中国到美国,创业,生育,认识了很多值得认识的人,做了很多值得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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