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这是个奇迹：先看病后交钱执行近一年，上万名患者无一人逃费。生命的尊严与金钱的压力，哪一个更重要？在最受人垢病的领域，山东济宁勇敢地选择了前者。在重建医患互信的过程中，这次选择已被证明是正确的。
我们不会忘记，2009年5月，湖北一家医院收费系统卡壳，因无法收费而拒绝救治患者，导致一病人在等待中身亡；2010年6月，西安一产妇因欠10元输血费，耽误了半个小时的治疗，不幸死亡；2011年8月，湖北一小伙到一家医院缝针，因带的钱不够，刚缝合好的手指又被拆线……
数千年来，中国习医者必读的一本经典是《备急千金要方》第一卷。其中的《大医精诚》要求，优秀的医生不仅要有精湛医术，还要有良好医德。被誉为“东方的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大医精诚”的医德规范，不以交不交钱为标准，而是要求以“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感同身受的心，策发“大慈恻隐之心”，进而发愿立誓“普救含灵之苦”。
郎中看病，自古以来都是先“望闻问切”，开好药方再要钱，而不是见到钱再号脉。华佗、张仲景、孙思邈、李时珍……之所以成为千古名医，不是因为求他们看病钱贵，也不是他们要的钱多。“孔孟之乡”让遥远的“先看病后交钱”传统，又回到了现实。幸甚！
当然，现代医院不同于郎中。“先看病后交钱”需要完善的保障和制度，这也是现代医院回归老传统的先决条件。由此，有人认为，“先看病后交钱”的新型就诊模式，也是对现代社会诚信度考查的一个样本。
透过这个成功样本，我们重拾了生命的尊严，也重拾了重建社会互信的决心。
从这个意义上讲，“济宁模式”只是个开始。
□本报记者 孙华 发自济宁“押金所剩不多了，得往医院再交些钱，要不然一些药就停了！”一些住过院的市民，对医护人员催住院费的情景并不陌生。这往往令催交者为难、被催者尴尬，医院担心患者欠费悄悄走人；患者怀疑院方“盯着押金给治疗难免开大处方”。如此一来，医患关系难融洽。
济宁正在推行的“先治病后交钱”的就诊模式，打破了住院先交钱的传统，医患关系也得到改善。早在今年6月济宁推行“先看病后交钱”之初，不少人就质疑该模式能否走得远。若恶意逃费、欠费者太多，医院能运转下去吗？11月9日、10日，本报记者赴济宁探访。
兖州发轫：“先看病后交钱”
在济宁市医疗卫生体系改革中，发轫者是兖州市中医院。11月10日下午，记者在该院大门前看到，偌大停车场内停满了各种车辆。大楼入口处，LED显示牌上有“住院无须交押金”、“先看病后交钱”等宣传语。
“不是说着玩儿的，是动真格的。在这家医院看病不用先掏钱！”接受采访时，多名患者均有类似表示。
当日，市民王先生带着母亲的新农合医疗证来到兖州市中医院综合楼一楼，为母亲办理相关手续。他告诉记者，去医院前准备了3000元现金做押金，但看到医院电子显示屏上的“先看病后交钱”宣传后决定尝试一下。复印完相关证件，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王先生与院方签订了《住院治疗费用结算协议书》。“这就能直接住院了？”放下笔王先生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医务人员，他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复。
“感觉挺方便。以前住院都是先交数目不菲的押金，有的医院甚至根据押金多少开药，一旦没钱，马上会有催款通知。”在王先生看来，虽然医药费早晚都要花，“但不用提前交费，主动权在患者手中，先看病后算账，让人挺放心的。再说了，先看病后交钱，医生一般不会给患者开‘大处方’。”
47岁的郭女士是兖州中医院内科病房的一名患者，突患脑出血被救护车送到该院时，丈夫还在对是否带足了钱而忐忑不安，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医生看过她的新农合医疗证后，郭女士未交一分钱便开始接受治疗。而按照原来的收费制度，要想住院治疗至少先交1万元的押金，病愈后再去新农合报销。
郭女士称：“家里经济情况一般，孩子上学还用钱，很难在医院一把交上1万元，现在出院时我只需要交新农合报销外的部分就行啦，顶多几千元。如果这些钱还拿不出来，可以跟医院签订协议，在一年内延期或分期还款。”
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兖州中医院院长孔庆民称，“先看病后交钱”是该院从2010年12月起开始实施的。医院不再要求有医疗保险、农村合作医疗的患者及危重病人等先交医疗押金，只需出院时交纳自付部分即可。确实困难、一时难以交医疗费用的居民，可以和医院签订还款协议，在1到2年内还清。
“先看病后交钱”的就诊模式主要针对纳入医保、新农合范围的病人、“三无”病人（无姓名、无陪人、无地址）和病情严重急需抢救的病人。一部分欠款风险较高的群体仍不能享受这种政策，包括因交通事故受伤致病责任尚未明确者，因打架斗殴受伤致病者，未参加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城镇居民基本医疗保险和新农合者等。
