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草”的隐喻
法制网-法制日报
□喻中
君为风民为草
以“风与草”作为一本书的正标题,那么,“风与草”是什么意思?在《尚书》中,“风与草”作为一种意象,出自周成王。他试图表达的政治理念是:君为风,民为草,风吹草动,草随风摇,风往哪边吹,草就往哪边倒。把君与民的关系比作风与草的关系,亦见于《毛诗正义》之首篇:“君上风教,能鼓动万物,如风之偃草也。风之所吹,无物不扇;化之所被,无往不沾”,这几句话,几乎就是对周成王“尔惟风,下民惟草”的注释。
同样的政治意象还可见于《论语·颜渊》:“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这句话旨在表达的道理是:为政不须刑杀,只要君主自正,民众自然会受到感化。季康子本来希望以“严打”来止奸,以建设一个充满道义的政治社会。但是,孔子不同意这样的为政之道。孔子认为,只要君主一心向善,民众自然会随之向善。君主为政之德若风,小民从化之德如草,加草以风,无不倒伏;犹如化民以正,无不追随。孔子试图通过“风与草”这个比喻,劝诫季康子谨守正道。可见,在君民关系问题上,孔子亦持有与周成王相同的见解。
既然《尚书》、《诗经》、《论语》都认同“风与草”的隐喻,那就意味着,以“风与草”的关系来比附君与民的关系,在上古时期是一种普遍的政治观念。按照这样的政治观,君主是政治的发动机或火车头,政治是否上轨道,是否向前发展,完全取决于君主个人的德行。至于民众,则始终处于被动的地位,他们对政治的发展,几乎不能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显然,这是一种无视民众的政治观。以现在的标准来衡量,当然属于“政治上不正确”的政治观。但是,这种“不正确”的政治观也有它的积极意义:它把政治发展、政治进步的责任完全归属于君主一个人:天下有道,是君主的荣誉;天下无道,是君主的耻辱。这就类似于一个私营企业,经营得好,利润都归私营企业主一个人所有;经营破产,欠下的债也由他一个人去偿还。以“风”自居的君主其实也是这样,无论成与败,都是君主一个人的。这个原型或隐喻,有助于我们理解中国传统文明秩序的特质:国家是一个人的国家,天下是一个人的天下,政治是一个人的政治。传统中国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公共政治;民众不是政治的主体,只有君主一个人才是政治的主体。 ?
一座绕不开的津渡
以“喻中读尚书”作为这本书的副标题,那么,为什么读《尚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尚书》是中国现存的最古老的历史文献,是中国原创文化中的精粹。两千多年前,自从孔夫子编出它的“第一版”之后,它就一直流淌在中国思想文化的历史长河中。想当年,孔夫子就拿它当教材,培养他的三千弟子。从汉代开始,它作为居于权威地位的思想教科书,无论在朝在野,长期饱受推崇;数千年间,一直充当了塑造中国心灵、中国固有文化的核心经典。因此,要真正读懂中国,读懂东方文明世界,《尚书》是起点,是钥匙,也是一座绕不开的津渡。
《尚书》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它其实就是一部皇室档案的选编。从时间上看,它上起传说中的尧帝,下至春秋时期的秦穆公,主要反映了这个时期若干代表性君臣的代表性言论——偶尔也记录了他们的一些行迹。君臣们的言行虽然指涉甚广,内容宏富,且充满个性,但几乎都通往一个共同的主题,那就是“治”——就像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在《论六家之要旨》中所言:“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尚书》中的言论,也不妨一言以蔽之:“此务为治者也”。
以“治”为中心的《尚书》,既是一本政治学教科书,也是一本法理学教科书;它讲了政之道,说了法之理,提出了一套关于“政”治与“法”的基本“道”“理”;它是政治哲学,也是法哲学;它集中表达了中华文明初创时期的政治思想与法律观念。这就意味着,《尚书》所表达的政道与法理,值得认真对待,值得认真挖掘。
就像在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关于《尚书》的读法也是千差万别的。那么,《风与草:喻中读〈尚书〉》的读法是什么?严格说来,《风与草》并不是关于《尚书》的学术研究,至少不是通常所说的那种学术研究,因为没有训诂,没有校勘,没有笺注,甚至没有区分今文尚书与梅氏的古文尚书,甚至也没有刻意追求对于经文的准确翻译——海德格尔就曾经反复强调过,准确的译文有时候可能对真正的义理完全挠不着痒处。
《风与草》是以《尚书》为主题的思想文化评论,是关于《尚书》的读书笔记。所读的本子,是近现代通行的清代“十三经注疏”本。这个本子中的《尚书》共有50篇——其中,有四篇分别拆成了“上”、“中”、“下”,这样算起来,就是58篇。每读完一篇,就记下自己的所思所想,日积月累,等到《尚书》读完,笔记也存下了50篇。《风与草》就是这些读书笔记的汇编,但愿它挠着了《尚书》的痒处。
成稿之时,抚今追昔,不由想到,《风与草》与《尚书》描绘的世界相距已有数千载,这就意味着:《风与草》是一个21世纪的读者对《尚书》的阐释。请注意“21世纪”这个词,用这个词来描述我们的时代,本身就意味着,《尚书》已经身不由己地进入了一个相异的意义世界,已经不具备以往的神圣地位了。因为,“21世纪”这个词及其所蕴含的线性时间观,乃是犹太-基督教文明的产物;“现代”、“现代化”、“现代性”之类的概念,也只有在线性时间观中才可能萌生出来。因此,《风与草》对《尚书》的解读,是在一个多元文明相互激荡的整体背景之下展开的。
在出版过程中,为了给《风与草》配上合适的插图,我还在朋友的帮助下,找到了光绪三十一年成书刊行的《钦定书经图说》,并从中复制了部分图片。《风与草》书中的插图,多数出自这部古籍。为此,我要感谢光绪年间那些不知名的江南画师,是他们把《尚书》中的象形文字变成了读者眼前的精美插图。做成插图本,当然是希望图文并茂。但我不敢奢求这样的境界。不是对江南画师们的图没有信心,而是对自己的文没有太大的信心。望“图”兴叹之余,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我的文没有过分地糟蹋这些古朴典雅的图;如果这样的希望也不能实现,那就再退一步,把我的文字看作这些插图的注释吧。
为什么写作《风与草》?写下这本关于“书”的书,无意“代圣人立言”,更不敢奢望“为往圣继绝学”;只想以此走进《尚书》的世界,在那里,回望中华文明的故园与童年,想象一种文明秩序在初生时期的黑白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