孔庆民称，在“先看病后交钱”模式下，患者办理住院手续时无须再交住院押金，只需将医保证（新农合证）、身份证或户口本复印件交住院处，签订《住院治疗费用结算协议书》后即可住院治疗。
改革初衷：吸引病源扭转医院状况
兖州中医院推行“先看病后交钱”并非因为资金雄厚使然。相反，推行该模式前该院经营状况较为惨淡。
2010年6月，兖州中医院与兖州第二人民医院合并，统称兖州中医院，当时医院满身欠账。为拉近医患距离、吸引患者就医，经过几个月的酝酿，孔庆民在内部会议上提出“先看病后交钱”的大胆尝试。“许多乡镇大夫、赤脚医生都在以‘先看病后交钱’的方式吸引村民就诊，医疗费要等到在外打工的孩子回家或是麦收后才能归还，医院为什么不能？”
孔庆民曾反复盘算过，作为二级医院，兖州中医院的住院患者平均治疗费3600多元，个人承担费用约千元左右，很少有患者支付不起。只要新农合、城镇医保的报销部分有保障，即使所有患者逃费，医院盈亏也能持平。然而，这一提议引发了内部争议——— 出于风险考虑，有人坚决反对这一模式的开展。
但孔庆民态度坚决：“如果按照设定的方案，即使所有患者全部逃费，医院也能收回成本，保证不会出现亏损。”为此，孔庆民协调了当地医保部门，得到其政策支持，还制定了相应预防措施：病人住院时须把医保或新农合证作抵押，为的就是预防病人逃费而医院无法向医保部门报销。对于实在交不起住院费的患者，医院可与患者签订协议，两年内分期或最终一次性付清。两年内仍还不起的特困患者，医院给予一定减免或根据情况全部免除。为保证费用透明，兖州中医院还规定，严格执行住院费用“一日清单”制度，即每天向患方提供前一天的治疗措施和医疗费用。
孔庆民坦言，这一模式诞生最初的原因就是为了吸引病号，解决医院的财务状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先治病后交钱”也是一种营销，改变了住院患者预付费的就医方式，患者不再押钱在医院，超过个人负担的部分费用，也就是应由医保支付的费用不再由患者来垫付，患者负担减轻了。
一传十，十传百，“先看病后付费”的模式在当地引起巨大反响并获得患者的高度认同，不少患者慕名而来。同时，医院的经济效益大为改观。之前兖州中医院的住院病人有180多人，占病房床位的1/3，如今医院480张病床爆满，2010年全年医院收入4600多万元，今年预计接近9000万元。
出人意料：上万“先看病后交钱”者无一逃费
事实上，即便在“先交押金后看病”的就诊模式下，仍有大量患者逃费。如南京一家医院创下过十多年来累计被欠亿元费用的纪录，医院不得不成立“讨债办公室”，而5年欠费300余万的沈阳精神病院被积累起来的百起官司拖累……
如果“先看病后交钱”患者大量逃费怎么办？孔庆民认为，在医院为患者治病、救命后，绝大部分患者不会恶意逃费。孔庆民至今还记得：“在实行改革后，突然有一天护士长跑来办公室汇报——— 大事不好，患者病逝，家属已跑。当医院根据留存的电话通知家属后，第二天家属就送来了住院费。”
孔庆民介绍，新模式开始约一个月后，患者未交费或只交了少数资金，医保部门报销又滞后，兖州中医院不得不拿出近300万元为患者垫资。此时医院尚未从财务危机中脱身，如果一旦出现大量患者逃费，后果不堪设想，“当时全院都在为新政提心吊胆，好在随着医保部门的报销款相继支付，这一窘境很快化解。”
推行“先看病后交钱”制度至今，兖州中医院有上万名患者在该模式下就诊，占总诊疗人数90%以上，无一例逃费，甚至连签署延期还款协议的都没有。在实实在在为患者服务的同时，医院收到了令人感动的回报。
孔庆民说，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最重要的是医保、新农合制度给“先看病后交钱”模式提供了强有力保障，因为治疗费报销比例达百分之六七十，患者承担的部分占小头，对于几百或几千元钱，患者们没必要弃脸面不要逃费；医院有一套细致的规定，来配合新模式的实施。另外，“先看病后交钱”患者都是本地的，一旦逃费，医院很容易找到，若被医护人员找到家门催要甚至对簿公堂，这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光彩的事儿。“综合种种因素，患者们会选取一种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即不恶意逃费。”
济宁推广：已有202家医疗机构执行新模式
11月10日，记者从济宁市卫生局了解到，预计2011年年内，将在全市县级中医医院、乡镇卫生院及社区卫生服务机构推广“先看病后交钱”模式；在全市二级以上综合医院及三级中医医院按照“先行试点、稳步推进”的原则推行。
为保障“先看病后交钱”模式施行，济宁将把享受过该就诊模式的患者纳入信息化管理，对能够按时结清住院费用的患者，下次就诊可实行手续简化、费用减免等系列优惠措施；把恶意拖欠费用的患者纳入“黑名单”，将不再享受此优惠政策，问题严重的通过法律途径予以解决。
济宁市卫生局局长焦华说，目前济宁已有147家乡镇卫生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46家县级医疗机构、9家市直医疗机构，共202家医疗机构实施了“先看病后交钱”的诊疗服务模式。
